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经》读法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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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经》读法第三

当以怀疑的眼光读《内经》

居今日而欲知《内经》,当先研究《内经》读法。读法奈何?曰:“就《内经》读《内经》,不易通也。”《内经》之成书,既如上章所述,则不但文字复杂,理论亦必不能首尾贯通。观今《内经》篇次,气运七篇之外,余篇全不衔接,可知非原书体例。而六气、五脏、五声、五色、五味,全书一律,无阴阳风雨晦明等字样错杂其间,必曾经修改故也。《汉书》以前,不见《内经》之名,而《汉书》之《内经》,多至六种。考《汉书》撰成之日至仲景之世,才及百年,而所谓《黄帝外经》、扁鹊、白氏内外经五种之名,均不见于著述¹。嗣后亦遂无可考者,忽然而有,忽然而无,殊不可解。如谓经董卓之乱,乘舆播迁,书遂散轶,则后世必有得之者。今考仲景以下,王叔和²、皇甫谧³、孙思邈⁴均不言,是仲景之前已无此书。岂西汉时献书者,惟利是图,多立名目,其实所谓《扁鹊》、《白氏》者,仍不过《黄帝内经》,后遂废去两种,仅存《黄帝内经》欤?又所谓《扁鹊内经》者,岂即今之《难经》欤?《难经》之名,仅见于《新唐书·艺文志》,他无可考。即以文论,亦决非仲景以前文字。然则仲景以前,别有《难经》欤?仲景所根据之《难经》,若即《扁鹊内经》,又以何时改名乎?各种古书,当以医籍为最不可究诘。其所以然之故,业医者私心多而通人少也。总之,无论是否如此,吾侪今日读《内经》,当以怀疑的眼光读之。不当首无别择,一味信仰,遇不可解之处,曲为之说。甚且原文不误,注释反误,如张志聪之注《内经》,则流弊无穷矣。

错简举例

《内经》的章节,错简甚多。例如,《灵兰秘典论》[5]云:“未至而至,此为太过,则薄所不胜,而乘所胜也,命曰气淫,不分邪僻内生工不能禁。”王冰注云:“此上十字,文义不伦,古人错简。次后五治下,乃其义也。今朱书之[6]。”此是王注朱书之有迹可寻者,全书类此者尚多。

错简误注举例

其次,书本错简,王注曲为之说者,亦复不少。例如,《刺热论》篇第一节:“肝热病者,小便先黄,腹痛、多卧、身热”,第三节云:“脾热病者,先头重颊痛,烦心颜青,欲呕身热”,此两节明明当互易。凡病黄者,小便无不黄。《内经》以五行五色分隶五脏。黄,脾之起色也;青,肝之色也。如云脾病而色青,为木乘土;肝病而溲黄为肝虚脾无所制,因薄所不胜而见黄色,然则第二节“心热病者,……面赤无汗”,何以不云面白或面黑?一章之中,不能自乱其例,此又可以反证吾说者也。惟《甲乙经》于此两节,不认为错简,而去颜青二字。王冰因《甲乙经》在前,遂亦不复更正。注第一节云:“肝之脉,循阴器,抵少腹而上,故小便先黄,腹痛多卧也。”按,多卧为脾病,脾为湿困则嗜卧。肝虚者多惊,肝郁者善怒,恒苦不能成寐。王注如此解释,则于“多卧”两字,囫囵吞枣矣。其注第三节云:“胃之脉,起于鼻,交额中,还出挟口,环唇,下交承浆,却循颐后下廉出大迎,循颊车上耳前,过客主人,循发际至额颅,故先头重、颊痛、颜青也。”按,此处不当引胃脉,而当引足厥阴之脉。足厥阴脉环阴器,抵少腹,挟胃属肝络胆,上贯膈,布胁肋,循喉咙之后上人颃颡,连目系,上出额,与督脉会于颠。文中“颊痛”字,当是少阳之兼见者。且如王注,"颜青"两字,亦只滑过,是不可为训也。

经文不误,注家误释举例

其次,各家误解经文,致文理不顺,病理亦舛。遇此等处,觉理论不圆满,即当多方思考,务使底面平服,洽心贵当[7]而后已。例如,《生气通天论》云:"风客淫气,精乃亡,邪伤肝也。因而饱食,筋脉横解,肠澼脉痔;因而大饮,则气逆;因而强力,肾气乃伤,高骨乃坏。"王冰注云:"风气通于肝。风薄则热起水干,肾气不营,精乃亡。亡,无也。"《新校正》[8]引全元起[9]注云:"淫气者,阴阳之乱气。"张隐庵释"精乃亡"为"出精"。今按各家于三个"因而",全无理会。不佞疑此节文字为西汉人手笔,故文从字顺,转折分明,本绝无难解之处,不知何因,各家尽误。今试申鄙意,释之如下:"风客淫气",谓风客于人身,而浸淫于气分。"精乃亡"者,精气于是日以消亡,乃,始也。"邪伤肝也"句,是自下注脚,即何以精气日以消亡?因为邪伤肝也。精气既日以消亡,应当如何珍摄?却又因而饱食,因而大饮,因而强力,则当见痔与气逆与骨坏之病。"因而饱食"三句,是说不知摄生。三个"因而",跟着上文"乃"字来。"因而"字意义,等于《孟子》"牛羊又从而牧之"句之"又从而"三字。须知"风客淫气","风"为主词,"客"为动词,"气"为受词,"淫"为副词。"精乃亡"句,"乃"字亦副词。"淫",言风之若何客;"乃",谓精之逐渐亡。不得将"淫气"字释为一个名词,亦不得将"乃"字取消,释为"无精"或"出精"。全书类此者虽不多,然即不佞所发见者,已不止一二处也。

讹字举例

其次,为字之错误。例如:"肺移寒于肾,为涌水,涌水者,按其腹不坚,水气客于大肠,疾行肠鸣濯濯如囊里浆,水之病也。《甲乙经》“水之病也”四字作“治主肺者”,似此之类,多不胜举。不能认为《甲乙经》与《素问》之不同为偶然,为无关系。当推究其何由而异?二书之说孰长,当何去何从?凡此皆极难,须于读书时用札记。积年累月,虽仅得数条,亦不为少。不佞尚病未能,第能贡其法于吾同业。倘仿而行之,数年之后,必有异也。

宜博考唐以前名家之说

其次,当博考唐以前医家之学说,以推求《内经》之旨趣。为此者,有两种意义。

其一,可以分析《内经》之真伪。吾侪居数千年之下,读数千年以上之书,已为极难。而《内经》之成书,既如吾以上所言,即文字论,已有三种。其中背于经旨而无迹象可求者,当不在少数。讹误处既无迹象可求,以意会之,相去弥远。必当有证据,有比例,既得证与例,然后有系统、有范围。既定系统与范围,然后不合此系统、不在此范围之内者,乃知其非真矣。吾闻欧洲文艺复兴时代,学者研究柏拉图之学说,以其弟子亚里士多德[10]之书为标准。凡亚里士多德书中所称引者,定为真柏拉图之书;所未称引者,定为非柏拉图之书。吾侪若采此法以读《内经》,用唐以前诸名家之书以证《内经》,彼等去古未远,总较后人所见为真。彼等所言,有显然与《内经》之某节相背者,则此一节《内经》即在可疑之列。若此,虽不必尽中肯綮,已相去不远。更进一层,将诸名家学说交互印证,则当能得其统系,得其范围。前此诸注家,往往据《内经》以驳正诸名家之说,其事适相反。夫据《内经》以驳后贤,乍视之,若甚正当;细按之,乃不合理论。此为学问之出发点。此点既误,人各见其一偏,于是纠纷并起,甚至门户水火,甚嚣尘上。时至今日,《内经》之残缺不完,依然如故。掷光阴于虚牝,无谓已甚,则此误点之关系,殊非细故也。

其二,可以实地应用,用《内经》学理以诊病。须知书与病恒不相谋,往往有读书虽多,临病榻则茫然无措者。以故人之病,病病多;医之病,病方少。盖书有定而病无定。以有定之书,应无定之病,其道必穷。譬之伤寒,麻桂两方,《伤寒论》之定例。风伤卫,有汗恶风;寒伤荣,无汗恶寒。有汗用桂枝,无汗用麻黄,释之者曰:“恶风者,见风则恶;恶寒者,虽无风亦自恶寒也。”然则今有病人,处深房密室重闱之中,而发热、有汗、恶寒,则医当穷于应付。谓是寒伤荣,则不当有汗;谓是风伤卫,则不当无风而亦恶寒。因之用麻黄或桂枝,不能有真知灼见。称有不当,祸不旋踵,则归咎《伤寒论》。故时医有恒言曰:“十年读书,天下无可治之病。”凡若此者,皆为不善读书之人。医不读书,若何为医?岂真行医者,不必多识字乎?仲景序《伤寒》云:“观今之医,不念思求经旨,以演其所知。各承家伎,始终顺旧。”此数语,朴实忠厚,耐人寻味。推究所以不善读书,皆因中国学术,不能循序渐进,必待一旦豁然贯通之故。不佞常谓:“中国人治学,为太极式的;西国人治学,为宝塔式的。”西人治学由浅入深,愈深则人数愈少。至于峰极,全国或仅得一人,而其学则有阶级可循。持之以恒,尽人可以造就,大有发奋为雄,安在无土不王之雅。中人治学,如宋人所谓无极,混混沌沌,不知经几何年月,忽然判分两仪,从此两仪而四象,而八卦,千头万绪,包举万有。故鄙谚有曰:“一法通,万法通。”其所成就,视其所积。积厚者厚,薄者薄。既成之后,锲而不舍,则亦可以渐扩充其范围,惟不必尽人皆可造就。故诗有别肠,文曰慧业。若改此太极式,用宝塔式,辄扞格不入,此亦事理之最奇特者。是故苟非性之所近而治医,总不免事倍功半。十年读书,无可治之病,亦深知甘苦之言也。虽然,读有方之书,施之实用,在性与医近。而能读书者,原不甚难。读无方之书,如《内经》者,而欲施诸实用,恐非有十倍常人智慧之人,而又苦学,不能为工。仓公之脉色,仲景之汤药,皆运用无方之书而施诸实用者,诚不得不推为医中圣人也。

宜集中精力,勿讲外观

所谓施诸实用者,非于方案中引一二句《内经》以壮门面之谓。吾观古今医案,案中引证《内经》各条,皆不免意在装潢门面。王冰注《内经》,可商处尚多。若隐隐之注,实功不掩过,而陈修园[1]推崇备至,此可见历来医家之不求甚解。然则彼引证《内经》者,非装潢门面而何?仲景《伤寒》撰用《素问》,乃全书不见引证《内经》,仅《序例》中《阴阳应象论》数语,其余无迹象可寻。此真能读《内经》者。吾愿今后医家,以能真实运用《内经》为目的,不必讲外观。精神有所专注,然后收效乃宏。专讲门面,荒其真实功力矣。

[1]所谓《黄帝外经》、扁鹊、白氏内外经五种之名,均不见于著述:据《汉书·艺文志·方技略》记载,曾经与《黄帝内经》并存的医经典籍尚有《黄帝外经》、《扁鹊内经》、《扁鹊外经》、《白氏内经》、《白氏外经》、《白氏旁篇》六种,但今除《黄帝内经》存世外,余均已佚。

[2]王叔和:公元180—270年,名熙,西晋高平(今山东省徽山、邹县一带)人,魏晋时期著名医学家。曾任太医令,重视诊脉。著有《脉经》十卷,是我国现存最早的脉学专书。

[3]皇甫谧:公元214—282年,字士安,幼时名静,晚年自号玄晏先生,安定朝那(今甘肃灵台县朝那镇)人,魏晋时期著名针灸学家。根据《素问》、《针经》、《明堂孔穴针灸治要》等古代医学文献,著成《针灸甲乙经》,是我国现存最早的针灸学专著。

〔4〕孙思邈:公元581—682年,陕西省耀县人,隋唐时期的大医药学家。所著《备急千金要方》和《千金翼方》二书在我国医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学术价值,被誉为我国古代的医学百科全书。

〔5〕《灵兰秘典论》:后文所引内容出自《素问·六节脏象论》,原文误。

〔6〕今朱书之:王冰在注释整理编次《黄帝内经素问》的过程中,凡改动之处,均用“朱书其文”,以示区别,只不过在后世流传的过程中,未能区别抄写,以致现今不能分辨。

〔7〕底面平服,治心贵当:比喻文章言语通顺,合乎情理。

〔8〕《新校正》:北宋高保衡、林亿等奉诏整理《素问》时所撰的校勘记。

〔9〕全元起:南朝齐、梁时医家,是校订疏证《素问》最早的一个,其所校注之书名曰《内经训解》,凡八卷,今已佚。其书北宋时尚存,宋臣林亿等校订《重广补注黄帝内经素问》时曾参考引用全元起《训解》的内容,对研究《素问》颇有参考价值。原书作“全起元”,今改。

〔10〕亚里士多德:古希腊哲学家。原书译为“亚里士多得”,今改,后文均同此。

〔11〕陈修园:约公元1753—1823年,名念祖,号慎修,福建长乐人,清代医学家。其一生著述颇丰,均文字通俗易懂,内容由博返约、深入浅出,在医学普及方面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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