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

此篇论诊脉之要，至精至微，故名篇。

黄帝问曰：诊法何如？岐伯对曰：诊法常以平旦，阴气未动，阳气未散，饮食未进，经脉未盛，络脉调匀，气血未乱，故乃可诊有过之脉。

此以诊脉之时候言之也。阴气者营气也，阳气者卫气也，经脉者十二经脉气之行，如手太阴自中府以至少商之类。络脉者十五络穴，如手太阴以列缺为络之类。《灵枢·口问篇》岐伯曰：阳气尽，阴气盛，则目瞑；阴气尽，阳气盛，则寤矣。惟平旦之时，则夜尽方昼，营气随宗气以行经隧者，寤后而未动；阳气之出晴明穴而行阳经者，方寤而未散。饮食犹未进，而胃气尚静，经脉则未盛，以诸经之脉未淖也。络脉则调匀，以络脉未甚旁行也，气血则未乱，以事未甚扰也，故乃可诊有过之脉，盖人之有病，如事之有过误，故曰有过之脉。全经仿此。

切脉动静而视精明，察五色，观五脏有余不足，六腑强弱，形之盛衰，以此参伍，决死生之分。

此以诊脉之要诀言之也。凡切脉者，当视脉之动静矣，而尤当视精明，察五色。盖精明者，指神气也。《移精变气论》有：得神者昌。《汤液醪醴论》有：神去之而病不愈。《玉版论》有神转不回。则神气精明，不埃于昏沉者，最为诊法之要耳。（按：王注以精明为足太阳之晴明穴。但此穴未足以观人，以此为观目则可乎？由下文所以视万物，别黑白等语观之，则主目言为的。盖精并主神气言，舍目亦无以见之，况末云“则精衰矣”，岂精衰之精，尚可以穴言乎？孟子曰：“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胸中正则眸子瞭焉”者是也。）

夫脉者，血之府也，长则气治，短则气病，数则烦心，大则病进，上盛则气高，下盛则气胀，代则气衰，细则气少，涩则心痛，浑浑革至如涌泉，病进而色弊，绵绵其去弦绝，死。(数，音朔。)

此以诊脉之脉体言之也。府者聚也，言血之多少聚于经脉之中，故脉为血之府也。脉长则气治，以气足，故应手而长；脉短则气病，以气滞，故应手而短。脉来六至为数，数则火盛而烦心。脉来洪盛为大，大则邪盛而病进。上者寸也，寸盛者为气居于高；下者，寸之下即关也，下盛者为气胀于中。脉来中止不能自还者为代，代则正气已衰，故不能自还也。犹人负重，以至中途而力乏不前，欲求代于人者耳。脉来细如丝者曰细，细则正气已少，故脉息细微也。脉来如刀刮竹，而往来甚难者曰涩，涩则心血不足而有时作痛也。然则气病、气高、气胀之气，邪气也，邪气合内伤外感而皆有之。气衰、气少之气，皆正气之衰也。烦心、病进、心痛者，皆病也。正气治，为无病耳。不唯是也，脉之四五至者为平脉，气浑浑而浊乱，其革至如涌泉，出而不返，盖六至已上之脉也。其病当进，其色当弊，与前大为病进者相类也。又有不足而脉气绵绵，至微至细，盖三至以下之脉也，甚则去如弦之断绝，不复再来，此皆死脉之候也。

夫精明五色者，气之华也。赤欲如白裹朱，不欲如赭；白欲如鹅羽，不欲如盐；青欲如苍壁之泽，不欲如蓝；黄欲如罗裹雄黄，不欲如黄土；黑欲如重漆色，不欲如地苍。五色精微象见矣，其寿不久也。夫精明者，所以视万物，别白黑，审短长。以长为短，以白为黑，如是则精衰矣。(白，当作帛。赭，音柘。重，去声。)

此节复以精明五色之义申之也。夫五色以精明为主，精明由五色见之，故精明五色者，乃吾人之正气精华也。故赤欲如帛裹朱，色赤而明润，不欲如赭，盖赭则赤带焦黑矣；白欲如鹅羽，色白而明润，不欲如盐，盖盐则白带杂暗矣；青欲如苍壁之泽，色青而明润，不欲如蓝，盖蓝则青带沉晦矣；黄欲如罗裹雄黄，色黄而明泽，不欲如黄土，盖黄土则黄带沉滞矣；黑欲如重漆色，黑而明润，不欲如地苍，盖地苍则黑带枯滞矣。曰赭、曰盐、曰蓝、曰黄土、曰地苍，皆五色之精微不足，气象所见，其寿当不久也。观五色如此，观精明何如？夫人之精明者，其神在目，所以视万物，别黑白，审长短，若以长为短，以白为黑，则人之精气衰矣。故凡观其五色者，必观其精明也。

五脏者，中之守也。中盛脏满，气盛伤恐者，声如从室中言，是中气之湿也。言而微，终日乃复言者，此夺气也。衣被不敛，言语善恶，不避亲疏者，此神明之乱也。仓廪不藏者，是门户不要也。水泉不止者，是膀胱不藏也。得守者生，失守者死。

此言五脏为身之守，而失守则死也。夫五脏在人乃为中之守也，今腹中甚盛，脏气胀满，气胜而喘，善伤于恐，其声如从室中所言，混浊难闻，是乃中气之湿所致也。（肺、脾、肾三脏失守。）言之所发者，本非终日之久，而声不接续，言而复言者，此乃正气之夺也。（肺脏失守。）衣被不知敛束，言语善恶不避亲疏者，此乃神明之乱也，盖心为君主之官，神明出焉，非神明之乱，必不至是矣。（心脏失守。）脾胃为仓廪之官，而魄门则其所出之门户也。魄门者，肛门也。今仓廪不藏，而竞从下泄，是其门户不能禁要也。（脾脏失守。）膀胱为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乃能出矣。今水泉下注而不止，是膀胱不能藏耳。（肾脏失守。）凡若此者，盖五脏在内而得守，则不至有已前诸证而为生；唯五脏在内而失守，故有已前诸证而至死矣。

夫五脏者，身之强也。头者精明之府，头倾视深，精神将夺矣。背者胸中之府，背曲肩随，府将坏矣。腰者肾之府，转摇不能，肾将惫矣。膝者筋之府，屈伸不能，行则偻附，筋将惫矣。骨者髓之府，不能久立，行则振掉，骨将惫矣。得强者生，失强者死。（惫，音败，去声。）

此言五脏为身之强，而失强则死也。五脏在人乃为中之强也，故头为诸阳之首，七窍之会，实吾人精明之府也。今头倾视深，精神将夺矣。（五脏失强。）胸在前，背在后，而背悬五脏，实为胸中之府。今背曲肩随，脊中之腑将坏矣。（五脏失强。）肾附于腰之十四椎间两旁，相去脊中各一寸半。故腰为肾之府，今腰间转摇不能，正以两肾将惫，病应有如是也。（肾脏失强。）膝者筋之府，故筋会于阴陵泉。

今屈伸不能行，则偻俯，正以筋将惫坏，病应有如是也。（肝脏失强。）骨者髓之府，而髓为骨中之脂，今不能久立，行则振掉，正以骨将惫坏，病应有如是也。（肾脏失强。）凡若此者，盖五脏在内而得强，则不至有已前诸证而为生；唯五脏在内而失强，故有以前诸证而至死矣。

岐伯曰：反四时者，有余为精，不足为消。应太过，不足为精；应不足，有余为消。阴阳不相应，病名曰关格。（应，平声。）

此举关格之脉言之也。《灵枢·禁服篇》言：春夏人迎微大，秋冬寸口微大，名曰平人。若反四时者，如春夏之时，人迎当有余而反不足，气口当不足而反有余。是气口有余为精，六阴经之阴气无有所伤也；人迎不足为消，六阳经之阳气真有所消也。又如秋冬之时，气口当有余而反不足，人迎当不足而反有余。是人迎有余为精，六阳经之阳气无有所伤也；气口不足为消，六阴经之阴气真有所消也。盖春夏人迎应太过也，今春夏而使气口为精；秋冬气口应太过也，今秋冬而使人迎为精，是使不足者反为精也。春夏气口应不足也，今春夏而使人迎为消；秋冬人迎应不足也，今秋冬而使气口为消，是使有余者反为消也。乃阴经阳经各不相应，病名曰关格。《灵枢·终始、经脉、五色、禁服、四时气》等篇之论关格而皆指之为死不治者，宜也。（大义见第一卷《六节藏象论》末节中。王注全无所解，并不明此义耳。）

帝曰：脉其四时动奈何？知病之所在奈何？知病之所变奈何？知病乍在内奈何？知病乍在外奈何？请问此五者，可得闻乎？岐伯曰：请言其与天运转大也。万物之外，六合之内，天地之变，阴阳之应，彼春之暖，为夏之暑，彼秋之忿，为冬之怒，四变之动，脉与之上下，以春应中规，夏应中矩，秋应中衡，冬应中权。是故冬至四十五日，阳气微上，阴气微下；夏至四十五日，阴气微上，阳气微下。阴阳有时，与脉为期，期而相失，知脉所分，分之有期，故知死时。微妙在脉，不可不察。察之有纪，从阴阳始，始之有经，从五行生，生之有度，四时为宜，补泻勿失，与天地如一，得一之情，以知死生。故声合五音，色合五行，脉合阴阳。（按："彼春之暖"四句，又见《至真要大论》。张仲景《寒伤论》亦引之。）

此帝欲以脉知五者。伯言当法天之四时、阴阳、五行而已。上文言反四时者为关格，故帝以脉动四时为问，及病在何经，病分内外，皆欲知之。伯言吾人之脉，不外乎四时，而四时不外乎五行，五行不外乎阴阳，阴阳不外乎天运而已。彼万物之外，即六合之内也。皆由于天地之变，阴阳之应。故当春而气暖，至夏则不止于暖，而为暑矣。当秋而气忿，至冬则不止于忿，而为怒矣。盖四时有变，而吾人之脉，特随之而上下耳。上下者，浮沉也。正以春时之脉，其应如中乎规。规者，所以为圆之器也。春脉软弱轻虚而滑，如规之象，圆活而动，故曰春应中规也；夏时之脉，其应如中乎矩。矩者，所以为方之器也。夏脉洪大滑数，如矩之象，方正而盛，故曰夏应中矩也；秋时之脉，其应如中乎衡。秋脉浮毛，轻涩而散，如衡之象，其取在平，故曰秋应中衡也；冬时之脉，其应如中乎权。冬脉如石，兼沉而滑，如权之象，其势下垂，故曰冬应中权也。若是者何也？盖以冬至四十五日以后，乃小寒、大寒，以至立春也。阳气渐上，阴气渐下。惟阳气渐上，故在春为暖，而渐至于夏则为暑。春脉之所以中规，夏脉之所以中矩者，有由然矣。夏至四十五日以后，乃小暑、大暑，以至立秋也。阴气渐上，阳气渐下。惟阳气渐下，故在秋为忿，而渐至于冬则为怒。秋脉之所以中衡，冬脉之所以中权者，有由然矣。阴阳有时，与脉之上下有期，期有不同，知脉有四时之分；分之有期，知脉有死生之时。微妙在脉，不可以不察也。察之有纪，从阴阳之气而始。始之有经，从五行之配而生。生之有度，四时各有所宜。用针者，能补泄随时而勿失，与天地阴阳升降之气合而为一，则得此一者之情，可以知死生矣。惟人身能合天之阴阳也，故声合五音，色合五行，脉合阴阳，何者而非一理以贯之哉？

是知阴盛则梦涉大水恐惧，阳盛则梦大火燔灼，阴阳俱盛则梦相杀毁伤；上盛则梦飞，下盛则梦堕；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肝气盛则梦怒，肺气盛则梦哭；短虫多则梦聚众，长虫多则梦相击毁伤。（按：此篇与《灵枢·淫邪发梦篇》大同，但彼更详耳。《方盛衰论篇》亦有诸梦。《周官·六梦》《列子·周穆王篇》有阴气壮等梦，大义俱与此同。）

此承上文而言人身之有梦，亦不外乎阴阳而已。是故，五脏为阴，而阴之邪气盛则梦涉水恐惧；六腑为阳，而阳之邪气盛，则梦大火燔灼。（《阴阳应象大论》曰：水为阴，火为阳。故梦必各从其类。）若脏腑之邪皆盛，则阴阳相争，其梦主于相杀毁伤；邪气盛于上，则梦飞；邪气盛于下，则梦堕；甚饱，则梦以物与人，以其有所余也；甚饥，则梦取人之物，以其有不足也；肝在志为怒，故肝气盛则梦怒；肺在志为哭，故肺气盛则梦哭；虫之短者势不相争，故短虫多但梦聚众焉耳；虫之长者力必相角，故长虫多则梦相击毁伤矣。此皆人身之阴阳有合于天地万物之阴阳，而诸梦有如是也。

是故持脉有道，虚静为保。春日浮，如鱼之游在波；夏日在肤，泛泛乎万物有余；秋日下肤，蛰虫将去；冬日在骨，蛰虫周密，君子居室。故曰：知内者按而纪之，知外者终而始之。此六者，持脉之大法。

此一节，言持脉之法，正以答脉有四时之动也。是故持脉有道，当虚其心，静其志，保守而无失。春日脉体稍浮，如鱼之游在波，虽出而未全浮也；夏日脉体上透于皮肤，泛泛乎如万物有余，洪大而易取也；秋日脉体入于皮肤之下，如欲蛰之虫，有将去之意；冬日脉体在骨，如已蛰之虫，深居周密，君子于斯时也，亦当居于室中，而无烦扰耳。故曰：在内者人有此脉，吾能按其脉而纪之，有春夏秋冬之殊；在外者人有五色，吾能观其色而验之，有始终生克之异。此春、夏、秋、冬、内、外六者，乃持脉之大法也。

心脉搏坚而长，当病舌卷不能言；其软而散者，当消环自己。此以下六节，正以答‘知病所在’四句之问，而此一节言心脉有刚柔，而病亦以异也。心脉搏击于手，而且坚且长，乃心经邪盛，当令人舌卷短而不能言也。盖手少阴之脉，从心系上挟咽喉，故病如是耳。其脉若软而散，则刚脉渐柔，当完一周日之时，而病自已矣。

肺脉搏坚而长，当病唾血；其软而散者，当病灌汗，至今不复散发也。

此言肺脉有刚柔，而病亦以异也。肺脉搏击于手，而至坚且长，乃肺气火盛，当病唾血；若脉渐软而散，则病非唾血之甚也，特以汗出之际，寒水灌洗，至使不复发散。一发散之，而病可已矣。

肝脉搏坚而长，色不青，当病坠若搏，因血在胁下，令人喘逆；其软而散，色泽者，当病溢饮。溢饮者渴暴多饮，而易入肌皮肠胃之外也。（易，去声。）

此言肝脉有刚柔，而病亦以异也。肝脉搏击于手，而且坚且长，其色又不青，当病或坠或搏，因血积于胁下，令人喘逆不止也。正以厥阴之脉布胁肋，循喉咙之后，其支别者复从肝别贯膈，上注肺。今血在胁下，则血之积气上薰于肺，故令人喘逆也。其脉若软而散，其色泽者，当病溢饮。盖面色浮泽，是为中湿，血虚中湿，水液不消，故病溢饮。溢饮者，当渴之时，暴多饮水，而水不内消，故易入于肌皮肠胃之外也。（按：诸脉见本经之气，而色不应者，皆非病从内生，是外病夹胜也。诸脏腑皆言色，而心肺不言色者，以病从内生也。）

胃脉搏坚而长，其色赤，当病折髀；其软而散者，当病食痹。

此言胃脉有刚柔，而病亦以异也。胃脉搏击于指，而至坚且长，是胃气虚极，母气乘之，其色乃赤。若是者，当病折髀。盖足阳明之脉从气冲下髀，抵伏兔，故病则髀乃如折也。其软而散者，当病食痹。盖胃阳明之脉，其支别者从大迎而前，下人迎，循喉咙，入缺盆，下膈，属胃，络脾，故食则痛闷为痹，而气不散耳。若一散之，而病自已矣。

脾脉搏坚而长，其色黄，当病少气；其软而散，色不泽者，当病足肿，若水状也。

此言脾脉有刚柔，而病亦以异也。脾脉搏击于指，而至坚且长，则脾气虚极，其色之黄者外见。然脾虚则肺无所生，故肺主气者，当少气也；若脉软而散，色不浮者，当病足浮肿，若水肿之状。盖色浮泽，乃水肿之候，今色不润泽，故若水状而非真水也。足太阴之脉自上内踝前廉，上踹内，循胁骨后，交出厥阴之前，上循膝股内前廉，入腹，故病足跗肿也。

肾脉搏坚而长，其色黄而赤者，当病折腰；其软而散者，当病少血，至令不复也。

此言肾脉有刚柔，而病亦以异也。肾脉搏击于指而至坚且长，其色黄而且赤，是心脾干肾，肾受客伤，故病腰如折也；若脉之软而散者，当病少血。盖肾主水，以生津液，今肾气不化，故当病少血，不能遽复也。

帝曰：诊得心脉而急，此为何病？病形何如？岐伯曰：病名心疝，少腹当有形也。帝曰：何以言之？岐伯曰：心为牡脏，小肠为之使，故曰少腹当有形也。（使，去声。）

此言脉有心疝之证也。诊得心脉而急，其病名曰心疝，心气有所积也，其病当在少腹。少腹者，小腹也。盖以心与小肠为表里，而心为阳中之少阳，乃牡脏也。小肠为心之使，则小肠既在少腹，故腹当有形耳。

帝曰：诊得胃脉，病形何如？岐伯曰：胃脉实则胀，虚则泄。帝曰：病成而变，何谓？岐伯曰：风成为寒热，瘅成为消中，厥成为巅疾，久风为飧泄，脉风成为疠，病之变化，不可胜数。（瘅，徒于反。疠，音赖。数，上声。）

此言胃脉之实者为胀，虚者为泄，而病之变化有为寒热，为消中，为巅疾，为飧泄、疠风等疾也。盖胃为六腑五脏之海，故脉之有余者为实，其病当为胀。脉之不足者为虚，其病当为泄。及其病成而变化也。胃风而成，则为寒热往来之疾；（《生气通天论》曰：因于露风，乃生寒热。）胃热而成，则为消中之疾。瘅者，热也。多食而瘦，谓之消中；（大义见《阴阳别论篇》。）气逆而厥，则为上巅之疾。盖气升而上，则顶巅眩晕，或时作痛者有之；胃中久风，以肝气内合而成之，则当食不化，而泄利也。《阴阳应象大论》曰：风气通于肝。盖惟肝经为能感风，而木来侮土，故病成于胃者如是也。脉中有风而成，当为疠风之证。《风论》云：风寒客于脉而不去，名曰疠风。又曰：疠风者，有荣气热腐，其气不清，故使其鼻柱坏而色败，皮肤疡溃，风寒客于脉而不去者是也。夫曰寒热、曰消中、曰巅疾、曰飧泄、曰疠风，病之变化，皆由于病成于胃，而至于不可胜数者如此，真与他经有不同也。

帝曰：诸痈肿、筋挛、骨痛，此皆安生？岐伯曰：此寒气之肿，八风之变也。帝曰：治之奈何？岐伯曰：此四时之病，以其胜治之，愈也。

此言痈肿、筋挛、骨痛之三者，有得病之由，治病之法也。《阴阳应象大论》云：寒伤形，形伤肿。故诸痈肿者，寒气之所变也。《灵枢·九宫八风篇》云：风从东方来，名曰婴儿风。其伤人也，外在筋纽；风从北方来，名曰大刚风。其伤人也，外在于骨。故八风之变，能使人筋骨痛也。然凡此等之疾，各以其所胜治之。如患东方之风，则助金以胜木；患北方之风，则助土以胜水之类，而病得愈矣。

帝曰：有故病五脏发动，因伤脉色，各何以知其久暴至之病乎？岐伯曰：悉乎哉问也！征其脉小，色不夺者，新病也；征其脉不夺，其色夺者，此久病也；征其脉与五色俱夺者，此久病也；征其脉与五色俱不夺者，新病也。

此言征之脉色，可以知有故病、暴病之异也。故病者，即下文之所谓久病也；暴病者，即下文之所谓新病也。言欲知病有久新，必合脉与色而参论之。故征其脉小，小者虚也，而色则不夺，神气如故，正以其暂时得病，颜色无改，脉则一时之虚，所以谓之新病也；征其脉不夺，其色夺者，正以脉气不夺，故能久延，而色则以病久而夺，所以谓之久病也；征其脉与五色俱夺者，必其病久所致，此亦谓之久病也；欲其脉与五色俱不夺者，正以病日不久，故脉色俱全，此亦谓之新病也。由此观之，则脉小色不夺者，虽曰新病，而脉病，形不病，未必能易治也；若脉与五色俱不夺者，则新病之易愈者矣；脉与五色俱夺者，既曰久病，则病之难治者也；若形色夺而脉不夺，则久病之易愈者矣。

肝与肾脉并至，其色苍赤，当病毁伤不见血。已见血，湿若中水也。（中，去声。）

此举色与脉反者，而详诊其病之不同也。上文言病之新故，必以色脉而参之矣。至有色脉相反者，亦必细诊而详参可也。试以一端言之：假如肝之脉弦，肾之脉沉，则肝与肾脉并至，宜乎肝之色苍，肾之色黑，其二色当并见也。今则见其苍，不见其黑而见其赤，有心血之义参焉者，何也？须知肝脉而见肝色，必曾有恚怒，当病毁伤之疾。然见肾之沉脉，则色虽见赤，而必不见血也。若赤色不为徒见而已，曾见血，或口有所吐，或伤处亦有所出，则肾脉必不徒见，而中水而湿，必有之也，正以沉脉属水故耳。否则色与脉反，宁无诸经之病互见于其中乎？

尺内两旁，则季胁也。尺外以候肾，尺里以候腹中。附上，左外以候肝，内以候膈；右外以候胃，内以候脾。上附上，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左外以候心，内以候膻中。前以候前，后以候后，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也；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

此言脏腑之脉见之于各部者如此。尺内者，左右尺部也。尺内与季胁相近，季胁者，肋骨尽处也，其穴名章门。尺之外侧，所以候肾。尺之内侧，所以候腹中。腹中者，小腹中也。附而上之，乃关脉也。左关之外，所以候肝。左关之内，所以候膈。右关之外，所以候胃。右关之内，所以候脾。又附而上之，即寸部也。右寸之外，所以候肺。右寸之内，所以候胸中。左寸之外，所以候心。左寸之内，所以候膻中。大抵人身之脉，左手为春，为夏，为东，为南，为前，为外；右手为秋，为冬，为西，为北，为后，为内。左之寸口，即人迎也，名曰前。前之所候，皆胸之前，膺及膻中之事；右之寸口，即气口也，名曰后。后之所候，皆胸之后、背及气管之事。凡脉推而升之，谓自尺而寸，乃上竟上也，所以候胸与喉中之事。凡脉推而下之，谓自寸而尺，乃下竟下也，所以候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其左右上下之脉，各有所属者如此。后世王叔和之脉，其分部与此大同也欤。

粗大者，阴不足，阳有余，为热中也。

凡脉之粗大者，即洪之脉，乃阳脉也。惟阴气不足，阳气有余，故脉如此，其病当为热中也。

来疾去徐，上实下虚，为厥巅疾。

凡脉之来者甚急，其去甚缓。盖在上最实，故来自疾，上必形于表也；在下颇虚，故去自缓。下必形于里也，其病当为厥疾及巅疾焉。正以气逆于上，及顶巅有疾，所以来之甚速也。苟非病之在上，则去必不徐矣。

来徐去疾，上虚下实，为恶风也。故中恶风者，阳气受也。

凡脉之来者甚缓，其去甚速。盖在上颇虚，故来自徐；在下最实，故去自速，其病当为恶风证焉。正以人之感风者阳气受之，阳为表，今上虚则表虚，风必易感，故不得不恶风也。

有脉俱沉细数者，少阴厥也。（数，音朔。）

沉细者，肾脉也。沉细而带数，则肾经之气厥逆也，故曰少阴厥也。以下文推之，其殆热厥也欤？（据《厥论》之义，亦当为热厥。）

沉细数散者，寒热也。（数，音朔。）

上文言沉细数者，为少阴厥矣。然沉细数中而脉有散意者，阴阳相干，故沉细者，阴脉也。数者，阳脉也。而复又见散，此其所以为寒热往来也。

浮而散者，为胸仆。

脉浮为虚，散为无神。气虚而神不足，故为头眩而仆倒也。然浮主有风，则中风眩晕者，亦有之也。

诸浮不躁者皆在阳，则为热；其有躁者，在手。诸细而沉者，皆在阴，则为骨痛；其有静者在足。

此言脉有浮沉，当分阳经、阴经，又即其躁静而辨手足也。言诸脉皆浮，而浮中不躁，其病当在足之阳经。盖浮为阳，故属阳经，而不躁为阳中之阴，乃知其在足也。惟浮为阳脉，病当在表有热。若浮而带躁，则为阳中之阳，而火升于上，其病不在足经，而在于手经矣。诸脉皆沉细，而沉细中不静，其病当在手之阴经。盖沉细为阴，故属阴经，而不静为阴中之阳，乃知其在手也。惟沉细为阴脉，病当在里，骨痛。若沉细带静，则为阴中之阴，而寒入于下，其病不在手经而在足经矣。浮沉躁静之间，乃阴阳手足之所由分者如此。

数动一代者，病在阳之脉也，泄及便脓血。

脉以六至为数，数动者为阳脉，故病在阳经。脉代者，为有积，故肠胃当泄，其便宜有脓血也。

诸过者，切之涩者，阳气有余也；滑者，阴气有余也。阳气有余，为身热无汗；阴气有余，为多汗身寒；阴阳有余，则无汗而寒。

此言涩滑之脉，当知阴阳之盛衰，而其证亦以异也。凡人有病者，如有过误相似，故曰过。本篇上文曰：故乃可诊有过之脉。阳气者卫气也，阳经之气亦曰阳气。阴气者营气也，阴经之气亦曰阴气。涩者，如刀刮竹而往来难，阴脉也。涩脉见者，阴气之不足，当知其阳气之有余。滑者，指下如珠，而往来盛，阳脉也。滑脉见者，乃阳气之不足，当知其阴气之有余。惟涩脉为阳气之有余，则火盛，其身当有热，且阴气不足，故无汗耳。惟滑脉为阴气之有余，则多汗，且阳气不足，故身冷耳。若涩滑兼见，而阴阳俱有余，则阳有余为无汗，阴有余为身冷，宜二证皆见也。（按：此节不分外感内伤皆然。然医工能于有余者泻之，不足者补之，外感则先泻而后补，内伤则先补而后泻，或补泻兼施，则不失《灵枢·经脉篇》实泻虚补之义矣。但须人迎盛者为外感，气口盛者为内伤，不可误诊而妄治耳。）

推而外之，内而不外，有心腹积也；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

此言脉之偏于表里者，其证异也。举指于皮肤之间，推而外之，宜乎脉之浮也。但沉而不浮，则内而不外，是必心腹有积在内，故内而不外如此；按指于筋骨之间，宜乎脉之沉也，但浮而不沉，则外而不内，是必在表身热，故外而不内者如此。

推而上之，上而不下，腰足清也；推而下之，下而不上，头项痛也。

此言脉之偏于上下者，其证异也。推而上之，以按其上部，但脉止见于上部，而下部则无，则气有升而无降，其腰足必不足而清冷也；推而下之，以按其下部，但脉止见于下部，而上部则无，则气有降而无升，其头项必不足而痛也。（《甲乙经》以“上而不下”作“下而不上”；“下而不上”作“上而不下”，始于文义尤顺，与上文正相类。但神圣之语与后世不同，不必以是为拘也。）

按之至骨，脉气少者，腰脊痛而身有痹也。

此言脉之按而无力者，其病当在下也。（痹之为义，详见《痹论》及《灵枢·寿天刚柔篇》末二节之所谓寒痹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