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例

冉雪峰曰：书例是方便读者，为读者介绍书中内容，指点书中肯綮，表明书中隐奥，总括书中指归，俾开卷了然，减少脑力，寻常著作，有例无例，无大关系，若其书理既深邃，义又隐微，则非有例以开其先路，暗中摸索，费力费时，甚或不得其门而入，古今相传，伤寒为难疗的病，伤寒论为难读的书，孙思邈千金翼云：“伤寒热病，自古有之，名贤濬哲，多所防御，至于仲景，特有神功，寻思旨趣，莫测其致，所以医人未能钻仰。”林亿校正序云：“其言精而奥，其法简而详，历代虽藏之书府，亦阙于校雠，是使治病之流，举天下无或知者。”就孙林二氏说观察，几如绿文赤字，难赞一词，况其书在叔和时代，并无注疏，即叔和亦不过编次而已，仲景原书，恐叔和并未曾见，亦为孙氏编千金方时，尚未见仲景全书一例，故叔和对书中奥义，亦有未体会透彻处，似此，后之学者，安得不增种种困难，则冠例一篇，示以端倪，诚为切要，无论仲景原书，有例无例，或有例残缺，叔和搜集补成，或无此，由叔和发凡起例，别具手眼，要为保存国粹，启迪后学，防范世急，兴继绝学的盛举，未可厚非。

叔和为晋一代大医，别有师承，而能知仲景伤寒，为先代文化可宝贵的遗留，在其书佚亡，破碎残缺下，搜集补缀，传之于今，识见诚为高人一等。徐灵胎云：“不有叔和，安有此书”，信然，特以伤寒义理渊微奥折，解人难索，见仁见知，识大识小，再看谊力如何，叔和原本例言，本自清彻，后人妄为增益，其中因不免浅陋庸腐，错误杂沓，盖仲景原书，未为叔和所乱，而叔和编次，则真为后世俗手所乱，如今本坊刻云云，安得不授人口实，首发难攻击的，为方中行，次喻嘉言，次程郊倩，或削或辟，斥为伪例，几以伤寒义理，自叔和而晦，叔和为仲景的罪人，变本加厉，意气汹汹，辨正推崇的，有王朴庄，陆九芝，世补斋医书内，载有伤寒例新注，回澜说等文，与方喻程三氏，旗鼓相当，补庄云（此例凡十三章，语语皆本内难二经，精详审慎，为后学阶梯），九芝云外台秘要于伤寒逐日浅深一章，既有王叔和曰四字，则是此章以前，俱为仲景原文，此章以后，乃为叔和之言，若照此分章，正与大学一经十传相同，以第四章作第一章，合后九章，共为十章，当更明晰，方喻程三家，更无可置喙）。各逞一偏，即无须辨护处，亦必辨护，究之是者是，非者非，原书俱在，可以复按，正不必效经生气习，汉宋门户水火，历代对伤寒例的评价，各各不同如此。

伤寒序是仲景口吻，伤寒例是叔和口吻，本很明显，如序谓余宗族素多，向馀二百，建安纪年云云，这就是仲景口吻的证据，如例谓今搜采仲景旧论，录其证候诊脉声色，及对病真方，拟防世急云云，这就是叔和口吻的证据，盖序为仲景原作，散失后再重集，例为叔和另撰，编次后加小引，著述习惯，书成多冠凡例，这个说不上托，更说不上伪，在事实，叔和原未尝托，在后人更不必强派为伪，但这个例言，也有反与顺书义理隔阂利谬的。查书名伤寒，是言受病的部位，证名伤寒是言为病的性质，故中风，温病，中湿，中暍，均可为太阳病，均为伤寒，叔和例言不知此旨，将寒温暑湿，四时平列，竟说冬为正伤寒，词句检点不清，开后人混温于寒，混疫于温之渐，致令千年长夜，陷溺在混杂错误旋涡，叔和咎岂能辞，神丹甘遂，仲景无此方剂，千金外台所载，神丹方为附子、乌头、人参、茯苓、半夏、朱砂，甘遂方为甘遂、白芷、大黄、芒硝、枳实、厚朴，二方惊人，合用更惊人。仲景原无此方，亦无此法，又何用此例？且此等方，与伤寒书中义理何关，例些什么，伤寒集成云：“此固叔和之例，而非伤寒之例”，伤寒辑义云：“言多荒谬，不合仲景绳墨”，均批评允当，其他占按斗历，气朔正疫，时判重轻，种种谬妄支离，乃后人妄为增加，又将衬注旁注，误入正文，其书早非叔和编次原本，非叔和自误，乃后人误叔和，彻底穷研，真相乃见，读书论古，真不易言。

再为学者举一个切实凭证，查古本伤寒论所载伤寒例，顶格写的四段，第一段三条，二段三条，三段四条，四段五条，共八百零一字，低二格写的亦四段，共一千四百二十六字，又顶格写的有旁注衬注，低格写的无，共计旁注五十字，衬注八十一字，无论顶写低写，旁注衬注，今时行坊刻，笼统连贯，俱作正文，鱼目混珠，碔砆乱玉，无从分辨，若非古本复出，何由知之，大抵顶格写的，为叔和正文，低格写的，为后人所加，一顶一低，原写的精神毕露，顶格的有旁注衬注，低格的无，一有一无，原读的鉴别甚精，古本原书，凡衬注上俱有注字，上节业经叙及，注字是外加圆圈，注下尚有方圈，在序，方圈内为经字，在例，方圈内为例字，正所以防后人混乱误会，观察复观察，可再审出道理，序中有仲景原文，例中无仲景原文，一经一例，原书的泾渭，更分得清清楚楚，可见后人混作一起，真属懵懵，而所混语句字数，并超过原著一倍半以上，所有浅陋庸腐，错误杂沓，多在此中，叔和原例，不过大醇小疵，后人妄增，则愈去愈远，变本加厉，方喻程各家，即据此为攻击据点，梦中说梦，捉虚捣空，扑庄九芝不辨真伪，一概袒护，更为强非为是，以上种种，得此可以彻底清澈，生今之世，得见宋唐以前古本，寻彼奥旨，了此疑案，慰甚慰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