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经》之哲学的检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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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研究《内经》之态度

今之研究《内经》者可分派:一曰取消派,持近世自然科学之见解,以分析《内经》、批判《内经》,以为其书混沌荒谬,一切不根,宜芟举除之,勿使诬民,如余岩其人也。而主张中医科学化者,大抵亦主毁弃《内经》者也。二曰保存派,吾国老医有治《内经》功夫至深者,挟其所得,每起沈疴,因视其书若秘箓,以为得其一鳞一爪,即可名世,闻人攻击,不胜扼腕!然无近世科学知识以相阐发,亦“心知其故而不能言所以然”而已(某老前辈语)。三曰折衷派,谓《内经》尚气化,科学重解剖,道并行而不相悖。其卓越者,如恽铁樵氏,以为“《内经》诏人应变无穷,后世妄欲于脏腑官能中求经旨”(见《生理新语》),是殆否定《内经》脏腑官能部分,而肯定其应变无穷之治法矣。通人之论,自是不凡,然而《内经》应变无穷之学理的阐发,恽氏无所作也!

夫疾病者,为身体器官有变化而正常机能发生障碍之谓。此固客观之事,可以解剖见之、化学验之。若强欲以古代粗疏臆度而得之生理病理,与外医抗,是韩非所谓"无参验而必之者愚也,勿能必而据之者诬也",保守派之无当明矣。然身体结构至微妙也,病理变化至错综也。病理上二元论至难立也,故欲以器械解剖、动物试验所得之简单知识,以临变化无方之病体而立治法求其必效,难得之数也。《内经》则不然,故诏人以揆度奇衡以应变。是故针刺至简单也。而今之生理解剖者莫能言其故;以肝补肝、以肾补肾之说至陈腐也,得今之脏器疗法后而变为神奇。《内经》虽古远,然中医据之以治病者千百年,其起衰扶危,如恒河沙。取消派因其脏腑经络之荒陋,将并其精者亦废弃之,诬矣!故三派中自以折衷者为是,恽氏其尤卓越者也。

不佞之研究《内经》,乃承恽氏之余绪而另辟途径者也。夫恽氏之见则是,而研究《内经》之方法犹有待论者。

二、研究之方法

不佞研究《内经》之方法,与时人异。时人治《内经》,大抵取径于自然科学(其盲信记诵者不在此例),根据自然科学以比较《内经》,陈述有批判之者,《灵素商兑》之作者也,其刺取《内经》单文只义,以皮传科学、取证科学者,求科学化之中医也。殊不知二者非研究《内经》正当方法也。易言之,皆不足以呈露《内经》之本质者也。

尝试论之,《内经》者,先民杂合古代哲学应用而演绎之,以论述当时医药之书也。其思想之出发点为古代思辨之哲学,其叙述之方法为演绎法,其思想之素质为杂合古代之儒、道、阴阳诸家之说,与当时医学智识而一炉冶之,其书之不纯,为非一手之故。然《内经》固有其特殊之哲学在焉。吾人欲讨论《内经》之真价,宜以哲学的眼光衡量之,不当以自然科学之见解批评之。盖《内经》之最高理论,非当时粗疏之生理、病理、治疗、

药物等智识总合而得之结论,盖为《内经》作者之天才的创论,取当时仅有之生理、病理、医药诸智识,以自证其说者也。故欲批判《内经》,宜着眼于其最高理论上,不宜致意于其应用说明之片段上也。不待言矣。

是故《内经》因取用当时医学智识以为论证其最高理论之材料,核以近世科学而发现错误,固宜弃废。然其错误为当时医学知识粗陋之故,科学程度未足之故,而《内经》之最高理论初不因此而减其价值也。苟有人焉,能取《内经》最高理论运用之,以外医实验解剖所得之医学知识而为论证之材料,著成一书,固足为国人之光,然《内经》理论之真实性亦不因此而增减之也。若举例以明之,《内经》之最高理论,犹几何学之定律也。其运用当时之医学知识,以论证其理论者,犹依定律以推演各种问题也。问题推演而误,定理不任其咎。然则因应用论证之材料——医学知识有误,《内经》理论即便谬误者乎?故欲否定或肯定《内经》之真价,宜于其最高理论上检讨之,不当于论证之材料上批判之。用自然科学眼光之不适于研究《内经》,职是之故。

管见以为,《内经》之最高理论,本自不误(详后),误在先民滥取材料,以为论证,此则时代限之也。吾人苟能用哲学方法以发挥其精义,更取近世自然科学之知识以分别论证之,总合叙述之,虽光被世界可也,抱残守缺之乎哉!然《内经》之最高理论为何,曰辩证法的观察是矣。

三、《内经》之史的考证

《内经》包括《素问》、《灵枢》二书言之。关于二书之真伪,言人人殊,有以《灵枢》为王冰附益者;有以为即《黄帝针经》而掇拾《素问》,改头换面以成者;有以《素问》自《天元纪大论》以下为王冰附益者。总之,《内经》非出一人之手,为不争之事实。盖其先必有一大天才,以其创解,取当时医学知识以为论证之材料,后人因以所见附益者。此虽假定,固合理而可信者也。其书多伪讹诸简,整理不易。清代朴学[3]号称极盛,然无人用其法以整理之。俞樾[4]《诸子平议》虽有考据,而语焉未详。于以叹中医人才之荒落,非自今始矣!

本书著作时代问题,以吾所见,殆草创秦汉之际,而继续完成于东汉者也。试言其故:

(一)《天元纪大论》以后文气恭弱,不类西汉文辞。

(二)《素问》好言天人之际,与莲仲舒辈一孔出气。

(三)运气之说,波及于医学界,此其势力非致极大不致此,而东汉为谶纬[5]大行之时,故断定一部分材料成于其时。

(四)《内经》言脉言针,少言汤药;《伤寒》、《金匮》纯论汤药,为三国时作,足以反证《内经》时代至迟不得过东汉。

(五)《班书·艺文志》[6]有其著录,虽今书或非其旧,然当时必有其书,或竟为本书之原书,可得言也。时代既明,可得而论述其内容矣。

四、内容之提示与分析

原夫《内经》所述,约分五端:一曰阴阳,出于儒家之《周易》;二曰自然,取之道家之说;三曰五行,出于邹衍之流;四曰运气,善言天人之际,取诸谶纬之说;五曰脏腑、经络、病理、针刺,采诸当时已有之医学知识。而以上举四次整齐而停毒之,所以组成此系统者,则以作者独创之理论(详后)运用之,故能自鸣一家者也。今分别叙述于后:

古之言阴阳者,莫先于《周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其书将宇宙一切现象,俱以阴阳之二元积极或消极而观察之、统摄之。

《内经》作者取其说以为建立医学之用,故曰: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治病必求其本”。(《阴阳应象大论》)

《内经》以阴阳为言者至多,皆原于《周易》者也。此其一。

五行之说,莫先于《洪范》;生克之说,肇于墨经,但至邹衍,其说斯盛耳。《洪范》五行只举其名,以在天为五行,在人为五事;天人相应,便有休咎之五征。此虽开后世天人合一之始,然一不言生克。言生克者,为《墨子》经下与经说下,

经……五行毋常胜,说在宜。

说……五,合水土火(郭校云,“合”当作“金”,并脱“木”字),火离然。火烁金,火多也;金靡炭,金多也;合之府水(合当作“金”),木离木。

《墨子》经说下文字错乱,然固可明为释五行相胜者也。自此以后,五行之说日张,虽如子思、孟子,不能免之(见荀子)。《内经》作者不能不受时代思想之影响,亦取之以立其说,而内容则绝然相异也(详后)。如五劳、五病、五志、五脉、五邪、五精,皆引申五行为辞者也。此其二。

《内经》之论养生也,以道家自然无为之说为宗,《上古天真论》曰:

“恬澹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志闲而少欲,心安而不惧,形劳而不倦,气从以顺,各从其欲……所以能年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也。”

此外,如言真人、至人、圣人、贤人诸摄生法,极与老庄无为主义之精神相合。此其三。

运气之说、天人合一之论,最为人所诟病。盖《易》言阴阳推衍而及自然界,则以天泽火雷……而止;合诸家族,则父为男女……而止。用之时间则四时,扩之空间则四方。应用虽牵强,## 《内经》之哲学的检讨

犹可说也。《洪范》言五行推及五事五征(《庶征》),以未凿说,不为大害。而《吕氏春秋》、《淮南子》……诸书,以五行言政教,开不经之端,至董仲舒则谓"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对策》语),于是"天人合一"之说,与运气相纠而不可理。诚举其言与《内经》比较之,董氏之言曰:

"是故人之身,首坌而圆,象天容也。发象星辰也。耳目戾戾,象日月也。口鼻呼吸,象风气也……阴阳之动,使人呈病候痹身犹天也。数与之相参,故命与之相连也……大节十二分,副月数也。内有五脏,副五行数也。外有四肢,副四时数也。乍视乍瞑,副昼夜也。"(《春秋繁露·人副天数篇》)。

《内经》则曰:

"天地一气,命之曰人,……天有阴阳,人有十二节;天有寒暑,人有虚实"(《宝命全形论》)。

"正月二月,天气始方,地气始发,人气在肝"(《诊要经终论》)。

类此甚多,难以例举。然已足证明《内经》与董仲舒一流之关系矣。此其四。

后世妄人因崇信"天人合一"之说,更与当时荒陋之天文知识相结,于是而有司天在泉之论以附益之,而《内经》从此有方士气矣!

五、理解《内经》之正确的途径

吾人之治《内经》也,当摒弃一切常见而研究之。以脏腑经络求《内经》之旨,是不知《内经》也。以运气与"天人合一"之论求《内经》,此本后人妄加,而非《内经》之旨也。故欲研究《内经》而理解之,宜求其理论,求其思想之方法。脏腑经络为当初固有之粗疏知识,《内经》作者只取之以论证其所欲建设之理论而已,不足重视也!

夫一种学说之成立也,必有其一贯之思想的方法,而后方能组织完整之学说,此一定者也。故有“正名”方法而后有孔子之伦理哲学;有“无名”方法而后有老子之无为主义;有三表法而后有墨子哲学;而有顿悟法而后有宋明理学。他自杜威之实验主义,由实验逻辑而成;柏格森之生命哲学,由直接方法而成;由机械论的方法而成自然科学;有辩证法的唯物论,而后有风靡世界之社会科学。故英哲学家罗素谓:“一切哲学经过分析与沉炼以后,只剩逻辑问题矣。”夫《内经》,一家言也,医药之经典,其成书也,有其一贯之思想与独特之方法者也。吾人欲了解其内容,宜先了解其独特之方法。乃今之治《内经》者,大抵以自然科学之方法而批判之;不知自然科学之方法,机械论方法也。而《内经》则否。《灵素商兑》作者,用近世科学思想以非难《内经》,《内经》不受也。何也?论点既异,立敌难成,此逻辑与因明两所不许者也。

然则《内经》之思想方法果何知乎?吾敢毅然断之曰:辩证法也。是《内经》之辩证法而非近代风靡全球之辩证法也。读者疑吾言乎?则《内经》之经文可以取证也。真理所在,难以口争。是耶?非耶?请毕吾文,而求教于吾医界之先进。

辩证法,亦称互辩律,为人类思想进步至相当时必有之发见。事极平常,凡观察自然而无成见者,皆可察觉之。故昂克尔曰:“自然为辩证法之证明。”“当人类知何者为辩证法时,其思想已为辩证法矣。”在吾国如儒家之《易》,道家之《老子》与《庄子》,其根本思想皆为辩证法(见郭沫若《古代社会研究》,刘侃元译《中国哲学史概论》,李达译《现代世界观》)。惟此思想方法,至德人黑格尔[7]始集其大成耳。

辩证法内容,可分为三项言之:

(一)自然界之一切皆进展者也,故一切事物真有其生长发展毁灭之过程,辩证法则主张于此过程中之动势上以观察事物。

(二)一切动势之成因,由于其内在之相对物之推移而推移,故有升有降,有本有陂,有成有毁,有消有长,由此一反一正而生变化,变化即进展也,辩证法则主于事物之进展上以审其内在之矛盾。

(三)万事万物皆有整个之关联(或称联系),犹活动影片然,宜观察其全体,不得分割之为片段之观察。如分割为片段,即为死态而非动态矣。辩证法主一切皆当以整个的观察之。

以上为辩证法内容之深浅亦随时代之进展以为进展,然于思考之方式,古今犹大同也。《内经》之辩证法,不能如今人之精密,毋容讳言;然其为辩证法也,无庸疑者。试申述之:

《内经》之基本观念为阴阳与五行,此人所共知也。不知此固辩证法之观察也。盖阴阳以表示事物之对立(或对待),事物对立则起矛盾而生变化,于人亦然。"阴平阳秘,精神乃治",若阴阳乖戾,则疾病乃起。《内经》以对立为言者,如补泻、刚柔、表里、寒热、温清、虚实、盛衰、邪正、损益、三阴三阳……不胜例举,而一切统之以阴阳,以为对立与矛盾之说明,故《阴阳应象大论》曰:

"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阳胜则热,阴胜则寒。重寒则热,重热则寒。"

然人之生理变化无穷,《内经》作者徒觉言阴阳未足以尽其变,遂引用五行之说,以为相生相消之论,而为说明进展之法则。

盖自然界之一切皆进展者也,其进展之过程,不外生长、发展、毁灭之过程,而《内经》固屡以此为言者,如《四时调神论》曰:

"春三月,此为发陈……此春气之应,养生之道也。……夏为寒变,奉长者少……

夏三月,此为蕃莠……此夏气之应,养长之道也。……秋为痃疟,奉收者少……

秋三月,此为容平……此秋气之应,养收之道也。……冬为飧泄,奉藏者少……

冬三月,此为闭藏……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春为痿厥,奉生者少……"

以上生长收藏,论四时与疾病之关系,故曰:"四时阴阳者,万物之根本也"。而恽铁樵氏曾谓,"《内经》以四时为本,全书皆以四时为说"(见《生理新语》),又曰"吾所谓太极第一步者,即五行六气本于四时之理"(见《伤寒论研究》自序)。诚卓见也。盖生长收藏即辩证法进展之法则,比较之则如下:

发陈……奉生,即辩证法生长之过程。

蕃莠……奉长,即辩证法发展之过程。

容平……奉收,即辩证法发展至毁灭之过程。

闭藏……奉藏,即辩证法毁灭之过程。

此生长收藏说与佛家庄住异灭之四谛相当,亦与今生理学之胎生、幼年、成年、老年四期,病理学之潜伏、前驱、进行、退行四期,相大同也。

近人之批判《内经》者,视其言为玄言,视其思想方法为玄学方法,此大误也。美人萨克思之言曰:

形而上学(即玄学)的思想方法,是把一切事件行为都看作为一个不相连系的与周围现象分离的单体。他——玄学者,不注意外界周围的力量和情势。他主张任何事件是"非此即彼,非好即歹",每个行为"非对即错"(彭芮生译《科学的社会原理》)。

试问吾《内经》思想,曾有如萨克思所述者乎?《内经》之论病变也,外则四时六气,内则脏腑七情,皆包举之。全以整个之联系的观念视疾病,非如外医偏重病所局部,而视为单体者比也。故中医之诊病治病,常注意全身之症状,即偏攻亦只于使全身症状进展至某程度时用之,而为暂不为常也。甚则疡肿疮疖,现于局部,吾医也视为全身病之局部透顶,而与全身疗法治之,诸外科病内服疗法皆其道也。外医则不然,局部病之显然者,无论矣。即病进展至全身症状已剧,亦欲探病所而治之,一似局部病治法者,若是者何也?盖如萨克思所言,"看作一个不相连系的与周围现象分离的单体"故也。使萨克思之言而信,则玄学之思想方法,宜属诸外医矣!《内经》作者不以分段视人体,不以单体视疾病,而以整个的互相联系的观念视病体,是《内经》之思想方法,固辩证法的观察也。

且《内经》以"寒极生热,热极生寒","重阴必阳,重阳必阴","风胜则动,热胜则肿,燥胜则干,寒胜则浮"为疾病之因。由于对立物之偏胜,吾人若能抑其偏胜,以归于平,则阴阳乃和,病自不作,于是发为调节之论。故曰:

"善用针者,从阴引阳,以右治左,以左治右……以观过与不及之理,见微得过(疑讹文),用之不殆。(《阴阳应象大论》)

此调节之论为《内经》之特色,盖辩证法以发展进展为旨,《内经》则以调节为旨,是为辩证法之逆转。然而《内经》所以与近世风行之辩证法不同者在此,其高贵之处亦在此,吾前所谓最高理论亦在此也。

六、结论

总上所述,可知《内经》之方法为辩证法,故不适用机械的科学方法之研究与批判。其最高理论为阴阳五行、生长收藏与调节,而以辩证法叙述之。故欲研究而理解其内含之精义,自以辩证法为最正确之途径。《内经》作者之思想方法虽正确,然为时代所限,其所采用以为说明之材料,如脏腑经络,核以近世实验证明多悖而不可信,但不得并其最高之思想而唾弃之。盖论证有误,论旨未必便误也。又《内经》经文,固有岐误,此因后人妄加,爬疏证明。吾人之责,不得因此而轻议其书。《金匮》、《伤寒》多有妄人加入之材料,自不得因此而妄论仲景也。

恽铁樵氏著《伤寒论研究》,自序曰:“余所欲言(按即四时之理)皆故人所未言,苦无书以佐证。”讵知天壤知己,转在海外,得辩证法以比较疏通之,先民陈言之变新奇,窃不自量,此文或足为恽先生所论之佐证乎。(第一章完)

〔1〕《内经》之哲学的检讨:杨则民论著,乃承恽氏之余绪,而在研究方法上另辟途径。故将此文作为附篇列于恽氏《群经见智录》后。

〔2〕倍根:指英国著名哲学家培根。

〔3〕朴学:初见于《汉书·儒林传》,指朴实的学问。后世常称汉学中的古文经学派为“朴学”。汉儒治经,往往注重名物训诂考据,故名。后来特指清代的考据学。

〔4〕俞樾:1821—1907,清代学者,字荫甫,号曲园,浙江德清人。撰有《诸子平议》、《群经平议》、《古书疑义举例》等。

〔5〕谶纬:谶,是秦汉时期巫师、方士编造的用以预示吉凶的隐语。纬,指汉代神学迷信附会儒家经义的一类书。汉代统治阶级经常利用谶纬宣扬宗教迷信思想。

〔6〕班书:指《汉书·艺文志》。班固作《汉书》,故称“班书”。

〔7〕德人黑格尔:德国著名哲学家。原书译作“黑智儿”,径改之,下均同此。

《内经》之哲学的检讨

第二章

一、阴阳之辩证法的论究

今之浅人,视阴阳二字即为迷信之代词。不知宇宙对立者也,而阴阳是以说明之。此不必引故说以取信,即以近世学术言之,亦在得以证明之。如:

化学——元素[1]之化合与分解,阴性反应与阳性反应。

物理学——作用与反作用,阳电与阴电,磁之两极。

数学——正数与负数,微分与积分。

生物学——雌雄与男女,生命与灭亡。

伦理学——善与恶,正与邪。

社会科学——阶级斗争。

故不论自然与社会,均有二个对立之元素,以相生相消而逐渐进展,为千古不灭之真理。《内经》以阴阳表示对立之元素,以五行表示发展之过程,此真理也。但为时代所限,科学未兴,故说明不能不幼稚耳。然其基本之思想,固自有价值存焉。

阴阳对立者,谓自然界之一切皆由二个对立元素以成之也。故曰:

“人生有形,不离阴阳。”(《宝命全形论》)

“言人身之阴阳,则外为阳,内为阴;言人身……则背为阳,腹为阴;言脏腑……则脏者为阴,腑者为阳。”(《金匮真言论》)

即以疾病言,亦不离乎阴阳。盖吾人因体内化学成分之过与不及而起病变,则过者为阳,不及为阴;因病而机能发生异常,或为亢进,或为减退,此自然之势也,则亢进为阳,减退为阴;因病的变化使同化作用衰弱,异化作用旺盛,或则相反,则其旺盛为阳,衰弱为阴。治病亦然,凡足以使机能兴奋者,为阳药(古称温剂);使亢进过高之机能沉降者为阴药(古称寒剂),皆以阴阳为旨者也。故曰:

“善诊者,察色按脉,先别阴阳。”(《阴阳应象大论》)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故治病必求其本。”(同上)

《内经》作者肯定自然界之一切由对立而存在者矣,然其对立为动,非为静者也。故曰:

“成败倚伏(皆对立为义)生平动,动而不已,则变作矣。”(《五运行大论》[2])

余岩谓:“阴阳者——凡物生性之相反者,皆得而名之,其意不过如此,其用也不过如此,非有神妙不测之玄机于其中也!”(见《灵素商兑》)不知阴阳虽无玄机,然亦非如余氏构想之简单者。盖阴阳对立为一切动势之成因,以其推移,乃生变化,于是相生相消相融之进展以显。黑格尔曰:“矛盾即动之前进。”其斯之谓乎。

阴阳相生者为由对立矛盾乃生变化之谓,相消者为变化既起乃生冲突,因而分出消长也。举辩证法以明之,则如下列之形式:

原始均势正题(Thesis)对立的均势——犹言阴阳相和。

均势之破坏反题(Antithesis)对立的矛盾——犹言阴阳相消。

均势之恢复合题(Synthesis)矛盾的展开——犹言阴阳相生。

按辩证法之正犹阳,反犹阴,合即阴阳对立而生变化之谓,如此译之也通。(关于辩证法,若求详细,可向坊间购读专书。近年此项书出版至多,不下二百余种)

《内经》之论阴阳相消也,则曰:

“重阴必阳,重阳必阴”,“阴胜则阳病,阳胜则阴病。阳胜则热,阴胜则寒。重寒则热,重热则寒”。(《阴阳应象大论》)

不论自然人身,阴阳相和,则不变化而无病象。若阴阳对立而有偏胜,斯病症以起。盖身体构造至和谐也,有调节机能为之枢纽焉。若体内某种成分或某种机能偶有偏胜,则生理失其平衡,而变异常,调节机能失其效用,于是病变遂起。故曰:

“亢则害,承乃制,制则生化,……害则败乱,……”(《五运行大论》⑶)

“阴阳往复,寒暑迎随,……太过不及,专胜兼并。”(《气交变大论》)

若译以今语,则“制则生化”者,调节机能如常,能生长发展也;“害则败乱”者,调节机能失效,而害及人体乃病也。“阴阳往复”云云者,谓体内调节与体外之调节不能适应,因太过不及之故,失其平衡乃起病变也,如此则生体之均势破,此所以“气相胜则和,不相胜者病”也。

阴阳相消,为消极之事,则阴阳相生自为积极之义。二者如环之无端也。盖物不可以终穷,相消之后,必有相生以继之,此辩证法也。故均势破坏以后,必应之以恢复。《内经》称“太阳为开,阳明为阖,少阳为枢”。“太阴为开,厥阴为阖,少阴为枢”。所论枢者,即相生也,亦即恢复也。《金匮真言论》曰: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而《阴阳应象大论》曰:

“阴在内,阳守也,阳在外,阴之使也。”

又《天元纪大论》曰:

“动静相召,上下相临,阴阳相错,而变由生也。”

凡此皆言阴阳之相生也,试举病理言之:

古人以六气与病毒为病邪(阴),以体功自然治愈之抵抗力为正气(阳)。其论病也,每以邪正虚实为言。此阴阳对立义也。

正强邪弱,则正气足制病邪而不为害;邪强正弱,则邪未克正,

即成大病;邪正俱盛,则相抵可以无病,即病也必易治。故病变

之起,由于正与邪之相克相胜,此阴阳相消义也。病变之后,体

功自然治愈之,抵抗力得以发挥其妙用,以生机转而制病邪;近

世病理学所谓前驱与进行期者,阴阳相消之时也;退行时与恢复

期者,阴阳相生之时也。且传染病后即产生免疫质以为抵抗,病

理学上所称之抗毒素、溶菌素、丑菌素,与噬菌血球等,皆因细

菌毒素之进行而随伴产生繁殖者也。又如大病以后,因营养旺盛

而发肥胖,皆阴阳相生也,均势恢复之谓也。故人虽未悉免疫质

——诸义,然病后有新气象发生,此固可观察而得之也。“少

阳为枢,少阴为枢”,为后世医工所服膺。说近暗昧,然而为相

生与恢复之义,则显然已!

阴阳相融者,为辩证法当“正”、“反”以后之“合”时之一

进展,用辩证法术语则弃扬(Aufheken之义译,亦译作升华)

是已。扬弃者,谓正反相合,即起或弃或扬,以成一新的勤势之

谓。此相当于吾所谓相融之义。《内经》之精义,殆在乎此。其

言曰:

“病在脉,调之血;病在血,调之络;病在气,调之卫;病

在内,调之分肉。”(《调经论》)

“视其虚实,调其逆从,可使必已。”(《热论》)

“谨察阴阳所在而调之,以平为期,正者正治,反者反治。”

(《至真要大论》)

“四时之病,以其胜治之。”(《脉要精微论》)

“五运之政,犹权衡也。高者下之,下者举之,化者应之,

变者复之。此生长化收藏之理,气之常也。”(《气交变大论》)

观上所引,便知治病之道无他,调之而已。如由体内化学成分之过与不及而起者,则用药物矫正之,使其平衡;机能之过于亢进或减退者,则设法抑其亢进,扶其不足,以复其常;毒素已入血液者,即用药中和其毒素。一言以蔽之,“调其逆从”,“以平为期”而已。

夫病之生既由于正与邪之有偏胜而相消也,治病者若能弃除其病邪,而发扬其正气,使对立相消之阴阳又从而融和之,固医学之目的也。此作用即扬弃也,即相融也。《内经》论此随在可见。如曰:

“因其轻而扬之,因其重而减之,因其衰而彰之。形不足者,温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其高者,因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中满者,泻之于内;其有邪者,渍形以为汁;其在皮者,汗而发之;其慓悍者,按而收之;其实者,散而泻之。审其阴阳,以别刚柔,阳病治阴,阴病治阳,定其血气,各守其乡,血实宜决之,气虚宜掣引之。”(《阴阳应象大论》)

阴阳相融之义,如上以明。《内经》用此以为治病之经,后世秉此以为证治之的。然此不仅吾医如此,外医也不能外之。以其为真理也,遵之则吉,悖之则凶。固天经地义,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总而言之,阴阳非徒以对立,如余岩所言者也。实有相生、相消、相融之义。核以今辩证法,非只貌合,实为神符。故由阴阳对立而矛盾冲突,而发生变化,而破坏均势,再由扬弃以成新的动势,其妙义有如此。惜吾笔拙,未能彰先民之精义耳。

二、五行之辩证法的论究

五行又称五运,曰运曰行,皆为变动不居之养,此其一。金木水火土五行,顺次则相生,为生长发展之义;逆次则相消相克,为矛盾破坏之义,此其二。五行相互而起生克,有彼此关联附篇之义,此其三。五行之中,亦分阴阳,有对立之义,此其四。五行相生相克,实有具扬弃之义,此其五。凡此皆辩证法之含义,征之自然与社会而可信者也。虽然《内经》作者之辩证法的观察与思想则是矣。而袭用当时五行成说,以为论证之工具,则迂矣。尝究其故,殆有三端:(一)凡新创一种学说,必须有相当卫语以说明之,而新创实不如袭用之易晓。杨雄《太玄》以新术语多而难解,其明证也。《内经》故取为人周知而多变化之五行以为论证,使易晓也。(二)《内经》思想高深,而五行粗浅,以纯理论而取证五行以为解,至难也,故不得不用象征五行之义以说之。《内经》本不神秘,以象征五行,故斯神秘矣。《周易》亦象征为文者,故其书亦觉神秘。近世象征派,不论哲学、文学、艺术,皆有神秘味,以此故也。(三)象征为辞非能遍施,故《内经》于五行之义引申而引申之,如与新名以为说明之用,作者之苦心孤诣显然矣!兹据《五常政大论》以明之:

五行原名 | 和平之新名 | 不及时则名 | 大过时则名 | 与四时相逆则名 | 与四时相和则名

木 | 敷和 | 委和 | 发生 | 胜生 | 启陈

火 | 升明 | 伏明 | 赫曦 | 胜长 | 蕃茂

土 | 备化 | 卑监 | 敦阜 | 减化 | 广化

金 | 审平 | 从革 | 坚成 | 折收 | 收引

水 | 静顺 | 涸流 | 流行 | 反阳 | 封藏

观此,便知作者已因五行非穷理之具,而别与新名以为辞者矣。故《洪范》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以物德为训;《白虎通》〔4〕之以濡训水,以筋训木,以化训火,以禁训金,以吐训土,亦以物德为训。《内经》则不然,取义于生长化收藏,纯以生长、发展、毁灭为言。换言之,即以辩证法的思想为训者也。此《内经》一大特色也。

夫万汇纷纭,流转不已,即变化不易。然其流转也,变化也,皆有一定之过程者,则生长化收藏是矣。此生长化收藏之理,盈天地间莫能逃之。如以生理学言之,则如胚胎(生),而成年者(长),而男女性发育成熟(化),而衰老(收),而死灭(藏),以生物学言之,则如新种(生),而繁殖(长),而与旧种完全异态(化),而开始向衰(收),而渐被淘汰(藏),另变新种。以社会学言之,固新事实发生,需求某种法律维护(生),而某种法律应需要成立(长),社会遵化其法(化),法久弊生,效能减少(收),社会起而修改或废弃。以经济学言之,资本初期积累,生也;进行而为工业之大企业,长也;海外自由竞争,扩张贸易,化也;组织托拉斯新地卡,以为垄断独占,限制竞争之用,收也;无产阶级起而革命,颠覆之,藏也。以革命言之,少数先觉倡言革命,生也;结为党团,长也;群众响应,势力日大,化也;政敌既倒,开始训政,收也;革命成功,和平建设,藏也。更以无机界言之,大如地球,先由星云分出,生也;旋绕而成灼热(岩浆)之球体,长也;阴阳电子飞旋不已,化也;因力的作用,而破灭,收也,藏也。若再求诸东西哲学家之言,则佛家之生住异灭之四谛,固与同一。即上求《周易》,亦无不同,乾卦之潜龙,生也;见龙在田,长也;或跃在渊,化也;飞龙在天,收也;亢龙有悔,藏也。总而言之,《内经》生长化收藏之理,为颠覆不破之真理,吾人所当伏膺者也。

生长化收藏者,简言之,即变化也,进展也,辩证法之生长发展毁灭之过程也。《内经》作者以其与四时相当(以春为生,以夏为长,以长夏为化,秋为收,冬为藏),故每以(四时)为代名词,如曰四时阴阳,曰四时五运,即五行阴阳之辩证法的发展也。恽铁樵知其故,而谓《内经》以四时为本。然知之而未能畅言之,此非贤者之过,以研究《内经》之法未当故也。

生长化收藏之理,非仅应用于自然与社会而可信,即验之于医学,亦极合理。诚以近世旧理学言之,潜伏期生也;前驱期长也,进行期化也,退行期收也,恢复期藏也。以病理机转言之,病邪刺激中枢神经,因感不适,生也;因而全身或局部之机能异常,以为病理机转,长也;病理机转与病邪抗拒,化也;机转亢进病邪灭杀,收也;病邪灭杀,病理机转复为生理机转,藏也。以细菌言之,初感入人体时,生也;因而分裂繁殖,长也;分泌毒素,窜入血液,使症状增剧,化也;体功产生溶菌素、酪菌素抗毒,与滋生白血球等,与之抵抗遏制其势,收也;细菌为所剿灭,或生体中细菌毒素而灭亡,藏也。以发热言之,病邪初来,体功起恶寒发热以应之,生也;不愈更发高热,长也;再不愈,正已向衰,只能发晡热、潮热、寒热往来、微热以应之,化也;至此不愈,正气更衰,则现肢厥、体冷、脉沉微,收也;终至不起,藏也。若以伤寒六经言之,太阳为病理机转初起,生也;阳明为机转最亢盛时,长也;少阳为机转起落不定时,化也;太阴少阴为机转沉衰时,收也;病至厥阴,九死一生,藏也。以治疗言之,病始起为病理机转,以体力旺盛时,宜利用其机转,以汗吐利而助正气生发之用,生也;失治,则机转更亢进,病毒正发其毒势,故当清解毒热,以助其正气,长也;失治,则正气衰而病未除,致寒热虚实杂见,故治宜扶正抑邪,药宜寒热并用、攻补兼施,化也;失治,其时若为机能沉衰,宜用温剂,以急固其正气,收也;若为营养衰弱贫血,则宜甘苦温以为填补,藏也。

《内经》以发展变化言五行,其言六气、六经、论脉、论五脏疾病,亦皆以变化发展为言者也。兹据《天元正纪大论》[5]论六气六经之言,足以见其一斑,其他不繁引也。

厥阴风府 生生化 叠启

少阴火府 荣荣化 舒荣

《内经》之哲学的检讨

太阴雨府濡化员盈
少阳热府茂化行出
阳明杀府[6]坚化庚苍
太阳寒府藏化归藏

吾人试一览上表,知大气六经之义,为生长化收藏之义,非五行之义也。盖五行死物,只有空间而无时间,其相传生克之义,亦为平面而非立体,故必与生长化收藏相合言之,其义始圆,其说乃妙,此《内经》言五行,所以必曰“四时五行”也。后人不明,以五行凿说五脏,曰木乘土,曰火克金,不本四时之理,视脏腑若死物,而反曰我能知《内经》,此医道所以日荒也。

近世生理学者,谓生体细胞每更七日蜕变都尽,此生长收藏之理也。故方其发生,忽又成长;方其成长,忽又展化;方其展化,忽又收引;方其收引,忽又潜藏。庄子曰,“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真朕”,正此之谓。古代医工好言病机,夫病机者,生长收藏相嬗之机耳。

三、运气之辩证法的批评

《内经》之阴阳对立,横的说法也;五行四时,纵的说法也;由阴阳而五行,而四时,为辨证之展开,为《内经》在古代哲学之特开之生面。核以辩证法,则对立消解调和,阴阳义也;相互关联,五行义也。生长、发展、毁灭,四时义也。辩证法至此无蕴矣。而运气之司天在泉论者,无端而牵合甲子列宿,与当时之天文智识相结合,以变化无方之经义,加入印板注定之文字,凿孔栽须,无其愚也。岂有《内经》作者高明之思想而有此种愚论乎!此辩证法之自己否定。《内经》因此妄说加入晦盲否塞,已千余年矣。呜呼!

四、《内经》哲学与治疗医学

难者曰,信如子言,《内经》之生理——脏腑经络不足信也,《内经》之病理为当时之残陋知识,不足信也,而独尊信其辩证法之思想,是以哲学视《内经》,而非以医学视《内经》矣。且治病必本生理与病理,并此不信,安所根据以施治疗乎?子虽尊之,实轻之也,与取消派同其见解者也。吾曰:不然。请毕其说:

夫脏腑经络为物质之构造,可以解剖实验而知之。其事得诸层累,积千百年之经验,而与时俱进者也。如积薪然,后来居上,此通则也。故内经之脏腑经络形能,已不及《洗冤录》[7]、《医林改错》[8]所言,更无论于近世之生理与病理矣。思想则不然。有大天才者,每以其独特之慧眼,发现真理于千百年之前。如原子发现,为最近之事,而希腊人于二千年前有原子论;进化论为十九世纪达尔文所创,而希腊人于纪元前已有观念;辩证法为最近风行之思想,而其术实源于希腊。而古代中国哲学家,若儒若道,均有其思想,但至《内经》,始蔚为大观也。由之言之,实验知识,由层累而成,故愈后愈真确。《内经》之生理病理不可置信,以有较可取信之近世自然科学故也。思想为天才所发现,后人思想未必能胜于前人,惟后人因取材较富,论证较为精详耳。吾尊信《内经》之思想,而否定其藐润之脏腑经络知识,为是故也。

且治病必依生理病理,此固理想之言,而生理病理之内容虽复杂,要之不能越乎辩证法之法则。吾前所举虽肤廓,固合乎真相者也。设有人焉,运用近世实验之生理病理,以求乎《内经》之辩证法下而组织之,则可以之治病而无扞隔。吾国医工,应用《内经》治法,而其应如响,问其生理与病理,较以今说,每多## 《内经》之哲学的检讨

谬误,然能起衰扶危者,何也?以《内经》之辩证法的治疗,合乎真理故也。夫实践而验,谓非真理而何?

原《内经》之论治病也,亦依其哲学而引申之。简言之,则纵横和二者是也。所谓纵者,即五行四时也,以生长收藏发展为义也,仲景以六经为说,刘守真与后世温热派以三焦为词,易以今语,犹初期、中期、末期疗法也,亦犹前驱、进行、退行、恢复诸期也。或以表里言,或以内外阴,或以上下言,论虽不同,要之根据生长化藏之理以施治,固大同也。所谓横者,即阴阳也,以对立为义也。古人以阴阳言病体,以虚实言体质,以表里言病位,以寒热言病势,以温清言用药,以攻补言治法,以脏腑别阴阳,以营卫气血定证治,皆对立为义也。所谓和者,即调节之义。盖疾病为生活细胞机能亢进或减退之谓,为体内化学成分过与不及之谓,为生理之调节机能失效而或亢奋或衰弱,发生异常之谓。治病之道无他,过者除之,不及益之,病理机转亢进则抑制之,生理机转减退则扶助之。故曰:

“观其虚实,调其逆从,可使必已。”(《热论》)

“阴阳反他,治在权衡相夺。”(《玉版论》)

详《内经》治病之义,殆先肯定吾人有自然治愈之倾向者,故“必先岁气,毋伐天和。”(《五常政大论》)短“一岁气”即四时收藏之意,“毋伐天和”即老子“无代大匠断斫”也,此与扁鹊《自生者我起者》,西人所谓“医者自然之仆也”同。故治病者,或补自然治愈之不足,或鼓舞生活细胞之能力,以缩及其治愈之经过。易言之,使病理机转而生理机转而已。故曰:

“寒者热之,热者寒之,温者清之,清者温之,散者收之,抑者散之,燥者润之,急者缓之,坚者软之,脆者坚之,衰者补之,强者泻之,佐以所利,和以所宜,各安其气,必清必静,则病气衰去,归其所宗。”(《至真要大论》)此皆旨在使生理之调节机能勿减退或亢进,而恒归于调节也。又曰:

“调气之方,必别阴阳,定其中外,各守其乡,内者内治,外者外治,微者调之,其次平之,盛者、夺者汗下之,寒热温凉,衰之以属,随其攸利,谨道如法。”(《至真要大纲》)[9]

因其轻而扬之,因其重而减之,因其衰而彰之。形不足者,补之以气;精不足者,补之以味。其高者,引而越之;其下者,引而竭之;中满者,泻之于内;其有邪者,渍形以为汗。(《阴阳应象大论》)

此者不论病理,不究病原,亦不为某病主治而说,但求自然治愈之倾向[10],相机处变,以为施治之道也,吾前所谓辩证法的治疗者,指此言也。中医之生理病理谬误,无庸讳言,然其治疗成绩,往往超过病理精神之外。医者无他,以辩证法的观察,以辨证用药;又以辩证法的方法,而处施治也。又《内经》曰:“病生于内者,先治其阴,后治其阳……生于外者,先治其外,后治其内。”皆一贯之方法也。

其言调节,为治病最明白者,《缪刺篇》之“以左取右,以右取左”,无论矣。如曰:

“阳病治阴,阴病治阳。”(《阴阳应象大论》)

“病在上,取之下;病在下,取之上;病在中,旁取之。治热以寒,温而行之;治寒以热,凉而行之;治温以清,冷而行之;治清以温,热而行之。”(《五常政大论》)

其最足发挥调节精义者,莫如下论:

“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无使过之,伤其正也。……毋伐天和。”(同上)

外医好以毒剂治病,病一日未除,毒剂一日不止。《内经》《内经》之哲学的检讨

则不然,毒剂用至某程度时,即宜禁用,留其余以为自然疗能自治之,故虽无毒治病,亦十去其九而止,其余一分,仍属自然治愈自治之,而不代大匠斫也。盖治病,本以扶益正气,抵抗不足,毒剂攻病,则病势已杀,斯时正气已有充分抵抗之力量,故宜禁用,“无使过之,伤其正也”。

观乎《内经》之治疗医学,而知中西医之不同,不在生理、解剖、病理、实验,而在整个之思想系统上矣。盖中医诊病为总合的统一的观察,故重症候(全身)而轻言病所(亦称病灶),即言之亦疏酒而不详;外医为分析的局部的观察,故重病所(局部)而轻言症候,即言之亦只为诊断疾病之用。中医为生物学的方法,视身体为整个的而不容分割,故局病亦视为全身病之局部透顶;外医为理化学的方法,视身体的单一的结合而可分割,故虽全身病,亦欲求得其单一之病原与病灶。中医为变动的生机的观察,故治无常,无定法,唯变所适,其智以圆;外医为静止的机械的观察,故治有定准,有定法,规则森严,其行以方。中医尚自然,虽无毒治病,亦十去其九而止,故重机能,而轻言攻毒,以医为自然之仆;外医尚人工,虽解热而犹用毒药,故重器械而主用毒杀菌,以医为征服自然之主。二者之不同如是,而谓中医可科学化乎?无是道也!若以《内经》之最高思想——辩证法为大纲,取近世生理病理之知识分隶于大纲下,以为论证之用,此正当之法也。不然舍弃《内经》之思想法则,取其生理病理以释固有之医学,是投降也,自己否定也。科学化之乎哉?灭亡而已矣!盖任何学术之成立也,必有其根据组织之思想与方法。中医之思想方法,为《内经》之辩证法,而外医则为近世之机械论的方法,二者绝不相同者也。吾人若不能自建所信之思想方法,纵能举古人成书,尽以近世科学释之,亦不过为科学洗练之中医而已。何也?根本既拔,枝叶虽茂,还同死灭。一种学术而不能自树其基本之理论,亦沙上之塔耳!

是故《内经》以阴阳对立之义论病变,视一切病皆由于偏胜与不调而起,相应而治则有调节之论,“阴阳调和,邪不能害”,此一意也。又以阴阳对立,未足以尽其变也,更以五行四时之义益之,以生长收藏论生理病理之机转与发展,则有“治在权衡”,“毋伐天和”之论,顺自然治愈之势,以定补泻,随变所施,治无故常,此二义也。生体浑一者也,不得片段视之,故“病在上取之下,病在下取之上”,“以左取右,以右取左”,局部与全体,刻刻相关,局部病必影响于全体,全身病亦自显于局部,故不施手术,不究病原,不知病灶,每奏其效者,知局部与全身关系之切耳,此三义也。吾人,自然界之一物耳。自然之变迁每影响及于生体,病之发也,每视身体对内对外之调节如何而起,古人以六气主病(外医仅视为诱导之因),相应而治,则有生长化收藏之论,以为治疗之准则,此四义也。《内经》论医妙义虽多大段,尽于此矣。

五、结论

本论既竟,尚有余意,述之以当结论。

凡一学术之成立也,必有其特具之思想方法,此通则也。《内经》者,时人视为幽闭荒唐迷信之文库也,而不知其辩证法也。观其所论,竟与近世为思想界权威之辩证法大同,不大可喜乎!论者谓,文艺复兴以前为演绎法时代,十九世纪为归纳法(即自然科学方法)时代,二十世纪为辩证法时代。故苏联、日本、德国等各国学者,至欲举全部自然科学而以辩证法组织之,至于辩证法的社会科学势已燎原。以吾国言,近年坊间出版者,滔滔皆是也。不意吾先民于二千年前,已有此焕烂之伟论,不亦更可喜乎?且医学者,社会科学与自然科学中之一分支也,势不

能不与世界所共信之最高思想结合,以列世界学术之林。以中医之组织与思想系统,合诸机械论之科学思想下,则扞隔难入,乃不意竟与崭新之学术界权威思想相合,此又大可喜悦者也。虽然,现代之辩证法的唯物论,与吾先民之辩证法,非纯相符合者也。盖对立、发展、变化,统一联系,以及唯物诸义,来之《内经》,无不具有而相同。然《内经》言调和、言调节,而现代之辩证法的唯物论,则主飞跃,言革命,而反对调和以为庸妄之见。吾前文所屡称为《内经》最高之思想与妙义者,实为调节调和之论。人所共贱,我之所贵;人谓庸妄,我谓高妙。夫其理非空言也,必实践之而验,斯为可信。吾先民特论之义,以治病者千百年矣,遵之则吉,悖之则凶,固真理也;若近世学者以其一往之见,视调和之论为庸妄之见,吾医亦拮安其庸妄而已。呜呼!

[1]原素:即元素。

[2]《五运行大论》:本段文字出自《素问·六微旨大论》而不是《素问·五运行大论》,原文误。

[3]《五运行大论》:同注解1。

[4]《白虎通》:为《白虎通义》的省文,又名《白虎通德论》。四卷,东汉班固等编撰。主要记载汉章帝建初四年(公元79年)在白虎观经学辩论的结果。《白虎通》的思想可谓董仲舒以来今文经学派的唯心主义和神秘主义哲学思想的延伸和拓展,也可谓今文经学的政治学说的提要。

[5]《天元正纪大论》:原文误,应为《六元正纪大论》。

[6]杀府:按《素问·六元正纪大论》原文,应为“司杀府”。

[7]《洗冤录》:又名《洗冤集录》、《宋提刑洗冤集录》,法医学著作,四卷,南宋宋慈(惠父)著,成书于宋淳祐七年(1247年)。全书由检验总说、验伤、验尸、辨伤、检骨等53项内容所组成,并对犯罪、犯罪侦察、保辜等有关断案、法吏检验格式程序等详加论述。全书内容丰富,见解精辟,是我国较早、较完整的法医学专著。后世法医著作多以本书为蓝本,或加以注释,或予以增补,曾先后被译成荷兰、英、法、德等国文字,对世界法医学的发展产生过巨大贡献。

〔8〕《医林改错》:脏象著作,二卷,清代王清任撰于道光十年(1830年)。作者因检阅古代典籍中脏腑论说及所绘之图多有自相矛盾之处,遂冲破封建礼教之束缚,坚持对人体结构进行观察研究。通过对大量露脏尸体及刑余之人脏腑器官的直接观测,绘图立说,更正旧论,著成此书。

〔9〕《至真要大纲》:当为《至真要大论》,原文误。

〔10〕"但求自然自愈之倾向":原书"求"字误为"木"字,径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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