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行性脊髓炎与痉病

急性粟粒结核固与痉病有相似处。然急性粟粒结核实非痉病，流行性脊髓炎乃真痉病。流行性脊骨髓炎，潜伏期甚短，仅数时或亦有三四日者。先寒颤，继发热，体温三十九至四十度，热虽高，脉则缓。第二日即呈脑症状，头痛，荐骨①[注：骶骨]痛，肢痛，昏懵呓语。其头痛常在后脑，兼见呕吐，肢体各处感觉过敏，畏强光高声。小儿则初起发痉挛，亦常限于一侧，有时大声叫号，所谓脑水肿性叫号者是也。皮肤血管运动神经，因兴奋性亢进，故稍受硬物磨擦即久留红斑，所谓脑膜炎性皮斑是也。此病一二日间，即现项强直症状，其项常反折向后，试扳之向前，则抵抗甚强，而患者呼痛。此时头向侧方及回转运动尚觉自由，及病侵脊髓膜，则起背强直，病甚则如弓之反张，下肢各筋起强直，则脚向前屈，上肢亦屈曲不能运动，腹部陷没如舟底，牙关紧闭，时发斗牙之音。脉搏初期甚缓，濒死则增数，此因迷走神经始盛而终衰故也。此病之原因，为细胞内脑炎球菌之传染而起。此菌多生存于细胞脓球等内，传染径路大约多从鼻孔或咽头、扁桃腺等处。

按此病，中医有认为湿温者，非是。《伤寒论》痉病湿病各五条，喝病两条。痉湿喝与伤寒相滥，痉病须不与湿喝相滥。何得认痉为湿（巢氏《诸病源候论》、《千金方》均言，风伤太阳复遇寒湿，则成痉。成无己以降皆宗其说，此即湿温说之由来。独张介宾以为病在筋脉，筋脉拘急，所以反张；血液枯燥，所以筋挛。柯韵伯因以燥证断之，此可知湿温说之误。愚按，此病之原因，因纤维神经紧张之故。所以紧张，则因脊髓膜发炎之故，其远因是否为燥，殊未敢断言。）痉字与痉字相似，故别本《伤寒》常作痉。《千金》有痉无痉，观其所叙痉病，即是痉病。成无己云：“痉当作痉。盖痉字训恶，痉字训强直。”成说是也。后人有痉是病名，痉是病症之说，近乎臆度，可商。《千金》云：“太阳中

风，重感寒湿，则变痉也。痉者，口噤不开，背强而直，如发痫之状。摇头，马鸣，腰反折，须臾十发。气息如绝，汗出如雨，时有脱易。得之者，新产妇人及金疮血脉虚竭，小儿脐风，成人凉湿，得痉风者皆死。温病人肾，小儿热盛，皆痉，喑厥癫皆相似。……其重者患耳中策策痛。……皆宜服小续命汤两三剂也。若耳痛肿生汁作痈节者，乃无害，惟风宜防耳，针耳前动脉及风府神良。”此其所叙述，较《伤寒论》为详。与西医籍述致病之原因尤极吻合，惟徐灵胎既云，“痉病百无一生，《金匮》方多不效”，则续命汤云云，恐亦未必有效（《金匮》主栝蒌桂枝汤、葛根汤、大承气汤。其葛根汤条，乃无汗欲作刚痉之病，与《千金》不合）。以理揆之，既云汗出如雨，复用麻黄，安能有济。况仲景固言疮疡家发汗及汗家重汗之皆能致痉乎？惟针耳前动脉及风府，既云神良，或当有效。特对于此病之用针，自己既无经验，亦未见他人为之，不敢妄下断语矣。吾次儿患痉病，经西医刁性德君治愈。旧事重提，刁君见之，或且怒我，惟余则甚感激也。吾书叙至此，稍嫌沉闷，此事有如小说。附志于此，可为读者破睡。

丁巳十月，吾次儿方十二龄。先病两日，自校归，与邻家狗竞逐而颠，胫股阳面微伤，当时亦无他。后二日发热，予以疏解剂，不应。渐神昏谵语，热不高，脉沉微，颈项强直。时余已治伤寒三年，知为痉病。然无术可处，因与内人商，送宝隆医院。雇马车往，院中助手医生诊之，曰，是脑炎也。现有新发明血清可治，惟本院无之，或虹口同仁医院有此。因电询同仁然后往；途中感风，病益剧，项反折，背反张，足踡曲，且时而大声叫号。即至同仁，主任医生刁君性德，先以灌肠器涤肠，得燥矢六七枚，病者神志遽清，项折背张如故。时为傍午，至下午四钟许，行脊椎穿刺。其法从尾闾上数第三、四节脊椎之间；以针刺入，其针有心，抽去则成一小管。督脉中水自针管中流出，以玻璃管承之。须臾之间，得药水两升许，既乃以皮带接针头，用血清注入，然后去针。垫病床，使病人头低脚高，俾注入之血清得直流入脑。血清既至脑，病者头痛甚，痛可一钟许而平。隔一日，再行脊椎穿刺。每注射一次，则项强略瘥减。按人脑自延髓而下，直至尾闾，俗名脊筋①[注：脊骨]者，即督脉也。此脉中空，中贮脑汁，延髓神经密布于管壁里面。脑汁本澄清，微菌入之则发炎，督脉之管壁骤缩，故项反折而背反张；延髓神经为遍身神经之总枢，故此处紧胀，遍体均呈异状，而手足亦踡曲；此时抽出之水必混浊，以微菌满布也。督脉管壁有弹力，故针出之后，其针孔即闭，不虞渗漏。惟行脊椎穿刺，殊非易事。须知脊骨即所以护此督脉，针从脊骨夹缝中人，须深浅恰好，不得太过不及。不及针头不能入动脉管壁，太过则且透穿后壁也。小儿经三次脊椎穿刺后，项强愈十之七。惟刁君不令忌口，谓此非肠胃病，恣食无妨。嗣后遂发热，热有起落。有定时，而逐日渐增高，此在中医谓之转疟。转疟有大出入，凡大病末期，无不有此。正气能支者生，不能支者死。油干灯烬之顷，灯火辄暗乍明，正与此同一理，固非初病时寒热起落可同日语也。其时适邻号病房中亦有一脑膜炎，入院已经月，穿脊至七次。后其人不能食，以粥糜入皮带打入喉中，然其人竟死。余妻惩于大儿之喉证，以为久留医院中，恐亦无幸。翌日清晨，院中侍役均未起，嘱仆人雇马车，挈病儿迳归。医生知之大怒，然已无及。嗣是医院中门禁较严云，此为事后院役告余者。余妻虽挈病儿归，然颈项尚强，归后复用黄龙汤下之，粪中有一月前所食咸菜及肉片，嗣是调护月余始愈。然非经刁医生三次脊椎穿刺，病必不愈。余自经此次，于痉病知之独详。据刁医云，百中可愈一二。西医籍亦谓预后多不良，纵愈往往有贻后证。小儿经此次病后，入青年会，体魄颇强，亦无其他贻留病证。

按流行脊髓性膜炎，在急性传染病范围之内者，因

脑炎球菌能传染之故。其脑膜炎属神经系范围者，种类甚多，固在本书范围之外，抑中国旧籍中亦竟无可对照，此亦西籍不可不研求之一端。至痉病在伤寒范围之外，而余列之于此者，则因伤寒有误汗而成痉者，在不可不知之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