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韩笔语序

宝历①[注：日本年号，在宽延之后，明和之前，指1751年10月到1764年6月期间。]岁舍甲申②[注：1764年。]之时，朝鲜国信使③[注：又称通信使，遣日韩使，遣日使。为1607年至1811年时朝鲜派遣往江户幕府（日本）的使节。]实来修聘礼也。当是之时，都下④[注：京都。]学士大夫莫不通刺⑤[注：出示名片以求延见。刺，名片。]操觚⑥[注：指写文章。觚：木简。]，与其学官、书记唱酬⑦[注：作诗词互相酬答。]赓和⑧[注：续用他人原韵或题意唱和。赓：连续。]。图南菅公⑨[注：即山田正珍（1749—1787），姓菅氏、名正珍、字玄同、又字宗俊、号图南，书斋名杏花园。日本著名儒医。]宗俊亦与焉，其适⑩[注：到。]蕃馆⑪[注：招待外宾的馆所。]凡⑫[注：总共。]十二次，辑录其诗文笔语若干篇，题曰《桑韩笔语》。每会制述官、良医、三书记、武官、伴倘⑬[注：大多是三使臣的亲属子弟，或随行观光，或侍奉左右。]、小童等，往复探讨，颇数百条，其猥杂⑭[注：繁杂、杂乱。]烦冗者，自以为土苴⑮[注：渣滓、糟粕，比喻微贱的东西。]，芟删⑯[注：删除、除去。]几尽。夫朝鲜与吾大东壤地不相接，语言不相通，然至其心效华夏之文雅，力追风骚之绝响，则钧①[注：通“均”，相同、相等。《孟子·滕文公上》：“经界不正，井田不钧。”杨伯峻：“钧、均，古字通用。”]之而已矣。是以自非以笔换舌，雄辨解颐②[注：开颜欢笑。]，安能可得交两国之欢哉？笔语之不可以已③[注：止。]也，盖如斯乎。是书缮写竣芟而后舍之几④[注：小或矮的桌子。]侧不顾，因书贾⑤[注：书商。]某频来恳请，遂乃许上木⑥[注：刊刻出版。]。图南营公世官医业，麟屿先生⑦[注：即江户幕府医官麟屿正朝，山田正珍之祖父。]之遗爱，藏书万卷，人称富有矣。此行也，韩人⑧[注：又称“韩民”“三韩子孙”“三韩后裔”，包括了今天的朝鲜人和韩国人。]每见图南，赞其颖脱颖捷，以奇童称焉。良医亦惊其少年才学优长，特达轩岐之道，兼明本草之学，而数谓后生可畏也。宜哉！家学之所由出，固得其宗。麟屿先生初见于徂来翁⑨[注：即荻生徂徕（1666－1728），名双亲，字茂卿，幼名传二郎，通称总右卫门。姓物部、荻生，号徂徕，又称物徂徕。将军纲吉的侍医方庵之子，日本江户时代中期儒学家，古学派之一萱园学派创始人。]，委质⑩[注：拜人为师。]于吾师春台先生⑪[注：即太宰春台（1680—1747），又号紫芝园，信州饭田人，荻生徂徕弟子，日本德川时期的儒学思想家，萱园古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其通晓经学和近世汉语，精于经济学。]，而图

南公亦为余疏附，是故余深感其有渊源，以忘其①[注：其：我。]固陋，应需叙其梗概尔。

东都稻垣长章②[注：稻垣长章：字稚明、号白岩，东都人，太宰春台之弟子。]稚明父识

鄱阳山元礼书

题桑韩笔语言

余同僚山田氏之子宗俊，年仅十六，风神秀朗，学渊凤成。是岁之春，奉教会韩使于东都本愿寺数日。每见笔锋旁午①[注：旁午：亦作“旁迕”。交错，纷繁。汉代王褒《洞箫赋》：“气旁迕以飞射兮，驰散涣以逐律。”《汉书·霍光传》：“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颜师古注：“一从一横为旁午，犹言交横也。”]，藻思②[注：藻思：做文章的才思。]秀发③[注：秀发：指植物生长茂盛。《诗·大雅·生民》：“实发实秀。”]，抵掌④[注：抵（zhǐ指）掌：击掌，指在谈话中的高兴神情。]高谈，旁若无人。一时诸彦莫不皆曰：山田氏有子殊善。观世之接见韩使者，惟宿构⑤[注：宿构：预先构思、草拟。]是愿，加酿自旧本，语意相戾，画虎类狗，甚至乃至私情塾师，伺鼻息以进退，叹浅之甚。如丈夫也壮举亦极矣，若夫宗俊之业，则寥寥乎无以求焉，则岂可与此辈同日而论哉？比之武事，可谓杀将搴旌⑥[注：搴（qiān千）旌（jīng精）：拔取敌方旗帜。]之手矣。《笔语》辑录寸绪，捧而顾余，令有言。余既已于宗俟氏之业，深服其敏捷，遂弁⑦[注：弁（biàn变）：即弁言。书籍或长篇文章的序文、引言。]一言于卷端，且使读者乃知是编与流俗之笔语者大有径庭云尔。

宝历甲申初夏

医官 邶冈彭题

宝历甲申春，朝鲜国王遣其通政大夫赵曮①[注：赵曮（yǎn眼）：(1719-1777)号济谷，朝鲜后期的文臣，著有《海楼日记》。]、通训大夫李仁培、金相翊等来聘，制述官、书记、良医等从焉。正珍辱蒙政府之允，往馆数日，其赠答笔语如左。

官医山田正珍识

宝历十四甲申二月二十三日，造①[注：拜访。]鸿胪馆②[注：建造于平安时期，用于外交的迎宾馆。]与良医慕庵③[注：即朝鲜医者李佐国，字圣甫，号慕庵，完山人，时年31岁。]笔语。

名刺

不佞④[注：谦辞，犹言不才。]姓菅原氏山田，名正珍，字玄同，一字宗俊，号图南，年十六。

仆姓李名佐国，字圣甫，号慕庵，完山人，三十一。

呈朝鲜良医慕庵

海东遥指凤皇城，彩鹢⑤[注：古代常在船头上画鹢，着以彩色，此处借指船。鹢：水鸟名。]锦帆春水清。闻说韩山多异草，知君国手动英名。

东都官医山田正珍拜

复慕庵

仆以良医之名来，此则诗之唱和，非其⑥[注：我。]所掌，与之论医理可矣。

禀图南

贵邦人许浚所著《东医宝鉴》①[注：朝鲜综合性医书，许浚等编撰。成书于1610年，刊行于1613年。]，我国既刊行焉，而有不可识者若干，左书之，愿示其形状。

松鱼俗方 鲢鱼 土桃蛇 木头菜 槚树 蓝藤根 ㅍㅅㅈ，今蓝漆云云

复慕庵

仆亦未详其形状，蓝藤当作藤蓝，即蓼蓝也。

禀图南

经络之说，贵邦以何书为据乎？敝邦多用滑伯仁《十四经发挥》及李梴《入门》②[注：即李梴所撰《医学入门》。]等。虽然，诸说纷纷如无皈一③[注：皈（guī归）一：归依。]者。余有好古之癖，周览古经，而于经络唯《内经》《甲乙经》而已，高明以为如何？

复慕庵

君能好古，则君之术其庶乎④[注：将近于。]古人哉！经络一从《内经》，则至矣、尽矣！

禀图南

《灵枢经》有“骨度篇”，所以定俞穴之分寸也。故骨度一误，而俞穴亦误，俞穴误则害人也必矣。然诸家所注异同不皈一，于是余著此书一篇，名曰“骨度辨误”，非

敢求名于异邦，伏愿①[注：表示愿望的敬辞]先生一览之后，正其所误，增②[注：补]其不足者，若有可采，乃冠一语于卷首，则岂啻赵璧③[注：即赵国和氏璧。比喻无价之宝]哉！别有“经穴解”“经脉解”等，而未脱稿，则难致君之览，可恨④[注：苦于不能，表示急切地盼望做成某事]！

复慕庵

如得间暇，则一览后有为耳。

禀图南

劳瘵一证，古今为难治，于先生当有神楼⑤[注：此处比喻珍藏]之妙剂，为仆示之敢请⑥[注：殆受日语语法影响，动词置于句末]。

复慕庵

凡劳有五，而瘵者指其甚者而言也。古人之论多端，有自上而损者，此指心肺也。有自下而损者，此指肝肾也。又有中州不足，土不生金，金气亏者矣。损其肺者，当益气补脾，东垣补中益气汤主之。损其心者，虚则皈脾汤⑦[注：即归脾汤]，热则心肾无⑧[注：疑为“心肾丸”。心肾丸，《类证治裁》方，治水火不交、虚劳盗汗]主之。损其肝者，皈茸汤⑨[注：疑为“归茸汤”。归茸汤，《万病回春》卷七，药用鹿茸、当归]主之。损其

肾者，地黄丸、辰丹①[注：疑为“拱辰丹”。《补阙肘后百一方》卷十八，药用鹿茸、山茱萸、当归、麝香。]之属主之。然愚意断曰，不出于阴阳二气。何也？夫阴虚乃水弱，阳虚乃火衰也，其治之法不过滋阴健阳补三法②[注：不辞，“补”字后疑有阙文。]而已，未知为何？

禀图南

长石日光产，方言由基石、理石出羽产，方言寒水石，二种皆本邦之产也，与贵邦之产异同如何？

复慕庵

同

禀图南

《东医宝鉴》“本草卷”药品名题之上，或有置“唐”之一字者，不知何故耶？

复慕庵

“唐”字乃不产于敝邦，而取自中华来者矣。

禀图南

日将暮，明日更③[注：连续，接续。]来。

复慕庵

怅怅④[注：失意的样子。]之余，而明日又来，何幸！何幸！

二十四日，与良医慕庵笔语。

禀图南

畴昔①[注：往日，从前]始谒青眼，幸得闻长桑君②[注：战国时神医，此处喻高明的医术]之辨，欣喜曷罄！再来谨侯③[注：疑为“候”]动履④[注：起居作息]。

复慕庵

昨初接芝眉⑤[注：眉宇有芝采，书信中用作称人容颜的敬词]，眉目清秀，真日南少年奇才也！君去有怅怅之心，雨中芬来，有欣喜之心。

禀图南

《金匮要略》“甘草粉蜜汤”中之“粉”，何物？

复慕庵

“粉”既葛粉也，葛粉能生津补胃，而用之于耍病者，温治之法也。

禀图南

人参制法可得闻乎？

复慕庵

人参本无制法，贵邦之医每发此说，似是误闻矣。

禀图南

人参决无制术乎？

复慕庵

决无制法矣！

禀是日①[注：这一天。]携广东人参试问图南

此参名广东人参，贵邦有之乎？

复慕庵

无有，决非参。

禀此时慕庵自腰间出人参以示 图南

此参无制乎？不制恶能②[注：怎么，何。]如是③[注：如此，这样。]美形矣？

复慕庵

参本是美形，《本草》曰“金井玉栏④[注：药材横切面上，外圈白色，中心黄色成淡黄色，习称金井玉栏，亦称金心玉栏。]者”，是也。

禀图南

《本草》曰，人参采作甚有法矣。似有制法。

复慕庵

于是慕庵传参制一法，别记秘家。

禀慕庵

公能好轩岐与刘张朱李⑤[注：指金元四大家刘完素、张从正、朱丹溪、李东垣。]，则庶登于此人之门，可贺！

复图南

余好轩岐之学，犹噉甘蔗⑥[注：化裁“倒吃甘蔗”之典故，比喻渐入佳境。]。

禀慕庵

公之人物佳详①[注：详：通“祥”，吉祥。《左传·成公十六年》：“详以事神，义以建利。”]，兼以聪明之才，况又妙年②[注：妙年：指少壮之年。]乎。每见贵国之医，专务才③[注：才：能力。]胜德，而不务德胜才矣。须幸④[注：幸：副词，表明对方的行为使自己感到幸运。唐代柳宗元《柳河东集》：“乃幸见取。”]益⑤[注：益：增加。]读《素问》与刘张朱李之书，不求利而以济生活人为己任，则日东之医具几哉。而公之后其长乎，俺之此言实由衷曲⑥[注：衷曲：心中、内心。]，公须勉哉。

禀 时列席诸君见慕庵药垄⑦[注：药垄：即“药笼”，盛药的器具。]，余亦见之，故有是言也。

慕庵

敝邦以礼仪为卒身，而惟我圣上专以诚信交诸邻国，俺是信行之人也，其在交际之道，秦蜀何异。古人曰“知无不言”，况同术之人乎！君以妙年能法⑧[注：法：仿效。]上古之人，真奇哉！奇哉！学医之道不在多览，而惟在专攻于一经，幸须至诚精详，刻意⑨[注：刻意：潜心致志，用尽心思。]深究轩岐之方，可谓良医也。且贵邦之药材，制法大过，此无他，徒修文辞，不务实地之致。

更望另念于此，以济元元①[注：善良]之苍生，岂非积德乎！管见②[注：从管中视物，喻目光短浅，见闻不广。此处为自谦之辞。]如此，更论高明处为何？

复图南

辱③[注：谦辞，表示承蒙。]闻先生之直言，虽与赏誉，何敢当乎！药制当如示。

二十六日，与良医慕庵笔语。

禀图南

李先生足下无恙否？诗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今者仆不见先生有焉，实为恨。

复慕庵

数日不见，心以为恨，惠此来临，欣喜！欣喜！公之所撰“骨度论”，深得古人之旨，可贺！可贺！俺以不才敢④[注：谦辞，冒昧的意思。]序，心甚不安。

禀图南

“骨度辨误”之序，多谢！多谢！夙志⑤[注：平素的志愿。]已遂，曷堪雀跃！

禀图南

《千金方》芫花散中“栾荆”，《金匮要略》鳖甲丸中“赤消”，何物乎？

复慕庵

栾荆，蔓荆也。赤消，芒消也。

禀以一叶兰问之，一名马兰，汉名未详。 图南

此草叶之名如何？

复慕庵

吾非博物君子，何以辨之？

良医馆内与李氏寿笔语 民寿，正使伴人通德郎，能通医理云，故笔语。

仆姓山田，名正珍，字玄同，号图南，十六岁。

仆姓李，名民寿，号三桂。

禀以万年青叶问之图南

此物贵国之名如何？

复三桂

此乃采药军①[注：士兵。]事，何以知乎？

禀图南

古之医皆自采药，今别有采药家，则似不用古之教②[注：古人的教育。]。

复三桂

医何以采药之事乎？

禀图南

《千金方》曰“医自采药”，昔在神农为医而采药，何别有采药人耶？

复三桂

神农尝药，故亲日①[注：疑“自”字]采药了。

禀图南

然则，医而不学神农之道乎？

复三桂

为将者，军兵之面目皆知之事乎？

禀图南

余不言军兵之事，今也天下和平。医自采药，一木一草皆校诸《本草》，而为治病之具，则非古之教乎？别有采药军事，余以为背②[注：背离]古，如何？如何？

复三桂

古云“用药如用兵”，同云。

禀图南

贵邦之医人无采药之事，则似不用神农轩岐及思邈诸家本草之学。我日本医家，学本草，详药物，仆辈亦然，不同贵邦之说，高意以我为如何？

复三桂

贵国医者皆知药样而为务，此药丸何药乎？

禀图南

何只以知药样为务乎？凡辨药之真赝者，医家之要也。如贵邦之说，则皆委①[注：委派，把事交给别人办。]之采药家，采药家如无眼，则真不可知、赝不可辨，遂是令生人为死人，亦不可知，岂非医之无眼乎？如是药丸，数药混同之物，仆非龙树②[注：即龙树菩萨。]则何以辨耶？未见诸家本草有辨药丸之教。

三柱与慕庵耳语久矣，然遂不对，默然而去。

二十八日，会制述官、三书记。

不佞姓菅原氏山田，名正珍，字玄同，号图南，年二十六。

呈朝鲜学士秋月南公 姓南名玉，字时韫，号秋月，宜宁人，年四十三。

西海遥浮画鹢槎③[注：木筏。]，悠悠使节动龙蛇。忽闻笙笛落天外，鸾凤飞来高馆花。

东都官医山田正珍拜

席上和④[注：以诗歌酬答。]菅原少年

河路初穷博望槎，仙装谁识洞宾蛇。王人忽到梅香下，尝草囊中笔有花。

秋月

呈朝鲜书记龙渊成公 姓成名大中，字士执，号龙渊，昌宁人，年四十四。

相逢高馆此游陪，新见翩翩书记才。何厌二州言语异，粲然彤管①[注：彤管：杆身漆朱的笔。]彩花开。

东都官医山田正珍拜

和奉山田图南

三山晩晩②[注：晩（wǎn挽）晩：太阳偏西，日将暮。]列仙陪，参术羞非入垄③[注：垄：犹“笼”，指药笼。]才。海上单方元自秘，许君④[注：许君：指许浚，朝鲜医家，撰有《东医宝鉴》。]亲透道门开。

龙渊

呈书记玄川元公 姓元名仲举，字子才，号玄川，原城人，年四十六。

春风二月满华堂，挥笔英才名自香。遥识鸡林文物盛，幸令我得握琼章⑤[注：琼章：对诗文的美称。]。

东都官医山田正珍拜

和山田图南

盈盈一树映华堂，得意东风采早香。更有轻烟低点缀，十分花气蔼含章。

玄川

呈书记退石金公 姓金名仁谦，字子安，号退石，安东人，年五十八。

使节翩翩向日东，才名灿烂满花宫。羡君神骏疾如鸟，千里挥鞭气自雄。

东都官医山田正珍拜

和菅原图南韵

卢鹊高名擅海东，春风访客梵王宫。年才二八诗才捷，他日骚坛①[注：诗坛]鼓角雄。

退石

次原韵酬秋月南公见和

轻风吹暖满仙槎，才子论文抱龙蛇。忽得高歌金石调，阳春白雪笔生花。

图南

次原韵酬龙渊成公见和

此日何图此得陪，相逢难和郢中才。鸿胪馆里春风坐，双凤城东彩笔开。

图南

次原韵酬玄川元公见和

彩鹢临东水堂堂，新声秀句暗飞香。羡君书记元清藻，此日相逢论词章。

图南

次原韵酬退石金公见和

李花片片凤城东，柳色青青绕梵宫。堪爱使君琼什①[注：对人诗文的美称。]富，彩毫挥处识才雄。

图南

叠和

新叶朝朝放槁槎，晚风轻燕蹴旗蛇。才郎乍别还相见，飘得庭梅第几花。

山田图南再赠诗，年绝十六，人与词俱可喜爱，遂题便面②[注：扇面。]以和之。

*小华秋月

医王门外几年陪，强似兰成射策才。坐处余香凝不散，清筵今复为君开。

龙渊叠和题图南扇

再和山田图南

喜子重寻竹院东，青眸笑对古禅宫。稚年妙语青囊③[注：古代医家存放医书的布袋，此处代指医学。]术，不独骚坛彩藻雄。

退石

叠和图南

雨后池塘绿映堂，杏花低落燕泥香。仙郎再到禅楼# 桑韩笔语

静，对榻殷勤问乐章。

禀图南

尝闻延享①[注：日本年号，指1744年到1747年的期间。]聘使书记李君答吾曹曰：“朝鲜乐制，世宗大王令朴塼②[注：朝鲜古代音乐家。]剏③[注：同“创”。]成者矣。”余未见其谱，愿写一二曲示。

复退石

乐曲自有伶人，非仆所言。

禀图南

先生之年几何？

复秋月

长者，不敢问年。

禀图南

不知年则不可谓亲交，所以敢问也。

复秋月

长于君二十九岁，君不知事④[注：服侍。]长者之礼乎？

禀图南

仆于先生犹父，故问其年，何谓不知礼乎？

复秋月

不知年则不以为长者，无怪，既知年则敬之礼也。

廿九日，笔语于良医慕庵。

禀图南

足下无恙否？

复慕庵

深问多荷。君欲见大口鱼乎？时以大口鱼示余

禀图南

此鱼本邦俗名“太良”。

禀图南

《三纲行实》①[注：古代朝鲜的伦理书籍。]中海菜、米香如何？香附子皆用童便制乎？

复慕庵

海菜者，海甘霍之类也。米者，米也，香者，香也。香附子如示，故一名便香草。

三月一日，会制述官、二书记及良医。

禀图南

闻适有微恙，快②[注：舒服。]否？

复慕庵

客来相邀，强疾寒坐，甚觉不健，闷闷。

禀图南

《蒙求》③[注：中国古代儿童启蒙教育的教材。]之书，贵邦只有徐子光《补注》④[注：即《蒙求补注》，宋代徐子光撰。]乎？李瀚

原本亦犹有乎？是乃贵国之本曰《蒙求分①[注：疑为‘今’之讹，下秋月复语‘今注’。]注》，李瀚撰，原本是乎？

复秋月

《蒙求》有原本，有补注。原本自有注，不必言今注。此书当是我邦人所撰。其人所居与事迹未详知。

同席，与洪默斋笔语。

仆姓洪名善辅，字圣老，号默斋，丰山人，年五十，愿闻君之姓名。

仆姓山田名正珍，字玄同，号图南，十六岁。

席上题山田图南扇面

仙风道骨自何来，扇面题诗对客催。坐前明月相思夜，飒飒清飚满袖开。

默斋

席上次默斋先生惠韵

千骑翩翩万里来，八鸾将将暖风催。鸿胪始识丰山客，彩笔新诗便面开。

图南

禀图南

公之扇坠似琥珀者，何？

复默斋

琥珀也。

禀图南

岂有不取苃①[注：疑为“效”字。]琥珀哉，是伪造也，无诬人。

复默斋

飞禽中有凤皇②[注：即凤凰。]，有凡鸟，亦类也。

禀图南

人目前题凤字，识是题午字，何讥人之甚呼！

复默斋

非讥人也，欲辨琥珀也。

禀

然则，公之扇坠非凤凰而凡鸟，非琥珀而伪造也。

（默斋笑而不答）

三日，与学士、书记笔语。

禀图南

贵恙快否？

复退石

犹未快瘳③[注：痊愈。]。

禀图南

夜来，平安否？

复秋月

病未愈，不服水土之病，药亦无验，惟有皈④[注：归。]耳。请

一诊脉体如何？

禀图南

诊详之微数而带浮，不足敢为患。然药治无怠小疗，“为虺弗摧，为蛇将若何①[注：比喻不乘胜将敌人歼灭，必有后患。此处指病患初期要及时治疗，否则变为重证就难治了。语出《国语·吴语》。虺，小蛇。]”？

复秋月

君十六岁能知脉，可谓夙成②[注：早成，早熟。]。

禀秋月

僧因静，知之乎？

复图南

旧相识也，因静善笛，仆能苾③[注：一种乐器。]，故曰亲。

禀秋月

君与因静一来，吹笛吹苾，以解我客愁④[注：行旅怀乡的愁思。]。

复图南

虽欲令先生闻之，非仆所业，故辞。我国所传之乐，皆隋唐以前诸曲，不失其谱，如《韶》《虞》《象》《武》⑤[注：古代乐名。]及王昭君临河诸曲，俨然备焉。又所传有高丽谱，其声甚堪爱，大异贵邦骑吹⑥[注：古代军中一种骑在马上演奏的器乐合奏。]之音。想古先圣王之乐，幸而不丧

我国耳。顾君夫不健羡①[注：非常仰慕。健：甚，非常。]乎？

复秋月

不闻，恨恨！闷闷！

于学士馆内，与小童金龙泽笔语。

小童足下姓名如何？

复

姓金名龙泽，细柳营门之人，二十四岁。

禀《旧事本纪》②[注：即《先代旧事本纪》，编纂于日本平安初期的一部史书。]：“神功皇后征三韩时，树三枝矛于王门而凯旋。”曾闻今犹存焉，故问之。图南

闻韩王之门，树三枝之戈，大几何③[注：多少。]？

复龙泽

吾在距千里之外，闻之而已，未见。

禀图南

其戈之有，决无疑乎？

复龙泽

无疑。

五日，与书记退石笔语。

禀图南

我国有佛法而自贵国来云，不知贵邦亦盛乎？

复退石

自新罗至高丽，佛法咸行矣。我大祖康献大王①[注：即朝鲜王朝的开国之君李成桂，字君晋，号松轩，即位后更名李旦]以为其无父无君，虚无寂灭之教，极加严禁，方今②[注：如今，现在]有若干僧徒，不得接迹③[注：足迹前后相接，形容人多]于士流间，屏居④[注：隐居]山间。

禀图南

韩退之⑤[注：即韩愈，撰有《论佛骨表》]《佛骨表》，高意如何？

复退石

万古文章，万古正道。

禀退石

贵邦以佛法为何如耶？

复图南

上策⑥[注：良策]非仆辈可言。

退石正色曰：“少年多谋。”

与学士之仆笔语.

禀图南

为余书谚文⑦[注：朝鲜语字母]。

复

诺（学士之仆人所书谚文略）

禀时龙渊读《徂来文集》《春台文集》，故问之。图南

徂来之文章如何？《春台集》之序，仆友人稻垣稚明所辍也，文辞如何？

复龙渊

徂来文辞可谓日东巨匠，而学术大误。《春台集》及序亦可谓日东之巨擘矣。

八日，与良医慕庵笔语。

禀图南

起居平安，幸甚幸甚。今日也，万里之别，深觉怅然。

复慕庵

君我一般①[注：一样。]

与学士、三书记笔语。

谨启

邂逅数日，幸得诸君之琼章者数多，藏巾笥②[注：即巾箱。]为家珍，何喜如之。然再会无期，河梁③[注：借指送别之地。]之思可悲矣耳。兹辍俚语以叙别意，或④[注：表示假设。倘若，假使。]赐和，幸甚。山田正珍顿首⑤[注：常用于书信、名帖中的敬辞。]，谨呈学士、三书记诸公旅窗下。

奉送秋月南公皈国

春风催暖自东来，韩使向西皈路开。遥识楼舩浮碧山海，锦帆无恙釜山隈。

图南

次图南别诗

绮树春鹦日日来，碧桃花下觜衿①[注：指鹦鹉]开。离愁直与长天远，明月归云积水隈。

秋月

送三书记皈国

桃李花开离别筵，阳关一曲益堪怜。送君春日还西海，杨柳青青转怅然。

图南

和图南别韵

半眉日日鹿鸣筵，雏凤奇毛绝可怜。明月西皈云北去，一天离思更茫然。

龙渊

留别图南

逢筵无几是别筵，柳色烟堤折可怜。白玉盈盈长入望，百年南北只茫然。

玄川

和山田图南送别韵

海国春寒饯客筵，离鸿别鹤摁堪怜。不堪末日钟山北，桑域回头路渺然。

退石

禀图南

仆将去，别情不可言，他日相思，应逢梦里，何如？何如？

复秋月

别情如海。

与军官春风笔语 号四方未通姓名，直云云。

禀春风

足下见我人之骑射乎？

复图南

见之，愿闻其人之名。

禀春风

我国无人不善骑射，何以一二之名曰之？

复图南

我国无人不善武术，故至奴隶之辈，无一不佩剑，何啻骑射乎？

禀图南

闻朝鲜王门树矛，形状如何？

复春风

三枚之物是也。

禀春风

吾居永川三十八代，连为将相，家藏书七千卷，有三十八代世传之册，且有天下已烧之余册，岂非可贵乎？

复图南

农黄之书、孔圣之卷亦多有之矣。仆先君麟屿先生，年十三而有神童之名，博究群书、善诗赋，故国家命列诸儒官新，赐二百石，名声□①[注：此处阙一字。]甚，无人不言东都出神童。于是藏书万有余卷，今尚有之，只怅无已烧之册。洙泗②[注：代指孔子及儒家。孔子在洙泗之间聚徒讲学，故以“洙泗”代之。]之道，卿家其盛哉。

禀春风

孔子遗宅今犹在阙里③[注：孔子故里。]，门揭以金字曰：“明并日月，德比天地。”我国之人每岁往见，如贵国岂不沓沓乎④[注：语多貌。]？

复图南

何欺人之甚乎！仆每读孔安国⑤[注：孔子第十一代孙，字子国（约前156—前74）。西汉儒家学者，经学家。]书之序，终叹孔宅之乌有。何晏⑥[注：字平叔，(190-249)，南阳宛（今河南南阳）人，三国时期魏国玄学家。]亦曰：“古论出孔氏壁中”，已藏壁中之物，

不坏可得乎？吁，何欺人之甚也！

禀春风

坏说果有之，而后王即修本宅于阙里，君以坏说为疑，不知有孔子之遗宅，可谓所见孤露①[注：疑为“孤陋”之讹。]矣。可叹！可叹！

复图南

后王修宅之说果有之，何足为珍乎？吾国东都昌平乡，有圣庙名大成殿。春秋二时，令林祭酒设释奠，奏尧舜先圣之雅乐，祭仪肃然诚如神在。假令阙里有孔子之遗宅，终丧先圣之礼乐，亦何足为珍？可叹！可叹！我圣庙之左有坂名“昌平坂”，旁有桥名“昌平桥”，即仆之居处也。闻贵国人一岁一拜阙里圣庙，岂不沓沓乎？如仆亦得日拜大成殿，岂非可尊尚乎？

春风默然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