凡治中医者，罔不知《素问》、《灵枢》、《伤寒》、《金匮》之可贵。卒之治医者，或不读以上四书，或虽读之而茫无所得，不敢用其方。即用之，亦不能尽其变，则且功过不相当。若是者，亦安在其可贵哉！自世风不古，浅者忌人能而炫其能。炫者愈多，其说愈枝，去真愈远。有真能者，偶发一言，则众喧乱之，必使缄口结舌然后已。彼能者，自度口给不足御人，袖手而退，甘心抱残守缺，思得其人以传之，卒之不得其人，则其所能者渐就湮没。盖学术不见重于世也久矣！晚近欧亚嬗通，我黄农华胄，在在相形见绌，几无一长可录。推究因果，岂不以此？固不独医学为然。然紫色夺朱，郑声乱雅[1]，其最难辨识者，必其最精深者。故百凡艺术之衰歇，医为尤甚。鄙人治医才十年耳，其始知并世医家之技能，其后知宋元以下医家之著述。就各家著述，得略知《伤寒论》之方药，以之治病多验。然总未奠确立不拔之基。偶读西医余云岫[2]《灵素商兑》一书，未尝不废然思返也。是时应亲友之招，日不暇给。间有西医谢不敏，不佞治之竟愈者。而治病之方，则出自《伤寒》。而仲圣《伤寒》自序，则谓撰用《素问》。其始因《素问》难读而畏之，因《素问》满纸五行、甲子而愈畏之。然因仲圣之序而读《难经》，因而罗列《千金方》、《巢氏病源》[3]、《甲乙经》诸书，复从诸书以证仲圣之书。稍有所得，则益信《素问》。间尝思之，医书浩瀚，必通《素问》，然后得其纲领。《素问》难读，必通甲子、五行，然后破竹而下。偶阅张介宾《图翼》[4]，而悟《易经》所谓四象八卦，从四象八卦而悟《内经》所谓气运，因而得甲子之说，得五行之说，于是知《易经》无所谓神秘，《内经》无所谓神秘。王冰、张隐庵[5]注疏可商处甚多，其所以然，总以《内经》有神秘，故不能涣然冰释。而明清诸家，因一王叔和纷争聚讼，真众灌耳。不佞已确知《内经》之可贵。若云治百病，功过相掩，则尚有有志未逮。世有继我而起者，庶是编比之五夜鸡声，去大明出地为不远矣！以故不敢自秘。九原不作，其书常存。见仁见智，在人自择。我不能见其全，此《见智录》所以名也。

壬戌[6]七月既望 武进恽铁樵自识

[1] 紫色夺朱，郑声乱雅：语出三国魏曹植《当事君行》诗“朱紫更相夺色，雅郑异音声。”“郑声”，指春秋战国时郑国的诗歌音乐，引申指与雅乐相反的“淫靡之音”。“雅”，指孔子提倡的帝王祭祀时所奏的“雅乐”。

[2] 余云岫：1879—1954年，名岩，字云岫，号百之，浙江省镇海县澥浦余严村人。出身贫穷，6岁入乡塾读书。27岁时，由镇海鲲池书院公费派赴日本留学。1908~1916年，间断于日本大阪医科大学学习。1916年出版《灵素商兑》。1918年在上海开业，同时任上海商务印书馆编辑。1926年任南京中央卫生委员会委员。1929年在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上提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事卫生之障碍案》，给近代中医医学发展带来不利影响。

[3] 《巢氏病源》：又名《诸病源候论》、《诸病源候总论》，50卷，隋代巢元方等撰于公元610年，是我国现存第一部论述病因病机和证候学专著。对后世医学影响较大。如唐《外台秘要》、宋《太平圣惠方》等医著的病因、病理分析大多依据此书。

[4] 《图翼》：即《类经图翼》，明·张介宾撰，刊于1624年。书中以图表形式结合文字论述以阐发运气和针灸，作为对《类经》的补充，故名。另有《类经附翼》4卷，包括《医易》、《律原》、《求正录》、《针灸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