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匮要略直解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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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礼》史官、乐官与医卜之官，皆世掌之业，故医不世不良。歙①槐塘程氏，为新安巨族，代有达者，松厓②、敬通③，以儒精鸿术，所刻王焘《外台秘要》四十卷，寿世已久，乃今以云来特闻，云来博雅大儒，渔弋艺林最富，念阴阳历律礼乐兵刑关忠孝大者，无出于医。《洪范》以五事分属五行而征休咎④，《太素》以五脏六腑之脉分配五行而诊休咎，其揆甚一。《黄帝素问》协治垂裳，周公制礼，医师隶于冢宰，且医有方，犹兵刑有律，居家人子，须知出为治令，上之寿国，次以寿民，其道大如是。是以流寓西泠，覃精⑤几三十载，应酬之暇，杜门著书，有《伤寒论注》《本草笺要》《一屋微言》《医暇卮言⑥》等集，皆未及付梓。今先以仲景《金匮要略直解》三卷属予梓之，而弁其首⑦。余素知程氏家藏医书，俱灵符宝录⑧，其譬

① 歙（shè社）：地名，今安徽省歙县。

② 松厓（yá崖）：程玠之字。明代医家，又字文玉。为程林曾叔祖。撰《松厓医径》《脉法指明》等书。

③ 敬通：程衍道之字。明清时代医家。为程林族叔，程林少时曾师从程敬通习医。撰《程敬通医案》等书。

④ 休咎：吉凶；善恶。《汉书·刘向传》：“向见《尚书·洪范》，箕子为武王陈五行阴阳休咎之应。”

⑤ 覃（tán谈）精：谓潜心钻研。覃，深入。

⑥ 卮（zhī知）言：谓随和人意、无主见之言。此用以谦称自己的著作。

⑦ 弁（biàn变）其首：放在该书的最前面，此指作序。弁，放在最前面。

⑧ 灵符宝录：比喻程氏珍藏的医书其效若神。

金匮要略直解二

较①未梓，有宋徽宗《圣济总录》二百卷，元大德年间，耶律楚材重刊。今宇内无副本，恨不立登梨枣②，以公天下。顾缮刻未易，余兹敢辞弃言乎？或难之曰：昔许嗣宗善医人，劝其著书，答曰：医者，意也，思虑精则得之，口莫能宣，虚著方剂，亦赵括之读父书也。余曰：不然，医之有方，犹匠氏之有规矩，车之有辙迹，渔猎之有筌蹄③也。神明之则，悟在斫轮矣。昔郭涪翁著《针经》《诊脉法》，授弟子程高。玄晏先生④以著述为务，习览经方，手不停注。陶隐居性好《内》《外经》，撰《神农本草》八卷、《太清草木方》三卷、《补肘后救卒方》六卷。王冰得先师所藏《太素》，大为诠次⑤，注《素问》合八十一篇，二十四卷，历二十年乃成。此数先生皆以经方做济渡，云来今亦以经方济渡生民，隐居、涪翁共欣再见。倘有同心君子赞厥⑥成功，令《圣济总录》刊布国门，岂徒寿民，可以寿国矣，是又余之厚望也夫！

康熙癸丑⑦清和月⑧中州年家弟李锦顿首题于宝婺⑨之正和堂

① 雠较（chóu jiào仇较）：又作“雠校”，指校勘。雠，校对。

② 梨枣：古代印书的木刻板，多用梨木或枣木刻成，故称雕版印刷的版为“梨枣”。

③ 筌（quán全）蹄：泛指渔猎工具。筌，捕鱼竹器；蹄，捕兔网。

④ 玄晏先生：指晋代医家皇甫谧，字士安，号玄晏先生。

⑤ 诠（quán全）次：解释和编排。诠，详细解释，古籍注释体例之一。

⑥ 厥：其。

⑦ 康熙癸丑：即公元1673年。

⑧ 清和月：即农历四月。

⑨ 宝婺：古地名。在今浙江金华市。

序

上古之人，生而神圣，妙达医理，故能裨赞天地，迎毓太和，使薄海内外，无夭札淫慝之患。降及周室，首以燮理阴阳寄之，三公大小百执事，程绩课能，莫不良命是重。疡医、食医使冢宰领之，不与他艺齿。汉治近古，阳庆、淳于意之属，烦天子下书，采问其术。虽不尽传，略见于史者，仿佛可诵，至仲景氏大备矣。世独称能《伤寒》，乃《金匮》一书，于杂病无不载，其指奥博，读之者罕。越千五六百季，程君云来始以解著。嗟夫！古书错简多矣，一字之讹，存亡呼吸所系。病有似是实非者，执方有宜古不宜今者，药有耳目未经见者，不缕析之，又从纠正之，则书有时而窒。故医病不一方，犹医国不一法。起仲景于今日，将必有审机察运，

① 序：日抄本无此序。

② 裨赞：辅助。

③ 迎毓（yù育）太和：辅助天地间冲和之气，毓，辅助；太和，天地间冲和之气，亦指人的精神、元气。

④ 薄海内外：遍布海内外。薄，被也。《书·益稷》：“外薄四海”。

⑤ 夭札：遭疫病而早死。夭，短命，早死；札，疫病，也指遭瘟疫死亡。

⑥ 淫慝（tè忑）：邪恶不正。慝，奸邪，邪恶。

⑦ 燮（xiè谢）理阴阳：指调和、理顺阴阳，使之和谐平衡，各归其位。燮，谐和，调和。

⑧ 程：考核、计量。

⑨ 不与他艺齿：不与其他行业同列。齿，并列表。

⑩ 阳庆：指西汉医学家公乘阳庆。

金匮要略直解

二

转折变化不穷者，直解所繇①，通其隐而作也。辛亥三月，余始识云来于林观察铁厓②坐上，铁厓好异，所纳交多畸人，意云来俶诡③不羁，裂尘纲④以立名誉者。既而昵就余，温然长者，徐出是编，读之终卷，此非训诂言也，其有忧悯之心者耶？自兵、刑、水、旱之气被于生民，使民多疾，其疾为繁苛，为促急，志虑伊郁⑤，手足拘蹇，而不得舒。诚望良有司在上，体国家爱恤民命之意，弛禁播泽⑥以全活之，庶几治之，既病之余，以收旦夕之效，乃下之，望有司者如是。有司徒置民之疾而莫之省，而能活之者不数数⑦见，是其责不得不转而之医师也。今之医不皆为吏，不及古之盛，而儒者有志于学，往往肆之，如云来者，以黄山甲族⑧累世通显，好临安山水，侨居其间，逍遥自肆，日抱遗书守成法，抉摘义例，以教天下后世之业，是者，随所遇而尽心焉。以勷⑨治道所不及，功不既伟矣乎？铁厓不复作，谁为闻我言致忾⑩也！

序①

能通天地人三才之谓儒，则亦能通天地人三才之谓医。医之道，难言之矣。仲景有言：自非才高识妙，岂能探其理致。正以人有腑脏，以迄毛肤窍理，罔不本于阴阳，肖乎物类。从医道究极渊玄②，非于参赞化育处，得穷理尽性之诣，不足以语此。若余宗之有云来，固所称才高识妙之士也。其人天资卓迈，博雅不群，一切斗历星槎③之纪，山川舆载④之书，罔不洞晰精微，探其玄奥。即下而至于虫鱼羽介，草木夭乔，亦复穷类研求，形之于图章书画而精妙绝伦。当今世而推景纯⑤、茂先⑥其人，舍云来谁为流亚⑦者？乃寻常艺余，尤复究心于医。以经天纬地之能，格物致知之学，尽收而覃精于一艺，求其不精且良，不可得也。余尝与之综理古籍，讨论医流，诸子百家之言尽成渣滓。而寒寒暑暑，服膺不失者，盖自《灵》《素》而下，一唯张氏仲景是宗。以故余之著《伤寒论后条辨直

① 序：日抄本无此序。《中国医学大成》将其编入唐代杜光庭撰、程林注的《玉函经》中。

② 渊玄：深邃；深奥。

③ 星槎（chá查）：指往来于天河的木筏。槎，木筏。

④ 舆载：指地理。舆，车；地之负载万物如大舆，故以“舆”代表地物。

⑤ 景纯：郭璞之字。东晋文学家、训诂学家、道学家，曾注《尔雅》《周易》《山海经》《楚辞》等古籍，撰风水堪舆名著《葬书》。

⑥ 茂先：张华之字。西晋文学家，撰《博物志》10卷，为我国最早的博物学著作之一。

⑦ 流亚：同一类的人或物。解》也，疑无可质，惑无可辨。时云来适游吴门，每一过访，畅言高论，辄复玄屑霏霏①，资余以裨益之力。时虽聆其声咳，实未尽其怀藏。乃今读其所注仲景《金匮要略直解》，抑何渊深浩渺，独为仲景树首倡之勋耶？盖仲景之传书，只此《伤寒论》《金匮要略》二种。古人著书立言之旨，可从其名编处得之。伤寒之有论，一经王叔和变乱，而承讹袭敝不已，余于后条辨中论之不啻②详矣。若《金匮要略》为后世医门类书之祖，仲景诚恐类之既分，后人歧而成杂，故该之以要。要者，繁之对辞也。诚能总其机宜，通其款綮③，则举要可以竟繁。类中自有不类之法在，从此而合离变化，应用无方，此之谓略，略犹韬略之略。门类虽分，握奇制胜在法，不啻医门中之有钤④书也。其中秘奥，尽从《内经》中节宣之，而成条成理，在后人深思而始得之，故总而名之以《金匮要略》。后人不达前贤立言之旨，而又不肯安于寡陋。妄谓《要略》实为《伤寒论》中分出，并窜去“要略”字，而易之以《金匮玉函经》，玉配金，函配匮，四字中自为对类体，仲景当不若此之蒙。至于“经”之一字，仲景固不若此之僭，或以为后人从而尊之之辞。夫去其弁书之本名而尊以易之，则自古迄今，所宗尚者莫如孔子，何不贵《学》《庸》《论语》，而易之曰《大学经》《中庸经》《论语经》耶？甚矣！世人不能于名书处，寻出古人门户，只此开口，便尔⑤胡乱

① 玄屑霏霏：形容滔滔不绝的谈吐。

② 不啻（chì赤）：不仅，何止。啻，但，只。

③ 款綮（qǐng请）：事物的关键之处。款，条文的项目；綮，筋骨结合处。

④ 钤（qián前）：锁钥，关键。

⑤ 便尔：随随便便。乱，欲求仲景尚有传书，胡可得也？故余于《伤寒论》已有注矣，今更得云来注及《金匮要略》，以补余书之所未逮，而且匡救其缺失。盖余书有放浪纵肆处，而云来则惜墨如金。余书有诙谐俚谑处，而云来则酌言成雅。余书有离奇跃冶①不践迹处，而云来则回环曲折，处处圆中规而方中距。意者余书在翻驳前人，势不得不如彼，云来在承启后学，势不得不如此耶。余读其书，宽缓中自是紧严，审致中自是开阔。仲景有此阶梯，《金匮要略》方可适用，不致设论有余，疗病不足。正朱子②所谓如游阿房之宫，千门万户，随其所入，如适大道之衢③；珍奇菽帛④，随其所取之书也。此则举世之楷模，又岂止余一人之药石已者。独是以“直解”书名，与余之“后条辨”，颇无异同，岂于“典”“浅”“显”三字，余旨或有契⑤于云来欤？余固糠秕在前，倘得云来鞭策之，使人谓南阳之传书，尚有新安二程子⑥一家言，则余年虽迈，敢不负弩矢，执鞭弭，力追才高识妙之云来，返扬其后尘，而步亦步，以通三才而为儒；趋亦趋，以通三才而为医哉！

元谭公⑦五十二世裔草市应旄⑧顿首书

① 跃冶：比喻自以为能，急于求用。

② 朱子：指宋代理学家朱熹。

③ 衢：四通八达的大路。

④ 珍奇菽（shū书）帛：指珍奇的食物、衣物。菽，豆类的总称。

⑤ 契：相合，相投。

⑥ 新安二程子：指程林、程应旄二人。

⑦ 元谭公：指程元谭。东晋人，字会普，曾任新安太守，后被奉为新安程氏始祖。

⑧ 应旄：程应旄（郊倩），为程林族人，同为新安著名医家，撰《伤寒论后条辨》等书。

《金匮玉函要略方论》序

张仲景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今世但传《伤寒论》十卷，杂病未见其书，或于诸家方中载其一二矣。翰林学士王洙在馆阁日，于蠢简中得仲景《金匮玉函要略方》三卷，上则辨伤寒，中则论杂病，下则载其方，并疗妇人，乃录而传之士流，才数家耳。尝以对方证对者，施之于人，其效若神。然而或有证而无方，或有方而无证，救疾治病其有未备。国家诏儒臣校正医书，臣奇先校定《伤寒论》，次校定《金匮玉函经》，今又校成此书，仍以逐方次于证候之下，使仓卒之际，便于检用也。又采散在诸家之方，附于逐篇之末，以广其法。即疟病牡蛎汤、中风侯氏黑散之类。以其伤寒文多节略，故断自杂病以下，终于饮食禁忌，凡二十五篇，除重复合二百六十二方，仲景只二百二十九方，余俱附方，勒成上、中、下三卷，依旧名曰《金匮方论》。臣奇尝读《魏志·华佗传》云：出书一卷曰“此书可以活人”。每观华佗凡所疗病，多尚奇怪，不合圣人之经。臣奇谓活人者，必仲景之书也。大哉！炎农圣法，属我盛旦，恭惟主上，丕承大统，抚育元元，颁行方书，拯济疾苦，使和气盈溢，而万物莫不尽和矣。

① 奇：北宋医家孙奇。

② 断：截取，划分。

③ 炎农：即炎帝，神农氏。

④ 丕承：很好地继承，旧谓帝王承受天命。

⑤ 元元：百姓；庶民。

金匮要略直解二

太子右赞善大夫臣高保衡、尚书都官员外郎臣孙奇、尚书司封郎中充秘阁校理臣林亿等传上。

明应天徐镕谨按《文献通考》二百二十二卷中《金匮玉函经》八卷条下：晁氏曰：“汉张仲景撰，晋王叔和集。设答问杂病形证脉理，参以疗治之方。仁宗朝王洙得于馆中，用之甚效，合二百六十二方”。据此并前林序云“依旧名《金匮方论》”，则王洙馆中所得，名曰《金匮玉函要略方》，系五代时改名耳，所以《通考》只云《金匮玉函经》也，是《金匮玉函经》元时已无矣。夫《金匮玉函经》八卷，东汉张仲景祖书名也。《金匮方论》三卷、《伤寒论》十卷，似西晋王叔和选集撰次，后俗传书名也。若《金匮玉函要略方》，五代及宋相沿书名也。今单名《金匮要略》而去其玉函二字，愈远而愈失其真矣。又据晋皇甫谧《甲乙》云：“仲景论广伊尹汤液，用之多验”“王叔和撰次仲景选论甚精，指事施用”，即今俗所分《伤寒论》《金匮要略》是也。华佗指张长沙《伤寒论》为活人书，昔人又以《金匮玉函》名之，其重于世如此。然其言雅，非精于经络不能晓会，是宋时裁分《伤寒论》《金匮要略》为二书也。成无己《明理论》云：“自古诸方，历岁浸远，难可考评，惟仲景方

《金匮玉函要略方论》序

为众方之祖。是以仲景本伊尹之法，伊尹本神农之经，医帙①之中，特为枢要，参今法古，不越毫末，乃大圣之所作也。”只因无己七十八岁撰成《明理论》，八十岁注完《伤寒论》，未暇注《金匮要略》，所以俗医分为二门。至今众口一辞，诮②仲景能治伤寒，不能疗杂病也，冤哉！

万历戊戌③孟夏市隐逸人识

①医帙（zhi志）：医书。

②诮（qiao俏）：讥讽。

③万历戊戌：即公元1598年。

凡例

仲景自云：勤求古训，博采众方，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阴阳大论》《胎胪药录》，并平脉辨证，为《伤寒杂病论》合十六卷①。考之《经籍志》②，内府所藏者，《金匮玉函》八卷、《脉经》一卷、方十五卷③、《评病要方》一卷④、《五脏论》⑤、《口齿论》一卷、《疗妇人方》二卷。今所见者，《伤寒论》十卷、《金匮要略》三卷也。

是书明初有赵以德注，嗣后有胡引年注，方论讹舛⑥甚多。今广求善本改正，其阙文⑦疑义者，存之以待来学。

引证诸书，悉本《灵》《素》《本草》《脉》《难》《甲乙》《中藏》及《伤寒论》。其六朝唐宋诸名家，有确论者亦附之。林也后学，以经证经，要在直截简切，义理详明，期⑧于取用，不故作僻语迂论⑨曲解，以欺误人也。

斯道之妙，洞彻气化之机，精贯阴阳之理，非参究之士，语之不知；非达道之人，传之莫习。故读仲景《金匮》，必融会

① 合十六卷：原作“各十卷”，据《伤寒论自序》改。

② 经籍志：即《隋书·经籍志》。

③ 方十五卷：指《隋书·经籍志》所载《张仲景方》15卷。

④ 评病要方一卷：指《隋书·经籍志》所载《张仲景评病要方》一卷。

⑤ 五脏论：指《隋书·经籍志》所载《藏论》5卷。

⑥ 讹舛（chuǎn喘）：错误，谬误，多指文字方面。舛，错误，差错。

⑦ 阙文：脱漏的字句。

⑧ 期：相合，适合。

⑨ 僻语迂论：怪僻、不合时宜的语言或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