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亡论》辨痉痉论

郭白云曰：先兄子言明医道，尝疑医经中痉、痉二字只是一字，传写之误，盖汉、晋之书皆作痉。如仲景言结胸证，项亦强，如柔痉状。《千金方》载曰：项亦强，如柔痉状。其二字传写之误明矣。然《素问》《灵枢》二经亦兼有痉、痉二证不同，则自仲景以来，诸书皆有当为痉、当为痉者，后人传录，皆不复辨别也。政和间，先人客京师，有家人病，招东平刘寅诊视。刘曰：此痉病也，治之愈。因问痉、痉之别，刘曰：病以时发者谓之痉，不以时发者谓之痉。后归洛，有兄病，伤寒汗后以时作痉者，先兄以刘医语用庞氏葛根加麻黄汤治之愈。刘医之言不见于诸书。东平昔多名医，其言必有所受。后雍颇读医书，始悟刘医之言虽当而未尽也。盖二字之误，固多有之。在汉晋书中，有当为痉者，亦有当为痉者；在隋唐时书中，亦有当为痉，当为挛者，方知痉、痉毕竟二字。盖痉者，病名，如曰中风、伤寒之类也。痉者，证名，如曰结胸、痞气之类也。如此言痉、湿、暍三病，则痉为病名，不可作痉也。仓公当归汤方云：主贼风口噤，角弓反张而痉者。则痉是病中一证之名，不可作痉也。盖痉是经脉与筋强直反张之病，故为病中之一证，所以诸风有痉，伤寒有痉。痉病之中，亦有痉、不痉者。大率痉为轻，痉为重。痉而又痉者为尤重。刘氏虽不分病名与证名有异，而痉病不以时发，故有累日不知人事者，痉则随发随止。孙真人所谓须臾有十数发者，则又与病以时发，不以时发之言相应也。故雍谓“痉，病名；痉，证名”者，究其源也。刘谓“以时发、不以时发”者，别其流也。《活人书》曰：阴阳二痉者，此言非古，恐出于后世。雍以意度之，刚痉之痉，名阳痉；柔痉之痉，名阴痉。朱氏虽言阴阳二痉而终不明辨，第曰阳痉属刚，阴痉属柔而已，其证与药，俱不详言之。

问曰：痉病何由而感？《素问》三十七曰：肺移热于肾，传为柔痉。仲景论曰：疮家虽身疼痛，不可发汗，汗出则痉。叔和曰：风病下之痉，复发其汗，必拘急。此皆致痉之由也。孙真人曰：先因伤风，后感寒湿，则致痉。故柔痉亦有不恶寒而恶风者。

问曰：痉脉何如？仲景曰：脉沉而细。叔和曰：脉来按之筑筑①[注：脉跳动急速貌]而弦，直上下行。又曰：其脉伏，竖直上下。《巢氏病源》曰：策策而弦，直上下行者，风痉脉也。伏，竖直上下，痉而加痉之脉也。筑筑而弦，策策而弦，皆病脉。筑、策，亦疑一字误出。

问曰：治痉何如？叔和曰：太阳病，无汗而小便反少，气上冲胸，口噤不得语，欲作刚痉者，葛根汤主之。雍曰：叔和既论刚痉，次当言柔痉，今乃不言。及再论刚痉为病，胸满口噤，卧不着席，脚挛急，其人必𬹼齿，可与大承气汤。雍以仲景《伤寒论》本无此一证，故疑此亦非叔和之言，误从之杀人。大承气汤的非治刚痉之药，纵是诸痉，皆不可用。盖痉本太阳中风，再感寒湿之疾，太阳属表，中风在表，及寒湿之疾，皆不可下；其脉沉细、伏弦，亦不可下。今又言胸满，非寒则虚痞；口噤，卧不着席，又太阳中风之证；脚挛急者，脚蜷也，胞中有寒也，皆不当行承气汤，用之必死。庞、朱二氏不明去之者，意其是叔和之言，不敢削也。朱氏加审之字，盖亦有疑矣。尝见庸愚用此以杀人，知而不言，不为无罪。然则柔痉用何药以治之？曰：庞氏治刚、柔痉，加减葛根麻黄汤。痉无汗者，加麻黄；痉自汗者，去麻黄，加葛根。朱氏治柔痉，以桂枝加葛根汤，皆药治之切当者也。叔和曰：太阳病，其证备，身体强几几，然脉沉迟，此为痉，瓜蒌桂枝汤主之。庞氏曰：瓜蒌不主项强几几，其意以治肺热，令不移于肾也。桂枝汤内加瓜蒌四两，此移热之痉也。若疮家、风家二痉，亦同治乎？尝见太阳伤寒，出汗多而致痉，服此亦愈。《千金方》曰：其重者，患耳中策策痛，此风入肾经中也，不治。流入肾脏，喜卒然体痉直，如此皆服小续命汤二三剂。雍曰：亦须无汗乃可服。《千金》又曰：刚、柔二痉，宜加减葛根汤。痉自汗者，去麻黄，加葛根。此汤诸家未见，惟庞氏载之。又曰：痉病不宜大发汗及针灸，宜小汗之。叔和曰：痉病有灸疮，难愈。雍曰：大抵疮家忌灸。唯孙真人云：若耳痛，肿生汁作痛疖者，乃无害也。《活人书》曰：柔痉，桂枝加葛根汤主之。雍曰：此即仲景治太阳病有汗之药。朱氏以叔和缺柔痉药，故取而用之。若然，则刚痉只宜用庞氏葛根麻黄汤也。又朱氏论二痉，取《千金》说，云并宜用小续命汤，此皆为定法。其热甚而欲移于肾者，必加痉，宜以桂枝加瓜蒌汤主之。叔和曰：痉病，发其汗也，其脉洽洽如蛇，暴腹胀大者，为欲解也。其脉如故，反复弦者，必痉。雍曰：既曰痉病，又曰必痉，何也？必痉当作必痉，则义通也。此谓痉病加痉者也。

问曰：痉病，其详何如？孙真人曰：太阳中风，重感寒湿则变痉。痉者，口噤不开，背强而直，如发痫之状，摇头马鸣，腰反折，须臾十数发，气息如丝，汗出如雨。雍曰：此即正谓之痉也。痉因他病而有，初无本病，或因中风而痉，或因伤寒而痉，或因痉而加痉。其用药皆相类，大抵宜葛根、续命也。

问曰：妇人、小儿多作痉，何也？孙真人曰：新产妇人及金疮、血脉虚竭、小儿脐风、大人凉湿得痉风者，皆死。又热病、热入肾中为痉，小儿病痫、热甚亦为痉。雍曰：此二者，可治之痉也。

问曰：风喑似痉，何如？孙真人曰：凡风喑暴尸厥及鬼魇不寤、久厥及癫，皆与痉相类，宜精察之。雍曰：风喑、暴尸厥、鬼魇不寤，皆冥冥不知人，皆似痉；癫痫皆似痉。贼风口噤者，为风痉也，仓公当归汤主之。庞氏曰：痉病，卧不着席，小儿腰背去席二指、大人身侧掌，为难治。雍曰：难治，尚可治，非不治。痉虽强直，不至如痉，则幸矣。亦见有反张过掌而愈者。尝见口噤似痉，略知人事，但坐而顺颤腰脊仰倒者，亦风痉也，服仓公当归汤而愈。

问曰：痉、痉二字相混，以经别之，何如？雍曰：《素问》四十五①[注：即《素问·厥论》]曰：手阳明、少阳厥逆，发喉痹、嗌肿、痉。此非太阳之疾而言痉，故全元起本作痉，盖诸经有痉，独足太阳有痉也。

问曰：巢氏分风痉、伤寒痉，何也？雍曰：《灵枢》云：热病不可刺者有九，九曰热而痉者死。腰折、瘛疭、噤、𬹼也，此伤寒痉也。又曰：风痉，身反折见，取足太阳及腘中，及血络出血，此风痉也。《灵枢》有二痉，故巢氏亦分二痉。尝见热病汗后发痉，亦服桂枝加瓜蒌汤而愈。经言热而痉者死，必谓未汗而痉，其热甚有异耳。

郭白云曰：庞氏言：若汗出太多，因而熟寐，汗为冷湿之气，复着太阳经，故发痉。朱氏言：先因伤风，后感寒湿而致痉。二者皆谓先因病变而为痉者，皆劲痉之一证。如仲景言“太阳病，发热无汗，反恶寒”，“太阳病，发热汗出，不恶寒”者，乃痉之正病也。然痉、痉二病，终缘二字差误，诸书鲜有晓然无疑者，所以近世无端确之论。幸而用药二病不甚相远，不至大误也。雍深取朱氏治柔痉用桂枝加葛根汤、庞氏治刚痉用葛根加麻黄汤、叔和治太阳病欲作刚痉用葛根汤、热甚而痉用桂枝瓜蒌汤。大抵皆宜续命汤。而《千金》以此治痉，朱氏以治二痓，不同此，不须疑，痓、痉皆用，惟无汗者可用也。

又曰：二病亦多有之，各为伤寒治，或为风治，故不愈。风犹近之而未的也。雍亲见者数人，略言其状。一人初如伤寒，三四日后，冥冥不知人，亦似柔软，不甚强直，唯忘记口噤、不口噤，雍谓此痉也。一人初亦如伤寒，数日后，时作角弓反张，作则口噤不知人，罢则略知人而困，雍谓此痉也。又有伤寒汗后，方坐谈语次，忽瞠目口噤，虽坐如故，而四肢强直，不可屈折，少顷即罢，罢而复作，正所谓须臾十数发者，罢则言语如故，雍谓此缘出汗多所致，伤寒痉也，时服桂枝瓜蒌而愈。又一小儿如伤风，一二日后不知人，冥冥卧，不语不食，此痓也。忽四肢强直，口噤，手足皆如萦肿，手足指皆皴开，少顷即定，复稍柔，但冥冥然。雍谓此痓而加痉者也。又一村人病，一二日后，口噤，身强直反张，觉臂腿长于平日，略知人事，齿缝中作声，不甚明晓，饮冷水反要火炙，寻衣缝摸床撮空，无所不至，其证甚怪。时雍思之只是痉。用大岩蜜汤擦其齿，须臾，口得开，数进小续命汤，遂愈。村人耐疾，没富贵人安得不死？又一家父子，闭户坐，不出门，人云患锁牙风。使侦之，父子对坐，各用两手扳面前一横木，少顷病来，则两手俱脱，偃仆。后苏而复坐，父子更起，更偃仆。以仓公当归汤主之，其子遂愈，父羸老不救。问风来之状，则起自足，循太阳经而上，过腘中，至股分两支，一支循股外而上，入腰则猛掣便倒起；一支循股内而上，入少腹。考之于经，太阳无此别支，应是入少阴也。又有一人，行次仰面顾者三，众谓仰首有所视，少顷即倒，异归反张①[注：即角弓反张。指头和颈僵硬、向后仰、胸部向前挺、下肢弯曲的症状。]，数日而没。此疾证甚不一，历验痉似微柔软，发痉则极强硬，前人叙此未能尽，雍则加详焉②[注：语出郭雍《仲景伤寒补亡论》卷十七"痉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