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鹊医案第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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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医案第十一

《内经》自仲景、皇甫士安而后,已为定本。自王冰改后,遂为今本。观今坊本,与宋版林亿、高保衡等校正者,已有出入,则可知林、高等校本,视王冰本必有出入,此皆有迹象可求者。欲知今本之误,求宋版者可矣。欲知林、高等校本与王本之出入,非博考唐以前医书不可。欲知仲景时之《内经》真相若何,自非研求《伤寒》、《金匮》,更求之古医案之见于古史者不可。不佞谫陋,固不足任此。惟无微不信,仅取《史记·扁鹊仓公传》及仲景《伤寒论》一讨论之。虽言之不详,亦可以见当日《内经》之一斑,且可以观古人如何运用《内经》也。

《史记扁鹊传》第一案

扁鹊过齐,桓侯客之。入朝见,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谓左右曰:“医之好利也,欲以不疾者为功。”复见,曰:“君疾在血脉,不治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复见,曰:"君有疾在肠胃,不治将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不悦。后五日,扁鹊复见,望见桓侯而退走。桓侯使人问其故,扁鹊曰:"疾之居腠理也,汤熨之所及也;在血脉,针石之所及也;其在肠胃,酒醪之所及也;其在骨髓,虽司命无奈之何。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后五日,桓侯病,使人召扁鹊,扁鹊已逃去。桓侯遂死。

此节仅望色,未治病,亦未言齐侯面色何似,似无讨论之必要。然扁鹊实运用《内经》,颇有迹象可求。《内经·阴阳应象论》云:"邪风之至,疾如风雨,故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肤,其次治筋脉,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脏。治五脏者,半死半生也。"又曰:"邪之客于形也,先舍于皮肤;留而不去,入舍于孙络;留而不去,入舍于脉络;留而不去,入舍于经脉,内连五脏,散于六腑肠胃。"此两节经文大同小异。扁鹊所谓腠理,即《经》所谓肌肤;所谓血脉,即经脉;所谓肠胃,即六腑;所谓骨髓,与经文五脏虽异,均言病之极深而已。其云汤熨、针石、酒醪,亦与《内经》相合。《血气形志篇》云:"病生于肉,治以针石;病生于筋,治以熨引;病生于咽,治以甘药;病生于不仁,治以按摩醪药。"又《玉版论要》云:"其色见浅者,汤液主治;见深者,必齐主治;大深者,醪酒主治;色夭面脱,不治。"至其所以知齐侯之病者,亦与今《内经》合。《内经》屡言"上工治未病","上古使僦贷季,理色脉而通神明,合之五行八风,变化相移,以观其妙,以知其要",曰:"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审清浊,而知部分;视喘息,听音声,而知所苦;观权衡规矩,而知病所主"……观此,则知扁鹊所以知齐侯之病,初无其他巧妙,全是今《内经》所有者。

按《内经》言病理虽主四时,而病之所由得不外三因,即五志为内因,六淫为外因,饮食男女为不内外因。凡病由腠理而肠胃而血脉而骨髓,皆为天之六淫。无论其为风寒暑湿燥火,当其在腰在血脉在肠胃之时,病人当无不自知之理。今齐侯不自知而扁鹊知之,宁非不中于理?然惟不中理,斯为神奇。

间尝思之,仅有外因无内因者不病。是故大疫盛行之岁,死者枕藉,而不病者自若,西医谓之免疫性。譬如患喉痧(猩红热)者,一次病愈,则不复传染也。虽如此,苟其人起居无常,嗜欲不节,本体之正气不足抵抗外邪,则免疫者亦必不免。至于望色,尤有证据。例如颜枯黑者,知其肾病;傍晚颧赤者,知其阴虚;妇人目眶黑者,知其腰酸带下;欢声如在瓮中者,知其中湿。此较之扁鹊之望色知病,有浅深之辨耳。其理一也。且扁鹊必有佐证。凡治一艺而名家者,其心思必灵活。当时之气候、齐国之土宜、齐侯之嗜好之意志之环境,必曾一一注意,常人用意不能如此,扁鹊之言遂神。是故国家虽有敌国外患,苟内政修明,谗间不行,总不亡国。见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1),此则事理通于医理者矣。

《扁鹊传》第二案

其诊虢太子尸厥之证曰:“闻病之阳,论得其阴;闻病之阴,论得其阳……”“试入诊太子,当闻其耳鸣而鼻张,循其两股以至于阴,当尚温也……”扁鹊曰:“若太子病,所谓尸厥者也。夫以阳入阴中,动胃缠缘,中经维络,别下于三焦、膀胱,是以阳脉下坠,阴脉上争,会气闭而不通,阴上而阳内行下,内鼓而不起,上外绝而不为使,上有绝阳之络,下有破阴之纽,破阴绝阳之色已废脉乱,故形静如死状。太子未死也。夫以阳入阴支兰脏者生;以阴入阳支兰脏者死。凡此数事,皆五脏蹶中之之暴作也。良工取之,拙者疑殆。”乃使弟子子阳厉针砥石,以取三阳五会。

其云“闻病之阳,论得其阴”,与《内经》“知阴者知阳,知阳者知阴”及“从阳引阴,从阴引阳”合。《内经·缪刺论》云:“邪客于手足少阴太阴足阳明之络,此五络皆会于耳中,上络左角,五络俱竭,令人身脉皆动,而形无知也,其状若尸,名曰尸厥。”此尸厥之名见于今《内经》者。《伤寒论》云:“少阴脉不至,肾气微少,精血奔,气迫,上入胸膈,宗气反聚,血结心下。阳气退下,热归阴股,与阴相动,令身不仁,此为尸厥,当刺期门、巨阙。”观《内经》、《伤寒》之尸厥,皆与《扁鹊传》之尸厥相同。《内经·缪刺》言络,《扁鹊传》亦言络。《内经》手足少阴太阴之络皆会于耳中,即扁鹊所谓“当闻其耳鸣”。《内经》身脉皆动,即扁鹊所谓“脉乱”。《伤寒论》所谓“热归阴股,与阴相动”,即扁鹊所谓“阳入阴中”、“阳脉下遂”及“循其两股至于阴,当尚温也”。夫既有三个相同之点,固不能谓为偶然相合。然谓扁鹊所根据者即为今本《内经》,却又可疑。

扁鹊所谓“阳入阴中,动胃缠缘,中经维络,别下于三焦、膀胱,是以阳脉下遂,阴脉上争,阴上而阳内行下”者,固与《内经》“邪客于手足少阴太阴足阳明之络”者迥然不同,与《伤寒论》“少阴脉不至,肾气微少,精血奔,气迫,上入胸膈,宗气反聚,血结心下,阳气退下,热归阴股”者亦复殊异。然此犹可为说。三焦为厥阴之腑,膀胱为少阴之腑,胃为足阳明,原与《内经》大同小异;“阴上阳下”,亦与《伤寒论》吻合。然所刺各不同何也?

《史记·扁鹊传》云:“刺三阳五会。”《正义》云:“三阳,《素问》手三阳、足三阳;五会,百会、胸会、听会、气会、臑会。”

《伤寒论》云:“当刺期门、巨阙。”

《内经》云:“刺阳足大指内侧爪甲上,去端如韭叶,后刺足心,后刺足中指爪甲上各一病;后刺手大指内侧,去端如韭叶,后刺手心主,少阴锐骨之端各一病。"

今按三阳之络,为飞扬穴,属足太阳膀胱经,在外踝骨上七寸。又三阳络穴,属手少阳三焦经,在臂上大交脉支沟上一寸。扁鹊云:"中经维络,别下于三焦、膀胱。"则三阳五会之三阳,当属飞扬穴或三阳络穴。《正义》注以三阳三阴为说,非是。五会,百会在颠顶,属督脉;臑会在肩前廉,去肩三寸宛宛中,为少阳与阳维之会;听会在耳前微陷中,上关下一寸,动脉宛宛中,张口得之,属足少阳胆经;气会在两乳下,属三焦;胸会去结喉三寸,为手足六经交会之点。扁鹊谓"会气闭而不通",当是指胸会。阳入阴中,阳脉下遂,阴脉上争,致胃气不通而厥。督脉,阳络之总纲,取百会引清阳上升,取胸会开已闭之气,闭开阳升,浊阴自下,所谓从阳引阴、从阴引阳也。因阳气下行,别下于三焦膀胱,故取膀胱之飞扬穴、三焦之三阳络穴,其理可通,则《史记》所言不误。

再按《伤寒论》云刺期门、巨阙。期门穴在直乳下二肋端,乃足厥阴、太阴、阴维之会;巨阙穴在鸠尾下一寸,脐上六寸半,属肾脉,为心之募。因宗气反聚,血结心下,故取巨阙以散其结;因其病在络,而气迫血逆且厥,故取期门。

再按《内经》足大指内侧,足太阴隐白穴也;足心,足少阴涌泉穴也;足中指,阳明厉兑穴也;手大指,太阴少商穴也;手心主,少阴之神门穴也,所谓手足少阴、太阴、足阳明也。夫病在手足少阴、太阴、足阳明,即刺手足少阴、太阴、足阳明,与从阴引阳、从阳引阴之说不合,此则当质之有经验者所可异者。尸厥之为病,病状略同,病理亦略同,而治法则三书皆不同。《伤寒》异于《内经》,或者其病本殊异?以伤寒专为猝病之热病说法。若《内经》与扁鹊不同,将病异邪?《内经》误邪?抑扁鹊所受于长桑者,《内经》之别本邪?吾欲据《史记》以改《内经》,不知深于《内经》之学者谓何如也?

〔1〕见被发于伊川,知百年而为戎:典出自《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比喻为通过观察事物的种种外在迹象,可以推断事物的未来发展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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