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损八益第十五

各家注释之矛盾

吾以“转而不回，回则不转”为《内经》之总提纲。盖不病者转，病则回。辨其回或转，可以知人之病与不病，此《内经》之第一步。若在全书中觅一语足以当《内经》理论之结穴者，则惟《阴阳应象大论》中之“七损八益”一语，岐伯论阴阳更胜之变。帝曰：“调此二者奈何？”岐伯曰：“能知七损八益，则二者可调。不知用此，则早衰之节也。”欲知七损八益为何物，当先罗列各家注解，然后以鄙意说明之，读者可以了然无疑。

王冰注云：谓调房室也。女子以七七为天癸之终，丈夫以八八为天癸之极。然知八可益，知七可损，则各随气分，修养天真，终其天年，以度百岁。《上古天真论》曰：女子二七天癸至，月事以时下。丈夫二八天癸至，精气溢泻。然阴七可损，则海满而血自下。阳八宜益，交会而泄精。由此则七损八益，理可知矣。

按王冰此注，只“阴七可损，海满而血自下”四句，然下两句不可解。既精泄，云何是益？且《经》言七损八益，所以调阴阳，王注以房色当之，可谓失言。马氏[1]因有采取之说，是直以左道为医也。《内经》全书何尝有一字涉及采取？凭空诬蔑，荒谬绝伦。隐庵则循文敷衍，谓“阳常有余，阴常不足。然阳气生于阴精，知阴精之不足，无使亏损，则二者可调”。是王冰主张阴可损，隐庵主张阴不可损，与马氏“采阴补阳”之说鼎足而三，各不相同。然则《内经》之真意究何如也？景岳注此最详，谓“七损八益，为生死之本原”。是景岳亦认为此《内经》重要语，今节录其注释如下。

此言生死之本原也。七为少阳之数，八为少阴之数。七损者言阳消之渐，八益者言阴长之由也。生从乎阳，阳不宜消。死从乎阴，阴不宜长。阳长阴消，阳退阴进。阳来物生，阳去物死。所以阴邪之进退，由于阳气之盛衰。故《周易》三百八十四爻，皆卷卷于扶阳抑阴。盖恐其自消而剥，自剥而尽，而生道不几乎息矣。（此颇有删节，惟原意已尽此）

景岳认七为阳、八为阴，与王、张两家不同，又别出“扶阳抑阴”四字，与马氏之“采阴补阳”同而不同。似此人异其说，将令学者何所适从乎？且如景岳之说，阴邪之进退，由于阳气之盛衰，岂只阴能病人，阳不能病人邪？鄙意此处不能引《易经》为证。《易》以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当然以阳为美，以阴为恶。若治病则不许以意左右。况《易》道剥而必复，正与《内经》胜复之理相通。岂有自剥而尽之理？人病固有不能复而死，复甚而死者，转是《易经》无剥极而消之事。然则七损八益之真意如何？鄙意以为只循绎本文前后，便可涣然冰释。一切聚讼，不能淆也。

七损八益为自然的

本节经文[2]“岐伯曰，阴胜则身寒汗出，身常清，数栗而寒，寒则厥，厥则腹满死，能夏不能冬。阳胜则身热，腠理闭，喘粗为之俯仰，汗不出而热，齿干以烦冤腹满死，能冬不能夏。帝曰，调此二者奈何？岐伯曰，能知七损八益，则二者可调。不能知此，则早衰之节也。”是七损八益云者，调阴阳也。当注重“调”字，不当注重“用”字。如各家所言，则与“调”字不合。何以不合？仅循绎下文，便能知之。下文云：“年四十而阴气自半也，起居衰矣。年五十，体重，耳目不聪明矣。年六十，阴痿，气大衰，九窍不利，下虚上实，涕泣俱出矣。故曰：知之则强，不知则老，故同出而名异耳。智者察同，愚者察异。愚者不足，智者有余。有余则耳目聪明，身体轻强，老者复壮，壮者益治。是以圣人为无为之事，乐恬憺之能，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故寿命无穷，与天地终，此圣人之治身也。”为无为之事，乐恬憺之能，是圣人之治身。圣人治身，当然可以为法，以其能调阴阳也。然则调阴阳则在无为恬憺，无为恬憺，即后人所谓黄老学之精义。自今日学者言之，即自然主义。扶阳抑阴，采阴补阳，皆非无为恬憺。岂有抱自然主义之人，而无事自扰者哉？

释“同出异名”

“同出而异名”，各家均不得其解。兹不复赘述各注，迳申鄙意。

《上古天真论》男得八数，女得七数，是八为阳、七为阴也。此处七八并言，自当与《天真论》同。所谓损益者，谓阳亢阴能损之，阴竭阳能益之。阳亢得阴则伏，是七之损八。阴涸得阳则生，是八之益七。在男女如此，在个体亦如此。试以病证言之。少阴病阳衰于外，阴争于内，则舌干而津液枯涸，以甘凉药润之，虽大剂连服不效，且胸痞愈甚，烦躁愈甚，得辛温大剂，则舌色反润，是阳能益阴之明证。煎厥之证，骨蒸潮热，当壮水以制火。水能制火，是阴能损阳之明证。火，阳也，得阴而伏。津液，阴也，得阳而生。阴生于阳，阳涵于阴，不能离而为二。故阳亢则阴竭，阴竭者阳必破；阴盛则阳微，阳绝者阴亦消。阳破者死，阴消者亦死。至阳既破阴既消，则死局已定，非人力所可挽回。凡经文言死证者，皆此类也。其未至于消、未至于破者，则为偏胜。审其何者偏胜，从而补救之，则医工之事也，故曰“调”。《内经》全书所言者，无非救济阴阳之偏胜。然此处七损八益之调阴阳，则有治未病意，故下文言圣人之治身。

阴生于阳，阳出于阴，此天然者也，不能以人力左右。惟感于风寒暑湿燥火而病，则当以药力救济。风寒暑湿燥火之能病人者，命之曰六淫。淫，不正当也。时序有不正当之六淫，中于人生之六经。六经应六气，本有定位。以不正当之气中于人身，则不当其位，阴阳之序乱，而偏胜之害见矣。若此者，当察其阴阳二气孰胜孰不胜，是为察异，此言人身既病之后。当其未病之先，未尝无阴阳，而不见有胜不胜者。为阴能涵阳，阳能生阴，二气本由一气而化，即前篇所谓“一一生于一”，故曰“同出异名”。上工治未病，能知七损八益之理，故曰“智者察同”。粗工必待偏胜已见之时，然后衡量二者多寡而调之，故曰“愚者察异”。察异于已病，譬之渴而穿井，斗而铸兵，故尝苦不足。察同于未病，则葆其天真，故常处有余。四十起居衰，五十体重，六十阴痿，言其常也。尚有不及此者，皆因不知七损八益。老而聪强者，无他谬巧，在能知七损八益。然须知七损八益是天然的，非可以人力左右。惟乐天知命为得之，故曰无为恬淡，从欲快志于虚无之守。若此者必能尽其天年，其曰寿命无穷，与天地终。谓能尽其天年，非谓长生久视也。

〔1〕马氏：即明代医家马莳，字玄台，一说字仲华，浙江绍兴人。一生对《内经》颇有研究，把《素问》、《灵枢》重新加以分卷和注释，编注成《黄帝内经素问注证发微》和《黄帝内经灵枢注证发微》各九卷。后者是《灵枢》最早的全注本。

〔2〕本节经文：以下文字见《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原文为“岐伯曰：阳胜则身热，腠理闭，喘粗为之俯仰，汗不出而热，齿干以烦冤，腹满，死，能冬不能夏；阴胜则身寒，汗出，身常清，数栗而寒，寒则厥，厥则腹满，死，能夏不能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