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太阴病脉证并治（康平本无脉证并治四字）

第二百七十二条

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若下之必，胸下结硬。结硬玉函作痞硬，千金翼作坚结，脉经千金翼不下，下有下之二字无自利二字，及若下之必四字，康平本大作大下唯此。

成无己曰：太阴为病，阳邪传里也。太阴之脉布胃中。邪气壅而为腹满，上不得降者，呕吐而食不下。下不得上者，自利益甚。时腹自痛，阴寒在内而为腹痛者，则为常痛，此阳邪于里，虽痛而亦不常痛，但时时腹自痛也。若下之，则阴邪留于胸下，而为结硬。经曰：病发于阴，而反下之，因作痞。

程郊倩曰：腹满而吐，食不下，则满为寒胀。吐与食不下，总为寒格也。阳邪亦有下利，然乍微乍甚，而痛随利减。今下利益甚，时腹自痛。则肠虚而寒益留中也。虽曰邪之在藏，实由胃中阳乏，以致阴邪用事升降失职，故有此下之则胸中结硬，不顶上文吐利来，直接上太阴之为病句。如后条设当行大黄芍药者亦是也。曰：胸下阴邪结于阴分。异于结胸之在胸，而且按痛矣。曰结硬，无阳以化气，则为坚阴，异于痞之濡而真矣。彼皆阳从上陷而阻留，此

独阴从下逆而不归，寒热大别。

金鉴曰：吴人驹云：自利益甚四字，当在必胸下结鞭句之下，其说甚是。若在吐食不下句之下，则是已吐食不下，而自利益甚矣。仲景复曰：若下之，无所谓也。

唐容川曰：腹字言肠胃之外，肌肤之内。凡是膏油重叠复厚，故名曰腹，脾所司也。饮食入胃，此膏油熏吸之，而水乃化气，走入下焦，食乃化液，以奉心血。若太阴病，脾之膏油不能熏吸，则食不下行，久而吐出，水谷停于肠中，而寒湿又下注大肠，则自利益甚。寒气攻阻，则时腹自痛。若用凉药下之，则腹中膏油得寒而结，有若水凝，故结鞭。言胸下者，即指全腹而言，如金匮之大建中证是也。

冉雪峰曰：按此条为太阴病总提纲，六经均有提纲。提纲要点，是昭示本经性质功能，病变象征，将本经原有生理病理素质先认识清楚，然后他来客邪侵犯，加在这个素质上，方本末洞彻，虽千变万歧，不致为所蔽惑。太阴的素质维何，素问六微旨大论，明言太阴之上湿气治之，是太阴为湿气，湿为太阴的素质，湿虽近寒，湿不是寒。湿虽蒸热，湿不是热。寒热在六气，各各另是一气，不可含混。湿与燥反，必互通交济，始可各抵于平，无病。阳明篇，矢气，有燥屎、潮热烦乱，谵妄等，一列证候群，均燥过湿不及。太阴篇，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甚，自腹痛等，一列症候群，均燥不及，湿太过。燥太过，为胃家实。湿太过，为脾家实。阳明提纲，言实而不言满。太阴提纲，言满不言实。此亦五脏藏精气不泻，故满而不能实。六腑传化物不藏，故实而不能满的通例。要之阳明篇条文中多言满，太阴篇条文中亦言实，当活看。至胸下结鞭，乃进一步推阐。胸以下可称腹，腹以上乃为胸，此不是中实是中虚，是上实。不是中实，亦当活看。自利自痛两自字更当着眼。本条提纲，太阴之为病，之为二字，是由本经素质本身生出，而非其他诱因，并发转变所可代替。（说详太阳篇提纲按语下）学者各执一面，或以为传经阳邪，或以为里发阴邪，或以为中气素弱，或以为中气全实，一

固执，一偏矫，一横扯，一强派，似是而非，逐末忘本。弊在不知是由太阴自身生出来的。不知太阴之为病之为二字，作何解释。所以盲目夜行，暗中摸索，或假时髦。谓阳明太阴二证，均是肠炎，又因肠炎，扯向中说伤寒，西说伤寒丛中，又或谓太阴为杂病，不属伤寒。三阳宜以少阴为始，太阴乃少阴传入凝重者，无情无理，惑世诬民，是不值一辨，是不得不辨，天下不乏明眼，其以予为过评否。

第二百七十三条

太阴中风，四肢烦疼，阳微阴濇而长者，为欲愈。康平本，此条低二格写。

喻嘉言曰：四肢烦疼者，脾主四肢，亦风淫末疾之验也。阳脉微，阴脉濇，则风邪已去，而显不足之象，但脉见不足，正恐元气已漓，暗伏危机，故必微濇之中，更察其脉之长而不短，知元气未漓其病为自愈也。方注濇为血凝气滞，大谬，岂有血凝气滞，反为欲愈之理耶。

柯韵伯曰：风为阳邪，四肢为诸阳之本。脾主四肢，阴气衰少，则两阳相搏，故烦疼。脉濇与长，不是并见，濇本病脉，濇而转长，病始愈耳。风脉本浮，今而微，知风邪当去。濇则少气少血，今而长，则气治故愈，四肢烦疼，是中风未愈前证。微濇而长，是中风将愈之脉，宜作两截看。

钱天来曰：四肢烦疼者，言四肢酸疼，而烦扰无措也。盖脾为太阴之藏，而主四肢故也。阳微阴濇者，言轻取之而微，重取之而濇也。脉者，气血伏流之处。因邪入太阴，脾气不能散精，肺气不得流经，营阴不利于流行，故阴脉濇也。阳微阴濇，正四肢烦疼之病脉也。长脉者，阳脉也，以微濇两阴脉之中，而其脉来去皆长，为阴中见阳，长则阳将回，故为阴病欲愈也。

唐容川曰：注阳脉微，为风邪当去，此想象语，非定论也。注阴脉濇，为血气衰少。夫血气既衰少，则不得复见长脉。长既为脉络相通，则不衰少也。此柯氏自相矛盾，实于脉法不明，不知仲景论脉皆是与证合勘。反正互参，乃得真谛。此节言太阴中风，脉若阳大而阴滑，则邪盛内陷矣。今阳不大而微，阴不滑而涩，则邪不盛，不内陷矣。然微涩虽邪不内陷，又恐正虚亦不能自愈，必微涩而又见长者，乃知微涩是邪不盛，不是正气虚。长是正气足，不嫌其微涩，故为欲愈，此等脉法，层层剥辨，非如后世之死诀也。

冉雪峰曰：按此紧接上提纲条，而补出脉法。上提纲只言证，此条补出脉，气不到水不到阳既微则阴不得不涩，水不化气无由化阴，既涩，则阳不得不微，既微且涩。两不营周，四肢安得不烦疼。微涩是病脉，不是愈脉。各注见下文，有欲愈字样，故扯向欲愈解说。须知本条所谓欲愈，不是脉微脉涩，而是脉长。长则微不大微，涩不大涩，微涩为未愈，长虽非已愈，却为欲愈，设微涩而不长其不至阳绝阴竭者几希，何愈之有？条文阳微阴涩而长者，而长的而字注意，苟加重读，义蕴即可跃跃纸上。微涩与长颇矛盾，经论以一而字划分，又以一而字连属。柯注唐注，均有见地。尚不及条文而字玲珑精透。太阴与阳明相表里，阳明主燥，惟恐阴竭，故脉弦者生，脉涩者死。太阴主湿，不怕阴伤，故涩同微见。不过病未已，微涩同长见，病反为欲愈。本条辨脉证甚精奥，但审其不是太阴生出，则本条脉证不列入提纲的意义可以明了。虽仅就脉法各各推阐，勘出，冠首节太阴中风，太阴下无病字，可见腹满而吐食不下等，一列症候群，都不显著。不是太阴为病，是太阴受病，风为客邪，四肢烦疼，为系在太阴标病。中风少疼证，历节方有，而此云烦痛者，风邪加在这个主湿太阴上，与历节风湿相搏一例，但历节是一身所历关节俱疼，此则为四肢的局部疼，疼是风夹湿，烦是湿夹风，脉阳微阴涩，微就正气方面言，惟恐其微，就邪气方面言，惟恐其不微。涩比微坏，微只稀薄欠浓郁，涩则滞塞近停顿。微涩条太阴下无病字的意义，亦无不可以明了。

第二百七十四条

太阴病欲解时，从亥至丑上。康平本此条低二格写。

柯韵伯曰：经曰：夜后而阴隆为重阴。又曰：合夜至鸡鸣，天之阴，阴中之阴也，脾为阴中至阴，故主亥子丑时。

陈师亮曰：此言太阴病解之时。太阴坤土，其象为纯阴，亥为阴之尽，与纯阴相类。阴极则复，至子则一阳生，而为来复之时，四季皆属土。而运气以丑未为太阴湿土，子丑乃阳生之时，阴得阳则解，故主乎丑。而不主乎未，以未为午后一阴主之时也。从亥言之者，阴极则阳生，故连类而及之也。

陈修园曰：太阴为阴中之至阴。阴极于亥，阴生于子，至丑而阳气已增，阴得生阳气而解也。

唐容川曰：阴得阳则解。说似近理，而实非也。下篇少阴病欲解，从子至寅，乃为阴得阳则解。至于太阴经，则系阴中之至阴，旺于阴，而不旺于阳者也。故从亥至丑，皆夜气所存，是为至阴。脾阴得至阴之气，则旺相而病解也。凡六经皆乘旺时而解，岂独太阴不然哉。若是乘生阳之气，则当从子起，不当从亥起矣，学者当详考也。

第二百七十五条

太阴病脉浮者，可发汗，宜桂枝汤。康平本此条与下自利不渴条合为一条，低一格写。渝本此条下有桂枝汤方及方注。

柯韵伯曰：太阴主里，故提纲皆属里证。然太阴主开，不全主里也。脉浮者病在表，可发汗，太阴亦然也。尺寸俱沉者，太阴受病也。沉为主里，当见腹痛吐利等症，此浮为在表，当见四逆烦疼等症。症里有寒邪，当温之，宜四逆辈。表有风热，可发汗，宜桂枝汤。太阴脉沉者用于寒。寒为阴邪，沉为阴脉也，

浮者因乎风，风为阳邪，浮为阳脉也。谓脉在三阴，则俱沉，阴经不当发汗者，非也，但浮脉是麻黄脉，沉脉不是桂枝汤症，盖以三阴兼表病者俱不当大发汗也，须识无汗亦用桂枝也。

金鉴曰：即有吐利不食腹满时痛一二症，其脉不沉而浮，便可以桂枝发汗。先解其外俟外解已，再调其内可也。于此又可知论中，身痛腹满下利，急先救里者，脉必不浮矣。

舒驰远曰：此言太阴病，是必腹满而吐，腹痛自利矣。症属里阴脉虽浮，亦不可发汗。即会外兼太阳表症，当以理中为主，内加桂枝，两经合治，此一定之法也。今但言太阴病，未见太阳外症，其据脉浮，即用桂枝专治太阳，不顾太阴，大不合法，恐亦后人有错。

冉雪峰曰：按此条辨太阴表症，乃是里中之表，邪到太阴，已由阳入阴。观提纲腹满，食不下腹，痛下利等等，均为在里阴症。虽是提纲未言脉，脉决不至浮，可以断定，疗法决不用发汗，亦可断定，而此条言浮言发汗者，仲景深入无浅语。惟于此不易知，不常见者特加之意，故上文告一段落后，首先提出，条文书太阴病，则提纲各症虽不全见，而重点要点必已咸具无疑。不然何以称为太阴病。太阴为阴中之至阴，脉将焉浮，阴不得有汗，何必强发其汗。当用麻黄汤，何以又用桂枝汤，所以然者，是太阴脉浮，不是太阳脉浮，是发太阴的汗，不是发太阳的汗，各有各的部位，各有各的理性，各有各的疗法。各注多强就太阳解说，所以诸多隔阂，陈道著曰：太阳以皮毛为表，太阴以肌腠为表，桂枝汤在太阳为解肌，在太阴为发汗。陈修园曰：时说桂枝汤为太阳专方，而不知亦阴经通方，又以为治自汗之定法，而不知治无汗之变法，均悟到此层义蕴，然则太阴何为能浮。太阳与阳明，互为标本中见。阳明浮则胃气强，中见若旺，讵得不浮，此是就发于阴说，若发于阳，则由外而内者，何不可自内而外，更不成问题。三阴俱有浮脉，安能禁太阴之不浮。此可看出几个道理：（一）不得肯定脉浮尽是表，不得肯定阴症脉不浮。（二）不可肯定桂枝为太阳专药，亦不得肯定无汗

不得服桂枝。(三)不得定以沉浮分风寒，亦不得肯定以风寒分阴阳，(柯氏贤者犹有此失，)须知桂枝可以和在表的营卫，亦可以和在里的营卫。和在表营卫是以开太阳者开太阴。和在里营卫，又是以开太阴者开太阳。知此，表里阴阳，一以贯之。至表中之里，里中之表，犹是为中人以下说法，从理性上勘透，从根本上打通，方化阴阳，通于无穷，而各注一切支离浮词，不辨自明。

第二百七十六条

自利不渴者属太阴，以其藏有寒故也，当温之，宜服四逆辈。玉函千金翼无服字基作汤，康平本此条与上脉浮条合为一条，低一格写，四逆辈四逆作四逆。

喻嘉言曰：以自利不渴者属太阴，以自利而渴属少阴，分经辨证，所关甚钜。盖太阴属湿土，热邪入而蒸动其湿，则显有余。故不渴而多黄，少阴属肾水，热邪入而消耗其水，则显不足，故口渴而多烦躁。若不全篇体会其精蕴之蕴，则不能阐发者多矣。

舒驰远曰：喻氏此论虽精，究非确义。若但以热邪为言，则太阴少阴之自利，俱当清热，不必温经，于法不合。口渴一症，有为实热，亦有虚寒。若为热邪伤津，而作渴者，必小便短，大便鞭。若自利而渴者，乃为火衰作渴。症属少阴者，以寒中少阴，肾阳受困，火衰不能蒸腾津液，故口渴，法主附子，协阳温经，正所谓釜底加薪，津液上腾，而渴自止。若寒在太阴，于肾阳无干，故不作渴。

程郊倩曰：三阴同属藏寒，少阴厥阴有渴症。太阴独无渴症者，以其寒布中焦，总兴龙雷之火无涉，少阴中有龙火，水底寒甚，则龙升，故自利而渴。厥阴中有雷火，故有消渴，太阳一照，雷雨收声，故发热则利止，见厥复利也。

唐容川曰：龙雷之火，是宋元后邪说。至于烈日当空，龙雷潜伏，以此误治杀人者，何止于百，皆因失阴阳之真理故也。内经仲

景无此说法，后人万万不可妄添。我辈注书只可将圣经发明，不可于圣经外，另生枝节也。

冉雪峰曰：按此节是统论三阴治法，貌观俨似本篇正条正治。太阳总统诸阳，为阳中之巨阳，太阴总管诸阴，为阴中之至阴。三阳以太阳条文为最多，三阴以太阴条文为最少。一则溯其来源，包括阳明少阳。一则阴其去路，补见少阴厥阴，多寡繁简之间，咸寓深意。上条是太阴病，此条是属太阴，太阴病云者，是其症为太阴证。属太阴云者，是其症不仅太阴而属之太阴。两两词意，颇有分寸。康平古本合为一条，盖以汗下表里关系密切，欲人互助自明。玉函千金以下各本，分为二条，乃划清界畔，欲人分晰更清。自利是太阴主要症，不符他邪，不因误治，湿胜则泻，理性自然而然，不渴在自利自字中，即可看出。惟其自利，是以不渴，蒙蒙弥漫湿气侵淫。在生理亦无须水分救济，此可体会自利不渴内部真象。利泄自中，少阴厥阴，亦必牵及太阴乃利，是病理事实亦是属太阴，在太阴本藏有寒，固自利。在他藏有寒，牵及太阴，亦自利。假如利而渴，不是少阴热化太过，即是厥阴风气太张，应作别论。若不渴即为太阴，不尽为太阴，亦属太阴，故曰属太阴。条文不曰脾有寒，不曰脾藏有实，不曰太阴脾藏有寒，而浑曰藏有寒，是藏何藏，讵宁指脾，假独指脾，则宜温中不宜温下，宜理中，不宜四逆。当云理中辈，何得云宜四逆辈。观浑言藏字推言，辈字刘言属字，比事属词，义蕴明白昭显。三阴无合病并病，此条则为合病并病实际的暗写，不着合病并病之名，不乱合病并病之例，尤值得注意。要之明得旁治，愈可确定正治。明得正治，愈可安琐旁治。且明得本条太阴之所以总辖诸阴，诸阴之所以取裁太阴，各各通贯，整个透彻，更可通于无穷。读古人书，所以一句不可轻放过，一字不可轻放过。

第二百七十七条

伤寒脉浮而缓，手足自温者，系在太阴，太阴当发身黄，若小便

有利者，不能发黄，至七、八日，虽暴烦下利日十余行，必自止，以脾家实，腐秽当去故也。玉函一字作所以然四字，暴烦下利千金翼作烦暴利。脉平本此条低一格，写当发身黄上无太阴二字至七、八日上有四囙印，以脾家实以下十字为小字衬注在煞末。

钱天来日：“缓为脾之本脉也。手足温者，脾主四肢也。以手足而言，自温则知不发然矣。邪在太阴，所以手足自温，不至如少阴厥阴之四肢厥冷。故曰：系在太阴湿土之邪，郁蒸当发身黄，若小便自利者其湿热之气，已从下泄，故不能发黄也。如此而至七八日，虽发暴烦乃阳气流动，肠胃通行之征也。下利虽一日十余行，必下尽而自止。脾家之正气，实故胃中有形之腐秽，去腐秽去则脾家无形之湿热亦去故也。

喻嘉言曰：前阳明篇中，不能发黄以上，语句皆同。但彼以胃实而便鞭，其症复转阳明，此以脾实而下腐秽，其症正属太阴。至七八日暴烦下利，日十余行，其症又与少阴无别而利尽腐秽当自止。则不似少阴之烦躁有加，利漫无止期也。

汪苓友曰：成注云：下利烦躁者死，此为先利而后烦。是正气脱，而邪气扰之。则先烦后利是脾家之正气实，故不受邪而兴之争，因暴发烦热也。下利日十余行者，邪气随腐秽而去，利必自止而病亦愈。

秦皇士曰：脉浮阳脉也，脉缓太阴也。上章以自利不渴定其太阴寒症下利。此章以脉浮手足自温定其太阴湿热下利。太阴湿热当发身黄，若小便自利，不发黄，至七、八日大便结鞭，此外传阳明，湿热变燥而为脾约等症。若不外传，而发暴烦下利，虽每日十余行，湿热去尽，必自止而愈，以脾热腐秽当去者也。同一太阴热邪，以湿热系在太阴。下利则入太阴篇，以外传阳明，湿热变燥，大便干结，则入阳明篇，此千古未白。

冉雪峰曰：按此条就近看，是紧接上条言。推远看，是紧接上文，由正面求到反面由常法及变法，反复推勘，错综见义。人或谓太阴篇条文甚少，义太简略。不知经论以少许胜人多许，义颇渊懿周详。殊耐探索。上条属太阴，此条系在太阴。湿与寒合，以类相从，故曰属。湿与热合，不类而类故曰系。总之为属为系，不是纯粹太阴，故不书太阴病。上条曰自利，此条曰下利。在太阴篇自指太阴。自利，即太阴湿胜则泻的湿利，无湿不成泻，下利亦有湿，但其中夹杂几许客热，故不曰自而曰下。观本文曰：手足温，曰身黄曰暴烦曰腐秽，是上条为寒湿利，此条为湿热利。义很显明。然上条明标有寒，此条不明标有热。所以然者，正阳不得名热。至阴更赖热剂，不嫌于热故不言热隐蔽正深于爱护，含蕴极深。提纲禁下，此条无碍下，利用下，此条不是自利，是自止。不是利益甚是必自止。病机矛盾，作正反比，盖提纲是言正面，此条是言反面。提纲言常法，此条言变法，是此条出提纲范围之外，条文层层剥剔。曰手足自温，小便自利，下利十余行必自止。三自字当深味。曰当发身黄腐秽当去。两当字亦当着眼。脉浮缓，在太阳为中风，此隶伤寒，不曰浮缓。曰浮而缓，而字须注意。此段条文自伤寒至七、八日，共三十七字。与阳明篇一八七条同彼条系在太阴上。多是为二字。彼条是既系太阴，又转为阳明，此条是已近阳明。仍复系太阴。一经重述，字字显出精神。奥折醒豁发人深省。本条以上，为桂枝汤，为四逆辈。以下为桂枝加芍药汤，桂枝加大黄汤。本条不出方。上下各方均用不着，本条不宁紧接上文，并引起下文，为本篇正反常变的枢纽。若少此条，必更生出种种疑义，不知康平本何以低一格写，学者所当深究。

第二百七十八条

本太阳病，医反下之，因尔腹满时痛者，属太阴也，桂枝加芍药汤主之，大实痛者，桂枝加大黄汤主之。玉函无本字，脉经千金翼作加大黄汤主之无桂枝二字，丹本大实痛以下成本及诸本别为条，非也，康平本属太阴也四字为小字，旁注在桂枝加芍药句侧。

喻嘉言曰：太阳病之误下，其变皆在胸胁以上。此之误下而腹满，无胸胁等症，则其邪已入阴位，所以属在太阴也。仍用桂枝解肌之法，以升举阳邪，但倍芍药以收太阴之逆气，本方不增一药，斯为神耳。大实大满，宜从急下，然阳分之邪，初陷太阴，未可峻攻，但于桂枝汤中，少加大黄，七表三里，以分杀其邪可也。

柯韵伯曰：腹满为次阴阳所俱有之症，然位同而职异。太阴主出，太阳病，则腐秽气凝不利，故满而时痛。阳明主内，阳明病，则腐秽燥结不行，故大实而痛是知大实痛，是阳明病，而非太阴病矣。仲景因表症未解，阳邪已陷入太阴，故倍芍药以益脾顺中，而除腹满之时痛，此用阴和阳法也。若表邪未解，而阳邪陷入阳明，则加大黄以润胃通结，而除其大实之痛，此双解表里也。凡妄下必伤胃之气液，胃气虚则阳邪袭阴，故转属太阴。胃液涸，则两阳相搏，故转属阳明。属太阴，则腹满时痛而不实，阴道虚也。属阳明，则腹满大实而痛，阳道实也。满而时痛，是下利之兆，大实而痛，是燥屎之征，故加芍药，小变建中之剂，少加大黄，微示调胃之方也。

王晋三曰：桂枝加芍药汤，用阴和阳法也。其妙即以太阳之方，求治太阴之病，腹满时痛，阴道虚也。将芍药一味倍加三两，以甘草酸化甘阴，恰合太阴之主药。且加芍药，又能监桂枝深入阴分，此举其阳，辟太阳陷入太阴之邪，复有姜枣为之调和，则太阳之阳邪，不留滞于太阴矣。

陈修园曰：此节一以和太阴之经络，变四逆辈之温，而为和法。变桂枝汤之解外，而为通调向外法，是于有方处妙其用。一以脾胃相连，不为太阴之开，便为阳明之开，即合而为大实痛。不得不借阳明之捷径，以去脾家之腐秽，又于暴烦下利十余行自止。节言其愈。尚未言方，此从腐秽既下后，而想到不自下时之治法。是于无方处，互明方意以通权。总而言之，四逆辈桂枝汤，及桂枝加芍药，桂枝加大黄汤，皆太阴病之要剂，若不渴，则四逆辈必须。若脉弱，则芍黄等慎用。脉浮有向外之势，桂枝汤之利导最宜。烦疼当未愈之时，桂枝加芍药汤亦可通用。

冉雪峰曰：按此条紧接上条补出方治。上条只言太阴病理的变化，此条补言太阴治疗的方剂。此以上，桂枝四逆，是太阴正面。太阴常法此以下，桂枝加芍药，桂枝加大黄，是太阴反面，太阴变法。总之以不离太阴为近是。各家见有桂枝，即扯向太阳；见有大黄，即扯向阳明，经论旨意毫未领略。前条自利不渴的寒利，出四逆辈方治。上条暴烦下利的热利，言愈不言方，盖超乎正面而求到反面。越乎常法而求到变法，体会不易，若直率出方，后人必多误会。故若是其踌躇郑重，读者不易，作者更不易，从何处形容，何处说起，补出此条，方见周匝。此条不是正太阴，是属太阴。条文提出本太阳病，见得此病传经直中勿拘，重申腹满时痛，见得此症寒湿、夹热均有。以补上条未尽之旨。就条文推阐，可看出几项意义。（一）明标出本太阳病，可见太阳已转入太阴，本太阳病四字，已成追溯过去的名词，各注多谓太阳未罢。未罢何以为太阴，据何项条例，凭何项意义理，断为未罢，混扯太阳，实说不下去。（二）医仅下之，是下太阳，不是下太阴。下为太阳转属太阴病变的关键。太阴无下法，而此加芍药，加大黄又生出下法来，下后用下，与太阳陷胸栏下后用下同，混扯阳明，义更难通。（三）因尔腹满时痛，腹满时痛四字，是太阴正确的象征，即为太阳转太阴切实的凭据。真知道者，在知事理之因。因尔两字写得十分明透。兹再补出，不宁比上条彰显，较提纲条文又是一番境地。（四）桂枝为群方之魁。讯应曲当，可以和外，可以和内。究之温煦暖营，是为温法，加芍药，加大黄是为寓下法于温法之中，适合太阴下而不下，不下而下意旨。总上以观，此是太阴的温法不是其它的温法，太阴的下法不是其它的下法。桂枝而纳入大黄，定法中有活法。大黄而融入桂枝，活法中又有定法。反不失正，变不乖常，始终仍是用温，始终仍是禁下。

桂枝加芍药汤方玉函加上有倍字

桂枝三两（去皮） 芍药六两 甘草二两（炙） 大枣十二枚 生姜二两（切）

上五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分温三服。本云桂枝汤今加芍药。温分千金翼作分温，康平本云桂枝八字，为小注注在煞末。

桂枝加大黄汤

桂枝三两（去皮） 大黄二两（作三两成本作一两） 芍药六两 生姜三两（切） 甘草二两（炙） 大枣十二枚（擘）

上六味以水七升，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

第二百七十九条

太阴为病，脉弱，其人续自便利，设当行大黄芍药者，宜减之，以其人胃气弱，易动故也。原注下利者先煎芍药三沸，成本无下利云云九字注文，太阴为病，千金翼作无太阳证，康平本此条低二格写。

张隐庵曰：此因上文加芍药大黄，而申诉胃气弱者宜减也。太阴为病，脉弱。其人续自便利，乃太阴阴湿为病。土气内虚，不得阳明中见之化。设客邪内实，而当行大黄芍药者，亦宜减之。减者少其分两也。以其人胃气虚弱，而易动故也。治太阴者，尤当以胃气为本矣。

喻嘉言曰：此段叮咛，与阳明篇中互发。阳明曰不转失气，曰先鞭后溏，曰未定成鞭，皆是恐伤太阴脾气。此太阴症，两便脉弱便利，减用大黄芍药，又是恐伤阳明胃气也。周扬俊曰：此条总承上二节言，慎之至也。何也，有前症，脉必不弱。如脉弱，其便必不利。今续自利，似乎寒下之味，俱不可用。然或痛或实，当用仍在，未可因之而废法也，宜减之。减之者，脾虽受邪，胃气不固，故不敢不慎焉。

程郊倩曰：前二条之行大黄芍药者，以其为太阳误下之病，自有浮脉验之，非太阴为病也。若太阴为病，则脉不浮而弱矣，纵有腹满大实痛等证，其来路自是不同，中虚气寒，必无阳结之虑，目前虽不便利，续自便利，只好静以俟之，大黄芍药之宜行者，且减之，况其不宜行者乎。诚恐胃阳伤动，则洞泄不止，而心下膜痞之证成，虽复从事于温，所失良多矣。胃气弱，对脉弱言，易动，对续自便利言，太阴者，至阴也。全凭鼓动为之生化，胃阳不衰，脾阴自无邪入，故从太阴为病，指出胃气弱来。

冉雪峰曰：按此条总结上两条，及提纲下各条，审度病机，辨晰脉理，掌握治法。太阴为病四字为全书特笔。六经六篇，于提纲，则曰某某之为病，于分条则曰某某病书某某为病的，除太阳风温条，风温为病，和本条，太阴为病外不多概见。本太阴篇提纲，不言脉，但准以腹满腹痛，食不下，自利益甚等等。纯是湿郁中虚机能衰败，其脉必不甚强。可以断言，全篇言脉者四，各具意蕴。本条脉弱续利并见，可见前期即自利，犹未止。或中止复利，故曰续。前后继续频频泄泄，脉安得不弱。脉弱续自便利，活绘出湿淫潞渍，中气败坏象征，故曰太阴为病，他条曰属太阴，系太阴，属是他病转属，系是他病转系，为是太阴自为，但又不是太阴本身经气所自生出来的病，此条比提纲少一个字，比各分条又多一个为字，颇耐探索。愈弱愈利，愈利愈弱，相互演变，虽是太阴主症主脉，却是病后第二步演生。学者须知缓可以代表太阴生理。（浮缓为系太阴。）弱不能全包太阴病理。（脉弱不列提纲）观各注对太阴为病四字，很少认识明确，所以诸多隔阂。上条加芍药，加大黄治疗大纲已定，此条反复辨论，上条先芍药而后大黄，此条先大黄而后芍药，大黄芍药当加，大黄芍药不定必加，也有不当加，即日当加，亦宜从减少加。太阴禁下，提纲已明白昭示，经论后三条，利用下，奇正相衡，常变互用。前之一条，腐秽当去，是诠其下之理。次之一条，纳桂枝中，是定其下之法。末之一条，当行宜减，是妙其下之用。观其脾家实，须顾其胃气弱，密而再审，慎之又慎，察方察法，学者兢兢，不得不言，不敢易言，何能多言。全书六篇，此篇条文独少，可以恍然于其故。微言大义所在，学者当猛下一参。全书均作如是观，方不负作者苦心，方可得全书精意。

复习题

(一)太阴提纲是从湿气正面写照，曰满曰痛，曰结硬，多承阴湿太过，各注多认为虚证，认为虚寒症，你们的看法如何？

(二)提纲下之胸下结硬，明系戒下，煞末桂枝加芍药加大黄二方，又明系利于下，并用药促其下，相反正比，试在这个矛盾中析其义而会其通。

(三)脉浮者可发汗，上冠有太阴字样，阴不得有汗，何须发，发汗何以不用麻黄而用桂枝，就太阴说何以不用越脾或桂枝二越脾一能抉其所以然义蕴否？

(四)藏有寒宜四逆辈，三阴无并病合病，此已将三阴并病合病实际写出，后人以属太阴，拟同理中是否合拍，试为分析说明。

(五)太阴当发黄，在何处看出？当发腐秽当去，在何处看出当去？试分析出当发当去的关键，注释出当发当去的义蕴。

(六)阴阳相寒，虚实条错，苟果阳明，何用桂枝，明著太阴，何须大黄？试抉其温下并行的方法，并诠其当行亦减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