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少阴病脉证并治（康平本无脉症并治四字）

第二百八十条

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欲寐也。玉函无也字。

张隐庵曰：少阴之上，君火主之。本热而标阴。火上而水下。火之精为神，水之精为精。脉微者，神气微也。细者，精气虚也。此少阴水火为病，而见于脉也。少阴主枢外内出入，但欲寐，则神气不能外浮，而阴阳枢转不利，此少阴阴阳为病，而见为证也。少阴标本，不外水火阴阳，故此节首论水火阴阳，而为少阴病之总纲也。

唐容川曰：注微为神气微，细为精气虚，非也。微是肾之精气虚，细是心之血虚。脉管是血之通道，血少故脉细。微属气分，气旺则鼓动而不微，今将微属心血，细属肾气，真大误也。须知血属心所生，而流行于脉中，心病则阴血少，而脉细。气属肾所生，而发出则为卫阳，卫阳出则醒，入则寐，所以有昼夜也。今肾气病，则困于内，而卫阳不出，故但欲寐。只此四字，已将心肾水火血气之理，全盘托出。

程郊倩曰：少阴，肾之经也。夹乎二阴之间，受寒最深，故其为病，异乎太阳之浮，不必言矣。阳明脉大，微者大之反，少阳脉弦，细者弦之反，沉兼微细，阴证定矣！故前太阴，后厥阴，俱不出脉象。以少阴一经，可以该之也。少阴病六七日前，多与人以不觉，但起病喜厚衣近火，善瞌睡。凡后面亡阳发躁诸剧证，便伏于此矣，最要提防。

山田正珍曰：但字下脱恶寒二字，当补之。何则，但若，示无他事之词，但头汗出，余处无汗，不恶寒但热，及温疟，身无寒，但热等语可见矣。少阴病岂但欲寐一证，得以尽之乎？若以但欲寐，谓之少阴病，则所谓太阳病，十日已去，脉浮细而嗜卧者，亦名为少阴呼？阙文明矣。但恶寒者，所谓无热恶寒即是也，故麻黄附子细辛汤条云，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通脉四逆汤云，少阴病反不恶寒，可见无热恶寒乃为少阴本证矣。凡外邪之中人，其人素属实热者，则发为太阳。其人素属虚寒者，则发为少阴。寒热虽不同，均是外感初证，故太阳篇辨之云，发热恶寒者发于阳也，无热恶寒者发于阴也。二发字，示其为初证也。今邪从其虚寒而化，故其脉微细，但恶寒而欲寐也，宜与麻黄附子甘草汤，微发其汗。成无己谓脉微细，为邪气传里深也，非矣。

冉雪峰曰：此条为少阴病总提纲。内经，少阴之上，热气治之。少阴本热而标阴，热之与阴正比相反。以天之六气，配人的六经，手少阴心，足少阴肾，心主火。肾主水，阴阳水火，亦正比相反。统观少阴全篇，寒证热化，虚证实证俱有，演变杂错，不可捉摸，在这个理论渊微，义又奥折病的提纲处，直言颇不易。上太阴篇提纲是就足经方面言，此少阴篇提纲，是就手经足经两方面言。上太阳篇提纲，是就证象方面言，此少阴篇提纲，是就证象、脉象全面合言，想是仲师当日着笔时煞费苦心，条文脉微细，但欲寐也。仅七字，按按只有微细寐三字，凌空着笔，纯在神机气化上干旋。微是肾气弱，不能鼓荡，故脉之气力微，细是心血少，不能充盈，故脉之体象细。曰微曰细，虽同是机能衰减，要可由病理的演变探出生理的基缘，且是微细，不是细微，一前一后，一上一下，中寓奥理。水上滋，取坎填离，火下降，起亟芷阴，天地交成泰，不交成否，水火交成既济，不交成未济。上滋之水，水气为用，实际是阳。下济之火血为体，实际是阴，阴中之阳，安得不热，阳中之阴，安得不少。即此可将热为少阴，阴为热气等奥义抉出，即此可悟颠倒坎离，交垢水火，逆摄化源诸妙谛。但欲寐，直言之即不得寐，希望宁谧。体工反射，故发为欲，扰乱安适，病机演变，故形其但。大抵后段之脉不出，脉不至，均伏基在这个微细里。烦躁欲死，不烦而躁，均伏基在这个但欲寐里。篇内各条义蕴透澈，此处提纲精旨方透彻。某注拟于但字下，加恶寒二字，实太懵懵。又或添注体温低落，胃肠虚寒，舌胎淡白，腹软便清等等，不知此为少阴演变为病，不是少阴自身之为病，义例尚不了解，于义例外情微从何窥得，不值识者深辨，更何值识者深评。

第二百八十一条

少阴病欲吐不吐，心烦但欲寐，五六日自利而渴者，属少阴也。虚故引水自救，若小便色白者，少阴病形悉具。小便白者以下焦虚有寒，不能利水，故令色白也。具下小便，白玉函作以然三字利水，玉函、千金翼永作漫。康平本本条低一格写，属少阴也四字，系小字旁注在自利而渴侧。小便色白者以下十九字为小字村注在篇末。

成无己曰：欲吐不吐心烦者，表邪传里也。若腹满痛，则属太阴。此但欲寐，则知属少阴。五六日邪传少阴之时，自利不渴者，

寒在中焦，属太阴。此自利而渴，为寒在下焦，属少阴。肾虚水燥，渴欲引水自救，下焦虚寒，不能制水，小便色白也。经曰：下利欲饮水者，以有热故也，此下利虽渴，然以小便色白，明非里热，不可不察。

方中行曰：欲吐不吐心烦者，少阴之脉。循喉咙，其支者，从肺出络心，注胸中故也。自利者，肾气实，水无制也。虚故引水自救，释上文之渴也。白寒色也，病形悉具，以其本病之口燥舌干也。小便白者至末，反复申明上文，所以晓人勿认烦渴为热，以致误之意。

程郊倩曰：烦症不尽属少阴，故指出但欲寐来，渴症不尽属少阴，故指出小便白来，结以下焦虚有寒，教人上病治在下也。盖上虚而无阴以济，总由下虚而无阳以温也，二虚字皆由寒字得来。

尤在泾曰：此少阴自受寒邪之证，不从阳经来也。心烦但欲寐，实不能寐。实不能寐至五六日，自利而渴，则其邪已入少阴之藏矣。然少阴阴藏也，寒阴邪也，以阴受阴，法当不渴，而渴者此非有热，以藏虚引水自救耳。更审其小便，若色白者则少阴寒病，全体大露无疑。何以言之，热传少阴，自利而渴者，邪热足以消水，其小便色必赤。寒中少阴，自利而渴者，虽能饮，而不能制其小便，色必白色，仲景辨证之精如此。

冉雪峰曰：按少阳体备阴阳，功兼水火，其病变繁颐杂错，轻重出入，动关紧要（观篇中腰弊死不死，急不急温可知）。奥义既不易认识，诠说又安容错误。本条冠首书少阴病三字，是在少阴病正面剖析。须分两截看，曰烦，曰渴，曰欲吐，曰但欲寐，曰引水自救，此为前半截。上热方面，曰小便白，曰有寒，曰不制水，曰下焦虚，此为后半截。下寒方面，两虚字一字为阴虚火旺，一为阳虚水旺，两者字是一水一火，两两受病的坐标。少阴病形悉具，是两两受病坐标的枢纽。总绾整个全条词意，本甚明显，各注扯上之热，系由于下之寒，上之虚热，系由于下之实寒。上之假热，系由于下之真寒，自为较常解更进一层。在少阴上下水火关系密切。

原有如此转变，但事实上如此转变的，不多概见。临证年久者都能体会了解，实为求深反晦。且如此解说，本条文例上，亦说不去。本条既明著为少阴病，何以又曰属少阴，又曰少阴病形悉具。证少阴病，能说不属少阴耶。少阴病能说少阴病形不具耶。经论他处无此义例，何须浪费笔墨，无聊无谓至此。条文原自通明，愈注愈觉刺谬。惟阴阳水火分两截读，则各字句精神显彰，跃跃纸上。少阴原兼水火阴阳，不能各证俱备，但见一面便是。如本条上截的阴虚火旺，原篇少阴，本条下截的阳虚水旺亦属少阴。若两两俱备，则是少阴病悉具，毫无抵触，毫无矛盾。言外并见得自利不渴属太阴。自利而渴属少阴。下焦有热阳不虚。小便赤，有寒阳已虚，小便白，会而通之，通体玲珑。康平本为有价值的古本，此条低一格写，似于上述义理尚未体到。唐前，近古作者尤如是。宋后，自桧以下，疑为脱简，疑为讹伏，又何足怪。一经诠释，再将经论原文诵读三通，朗然豁然，心目一爽。亦读书稽古，刻苦中一大快事。

第二百八十二条

病人脉阴阳俱紧，反汗出者，亡阳也。此属少阴法，当咽痛而复吐利。病人，千金翼作夫病，其三字亡，脉经作无，康平本此条低二格写。

张隐庵曰：此言少阴标本阴阳之为病也，病人脉阴阳俱紧者，少阴本热之阳，与标寒之阴相搏而为病也。阴阳相搏，是当无汗，反汗出者，阳气外亡也。夫阳气外亡，而曰此属少阴，乃无阳则阴，独之义也。咽痛者，少阴阳热之气也，吐利者，少阴阴寒之气也。法当咽痛，而复吐利者，先病阳而后病阴也。

周锡德曰：脉至阴阳俱紧，阴寒极矣。寒邪入里，岂能有汗，乃反汗出者，则是真阳素亏。无阳以固其外，遂致腠理疏泄，不发热而汗自出也。此属少阴，正用四逆急温之时。庶几真阳骤回，里证不作；否则阴邪上逆，则为咽痛，为吐，阴寒下注，而复为利，种种危候，不一而足也。

尤在泾曰：阴阳俱紧，太阳伤寒之脉也。法当无汗，而反汗出者，表虚亡阳，其病不属太阳，而属少阴矣。少阴之脉，上膈循喉咙，少阴之藏，为胃之关，为二阴之司。寒邪直入，经藏俱受，故当咽痛，而吐利也。此为寒伤太阳，阳虚不任，因遂转入少阴之症。盖太阳者，少阴之表，犹唇齿也。唇亡则齿寒，阳亡则阴及。又云：亡阳之不守也，无阳阳之弱也。阳亡者，藩篱已彻，故汗出不止，阳弱者，施化无权，故不能作汗。

挥铁樵曰：亡与无通，此条当作亡阳解。脉经不足据，后二九一条，作无阳解，于义较妥，亡阳亦是不足详此条意义，并无但欲寐在内，盖为脉紧而自汗，不得误识为太阳症，故亡此属少阴，谓虽不但欲寐，亦属少阴也。审是读者，真不可死煞句下。少阴咽痛，喉头不红肿，痛如刀割者是。

冉雪峰曰：按此条以证辨脉，以脉证定病。少阴理既奥折，症又错杂，不易认识。故经论自条自辨，兼辨兼释，乃示人认识少阴切实方法，少阴脉微细，前提纲已明著，兹不曰微曰细，而曰紧，曰阴阳俱紧。阴阳俱紧四字见太阳篇开宗明义第三条。此条亦云云，俨似典型寒伤太阳病，脉缓自汗脉紧无汗，人所周知。今见寒伤太阳之脉，不见寒伤太阳之症，汗出自脉紧，不出自脉缓，不当汗而汗，与太阳正规所以脉紧原理不合。故曰：反汗出，复断之曰亡阳也。亡与无通，亡阳，即无太阳也。决词，兼含指点意，不为阳则为阴。又申之曰：此属少阴，回返夹叙，个中词意昭显。吾人论脉，须合病合症互勘，不得以后世呆钝脉法，解说经论活泼泼脉理。太阳之紧，系皮毛闭塞。内外之气不调，相搏而为绞结。少阴之紧，系心肾格拒上下之气不交，相搏而为绷急，紧同而所以致紧的原理不同。因有此原理不同之脉，故分主原理不同之病。各注以亡阳，为亡在下真阳。果尔，何以不见身冷四逆，脉绝脉不至等症。况汗虽出而脉紧未去，天下岂有亡阳脉紧者，又以亡护卫外阳，然条文无多汗，汗多，大汗汗不止等病机，亦无烦扰惊狂，谵妄拘挛等证象，无一卫阳亡越实征，说更难通。脉紧不当出汗，汗出亦不当脉紧

脉微细，是少阴正伤，脉紧是少阴邪盛。两两要可会通，法当咽痛，是法何论法气化，少阴与太阳互为中气。论经脉，少阴之脉循喉咙，络舌本，故其气既外越而汗出，自当上衡而咽痛。前一四〇条云：脉紧者必咽痛，是其明征。本条不出方者偏寒，偏热，从多从少，出入所关甚钜，舍为上，少阴先二十条，均论义理不论方治。此条征象疗法，已分见下文各条，以各条证此条，可明其病之现实。以此条证各条可明其病之原理，整个会通，存乎其人。

冉雪峰又曰：按此条法当咽痛，而复吐利二句，是承本条上文而言。胪举并发各症，以资证明。脉紧不得有汗出，汗出不应仍脉紧，此是脉法。在太阳外闭脉紧则无汗，在少阴内搏脉紧则反汗。此是脉理，知脉紧所以无汗原理，又知脉紧所以反汗原理。本条意蕴方可解得。旧有各注知其一不知其二，所以诸多隔阂。本篇上段，业经诠释，惟义微词简，解人难索。故仲景明白指示，不为阳而为阴，不为太阳而为少阴，阴不得有汗，为三阴通例。此独言少阴者以本条隶在少阴，又少阴与太阳互为中气，关系最切，教人从切实处体认。亡阳也三字，是自下注解词不得横扯其他亡阳，死于句下，更不容妄拟方治，错中生错。然末又举法当咽痛二句，以并发症，证明主在证，尤为踏实，最切最可靠方法，法当二字即从上脉紧反汗来，即从上亡阳属少阴来，并发症，而为发热恶寒，头痛体痛乎？则为太阳外感证，而此无有。并发证，而为烦扰惊狂身冷拘挛乎？则为卫阳外越症，而此无有。并发症而为恶寒踡卧，四逆脉绝乎？则为真阳暴脱症，而此无有。所有 者脉紧耳，汗出耳，咽痛耳，而复吐利耳。阴阳隔绝，水火不交，水自水而火自火，既冲激外逼而汗出，即冲激上逼而咽痛。其机如此，经论既在气化上斡旋，吾人自当在气化上体认，或释咽痛为重寒必热，水极似火，信如是也。少阴何为称为热气，热气又何为隶属少阴。凡此本可解，而愈注愈不可解者，咽痛尚只上火，而复吐利则上火下水，病形悉具，所以足资印证。气血同出异名，由病理可推到生理，生理可推到治疗，且可由此推到把握少阴病变的实际，了解少阴气化的根源，眼

前是道，会心固不在远。

第二百八十三条

少阴病，咳而下利，谵语者，被火气劫故也，小便必难，以强责少阴汗也。以玉函作为，康平本此条低二格写。

喻嘉言曰：少阴之脉从足。入腹，上循喉咙，萦绕舌根故咽痛之症，其支别出肺，故间有咳症。今以火气强劫其汗，则热邪挟火力上攻，必为咳，以肺金恶火故也。下攻必为利，以大势逼迫，而走空窍故也。内攻必谵语，以火热燔灼，而乱神明故也。小便必难者，见三证皆妨小便。盖肺为火邪所伤，则膀胱气化不行，大肠奔迫无度，则水谷并趋一路，心包燔灼不已，小肠枯涸必至耳，少阴可强责其汗乎？

金鉴曰：少阴属肾，主水者也。少阴受邪，不能主水，上攻则咳，下攻则利，邪从寒化，真武汤证也。邪从热化，猪苓汤证也。今被火气劫汗，则从热化而转属于胃，故发谵语，津液内竭，故小便难，是皆由强发少阴之汗故也。欲救其阴，白虎猪苓二汤，择而用之可耳。

唐容川曰：咳而兼下利，惟寒水乃有此证，寒水之症，自无谵语。而今忽有谵语者，被火气劫发其汗，心神飞越，无所依归，故发谵妄之言也。汗出则膀胱之水外泄，故小便难。是小便之难，本非热症，而谵语亦非热证，皆劫汗神飞越之所致，勿误认为阳明热症之谵语也。

丹波元简曰：按汪引补亡论云：常器之用救逆汤，猪苓汤，五苓散，以通小便。金鉴云：白虎、猪苓二汤，择而用之可耳，并误也。盖因喻氏热邪挟火力之词，而袭其弊耳，当是茯苓四逆证也。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