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不通经，不可以称儒；医不通经，不可以称医。《灵》《素》诸经，犹儒者之六经①也；仲景诸书，犹儒者之四书也。今之医无论不能熟玩《灵》《素》，甚且并仲景之书而忽易之。噫！医道之不明，尚可言哉。夫仲景生于汉季②，悯民夭枉，昭揭病源，同于日月；所著《伤寒论》，实为众法之宗，群方之祖。昔朱子③有言：天不生孔子，万古如长夜。天生仲景，是亦医门之孔子也。惜其书早已散失，仅得诸晋世读者口授，故篇目先后错乱为多。惟时太医令王叔和，取三百九十七法，一百一十三方，编集成书，厥功甚伟。第其编述，潦草糊涂，加以妄入序例，缪戾滋多，大为后世病。至宋时林亿、成无己不特校注多差，且将叔和纬翼仲景之词混编为仲景之书，于是已歧又歧，一误再误。学者研究，无所从入，虽有英贤辈出，如庞安常、朱肱、许叔微、韩祇和、王实④之流，究莫能舍叔和之疆畛⑤，追溯仲景渊源。近代王肯堂、张景岳之书，皆脍炙

① 六经：六部儒家经典，即《诗经》《尚书》《仪礼》《乐经》《周易》《春秋》。

② 汉季：指汉代末期，即东汉末年、三国时期。季，末了，末期。

③ 朱子：指朱熹。历史上著名的理学家、新儒家，北宋以来理学之集大成者，中国封建社会后期影响最大的思想家，被后人尊为儒学宗师。

④ 王实：宋代医家，字仲弓，曾任信阳太守、监丞、外郎等职。著有《伤寒证治》《局方续添伤寒证治》《伤寒治要》等，均佚。

⑤ 疆畛（zhěn诊）：地界，界限。《新唐书·元载传》"膏腴别墅，疆畛相望，且数十区。"畛，田地间的小路，引申义作"界限"。

人口，其所称引，尚不免承讹袭陋，况其他乎？嗟乎，七篇①不作，杨墨②之横流不息也；濂洛关闽③之传注不出，尧舜周孔之道，家殊而户异也。是故义利之辨，图象性命之问难，其所以为不得已者，易地则皆然也。慨自叔和而后，《伤寒》一书，沉沦羊肠鸟道中者几千余年，天意未丧，有明方中行出，著《伤寒条辨》，澄几研理，卓识超越前人，即其注未尽达仲景立言之旨，而叔和序例独首削去，可谓辟尽榛芜④矣。至西昌喻嘉言踵而增之，尤为完美，所著前后《尚论篇》，编次则纲举目张，阐发则独开生面。《春温》一篇，理解尤属创辟⑤，究不于仲景论外旁溢一词，此真张氏之功臣，而吾徒之先觉也已。洛不揣，取其书重订之，间有白璧微瑕，稍为更易，期大畅作者宗旨而后已。至于仲景原文，词约旨远，体认不精，谬以千里，窃为添注脚于其中，俾有志斯道者藉为筌蹄⑥焉。盖自有晋以

① 七篇：特指《孟子》。因该书共七篇，故称。

② 杨墨：指战国时期杨朱与墨翟的学说。杨朱主张“为我”，墨翟主张“兼爱”，是战国时期与儒家对立的两个重要学派。

③ 濂洛关闽：指宋朝理学的四个重要学派。濂指周敦颐，因其原居道州营道濂溪，世称濂溪先生，为宋代理学之祖，程颐、程颢的老师；洛指程颐、程颢兄弟，因其家居洛阳，世称其学为洛学；关指张载，张家居关中，世称横渠先生，张载之学称关学；闽指朱熹，朱熹曾讲学于福建考亭，故称闽学，又称“考亭派”。

④ 辟尽榛芜（zhēnwú 真吴）：祛除阻碍道路的草木。喻指方有执删削王叔和之《伤寒例》如辟除阻塞道路的草木，使《伤寒论》文理豁然通达。辟，开辟，驱除；榛芜，丛杂的草木，引申指道路梗塞、阻碍。

⑤ 创辟：即“创新”。清·章学诚《文史通义·原道下》：“是篇题目虽似迂阔，而意义实多创辟。”

⑥ 筌蹄（quántí 全提）：亦作“筌蹏”，比喻达到目的的手段或工具。《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筌，一本作“荃”，捕鱼竹器；蹄，捕兔网。

迄今兹①，医门著作林立，其能发挥《素问》之蕴奥者，首推王氏；而能发挥仲景之蕴奥者，则首推喻氏，非洛一人之私言云尔也。读其书，当有见其概者。

乾隆丙戌年上元②前五日漱水吴仪洛遵程书于硖川之利济堂

① 今兹：今此，今时，现在。《左传·昭公三年》：“今兹吾又将来贺。”

② 上元：又称上元节、元宵节、灯节，指农历正月十五日。

凡例

冬月之伤寒，春月之病温，夏月、秋月之伤于暑湿热，乃四序中主病之大纲也。仲景立法，独详于冬寒者，以春夏秋时令虽有不同，其受外感则一。倘其中法有未备，自可取治伤寒之法而错综用之尔。

仲景原文，文义深奥，其中自有层次转折。因窃效程子说诗法①，为之句栉字比②，添细注以联贯而疏明之，务使经义了然，不敢妄为穿凿。

仲景书，一语可当千百言，每令人阐发不尽。读者须沉潜反复，必于言外透出神髓，斯为能读仲景之书耳。

方中行之《伤寒条辨》，澄几研理，亦甚有关于医道，其间并有先得喻嘉言之所同然者，如削序例、辟惊风之类是也。但方氏有晦滞处，而喻氏则明显矣；方氏有迂远处，而喻氏则切要矣。此则青出于蓝，后来居上，亦从古作述之大凡，岂得谓方氏之书，竟可废而不览乎？周禹载《伤寒论三注》、程郊倩《伤寒后条辨》，俱有发明，亦可参阅。

王叔和编次，大纲混于节目之中，无可寻绎。喻氏则先振举其大纲，次详其节目，将三百九十七法，分隶于大纲之下，极得分经之妙，因名之曰《分经》。

① 程子说诗法：指程子解说古文的方法。程子，宋代理学家程颢、程颐的尊称；说，注释、解说之义；诗，指《诗经》，泛指古文。

② 句栉（zhì制）字比：亦作“句比字栉”。犹言逐字逐句仔细推敲。栉，本义是梳子、篦子的总称，引申作梳理理解。

王叔和编次之乱、序例之误，及林亿、成无已校注之多差，《尚论篇》中辨之甚详且明，兹集俱不重录。

拙著医学第六种《杂证条律》、第七种《女科宜今》等书，俱嗣刻问世。

拙刻数种，同人所赐瑶序甚多，其言皆未免过誉，故一概不敢付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