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血证篇

伤寒病有畜血证，自仲景立法之后，医流未尝有信其言者。逮仁宗朝①[注：宋仁宗当朝时期。宋仁宗赵祯（1010—1063），北宋第四代皇帝，天圣元年至嘉祐八年（1023—1063）在位。]，采仲景法以治伤寒，其间遇病有畜血证，用仲景法治之。若与证相当，即病无不愈。病人或太阳，或阳明证，至六七日，或表证未解，或狂，或饥，或喜，或妄，或不大便，此乃瘀热走于下焦，因而畜成积血及令小腹满也。《伤寒论》云：“太阳病不解，热结膀胱，其人如狂，宜桃仁承气汤。”又论：“太阳病，其人发狂者，以热在下焦，小腹②[注：墨本、珠本、长本作“少腹”。]当硬满，小便自利，瘀热在里故也，抵当汤主之。”“太阳病，身黄，脉沉结，少腹硬，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证谛也，抵当汤主之。”又“伤寒有热，小腹满闷，应小便不利。今反利者，为有血也，宜抵当汤。”又“阳明证，其人喜忘者，必有畜血，屎虽硬，大便反易，其色必黑，宜抵当汤下之。”又“病人无表里证，发热至七八日，热则消谷善饥，至六七日不大便者，有瘀血，宜抵当汤主之。”仲景立此数方治畜血，而云小便自利，乃血证谛也。病人本因瘀热结在膀胱，即小便不利，但血逢瘀热淖溢③[注：浊烂泛滥。《广雅》：淖，浊也。]而并走于下，遂积聚于下焦，血积既多，阳气乃极，极则必反。阳气既消，阴乃来复，血遇阴气凝结如豚肝，其血常冷，膀胱为冷血所冰，乃渗漉易过，即小便自利也。故仲景曰：“小便自利，血证谛也。”

病人有畜血证，若现余证而小便未利，是阳气尚盛而血未足也。即未可便投汤丸治之，候小便利，乃可投药。

凡治畜血证，抵当汤丸方中皆用虻虫、水蛭及桃仁之类，尽是破血药，若非此药则不能下之。今之用者往往投之太过，盖为不审其病之轻重与其人之老少强弱也。如遇畜血证与仲景方对，即可全用其法治之。若病势少轻，人又老弱，仿效抵当汤丸，别用破血药治之，亦可知此变通，庶免后患。

熙宁五年壬子①[注：熙宁五年壬子：公元1072年。熙宁，宋神宗赵顼年号（1068—1077）。]，长安②[注：长安：古代著名都城。约位于今陕西西安与咸阳附近。]县君李氏，年六十余。自来瘦弱，患伤寒病至第九日变成畜血来召。及到胗③[注：胗：犹“诊”。本书同。墨本、珠本、长本作“诊”。]之，两手脉沉迟细力微，肤冷，小腹满，昏迷不省人事。再三询其所由来，其主病者云：自得病后服发汗药，至第六日喜④[注：喜：好；容易。]妄，发狂，至第八日身体冷，脐下满，昏迷失次⑤[注：失次：犹“失常”。]。既得此言，知为畜血证矣。又问病人曾遗小便否？曰：病后小便常不利。愚甚疑之。因用纸针内⑥[注：内：纳。]其两鼻中，遂嚏数声。及令验之，小便已自利。余谓向来小便不利者，因其年老气弱不能降下也。若端坐候，小便自利，不以法验之，岂不后时也⑦[注：后时也：墨本、珠本、长本作“后时耶”。后时，失时。]。但血虽积聚日多，若投仲景抵当汤丸，虑药势太过。血下之后，尚有药之余力，因而损坏脏腑，变成血痢，大为后患。愚因别立地黄汤主之。连投之，其血大下，次日乃愈。

元丰四年辛酉①[注：元丰四年辛酉：公元1081年。元丰，宋神宗赵顼年号（1078—1085）。]，亲戚孙氏，妊娠第八月患伤寒，至五六日热极，第七日堕胎，不及半日恶露遂绝，至中夜②[注：中夜：半夜。]脐下满，喜妄，谵语。至次日两手脉沉细数，肤冷，小便自利，此畜血证具也。但病人年少，血气充盛。又因产畜血，深虑仲景抵当汤力薄。别处生漆汤，令服三次，共服药一升半。其血乃下，痛遂愈。今之医者治畜血病，依仲景方投抵当汤丸。若病热轻及病人年老气弱，其血大下之后，病虽得愈，往往下血不止。何况太平之人，五脏柔脆，苦③[注：苦：墨本、珠本、长本作“若”。]不任虻虫、水蛭之药，非仲景药之过也。乃医者不审其时代，又不量病人之强弱也。若参酌其病，能仿效抵当汤丸方，别立药治之，即免病人后患矣。今人才见畜血，将谓不可调治，即将抵当汤丸倍增而投之，或连绵而投之。畜血虽出，而虻虫、水蛭势力未尽，遂损坏肠胃，日夕疗痛，下血不止。至于不救者，十中八九矣。医者既见病人下血，云是脏毒，尚不知自己投药太过之罪也。又《盛衰论》篇云：“胗有十度：形度、脉度、脏度、肉度、筋度、俞度、阴、阳、气、血，人病自具。”注云：“胗备尽阴阳虚盛之理，则人病自知之。”又《五常政大论》篇云：“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无毒治病，十去其九。无使过之，伤其正也。”若医者能参酌药力，量病投之，乃为良工矣。

病人七八日以后，两手脉沉迟细微，肤冷，脐下满，或喜，或妄，或狂躁，大便实而色黑，小便自利者，此畜血证也。若年老及年少①[注：气：墨本、珠本、长本此字后有“血”字。]虚弱者，宜地黄汤主之。

地黄汤

生地黄自然汁一升，或末二两重 生藕自然汁，如无，用小蓟汁半升，再无②[注：再无：墨本、珠本、长本作“如无”。]，用小蓟末一两 虻虫二十个，去足翅，麸炒黄 桃仁半两 蓝叶③[注：蓝叶：大青叶。]一握，切，令干作末 水蛭十个，麸炒 干漆半两，炒烟尽 大黄一两，剉，如骰子大上药入水三升半，慢火熬，及二升以来放冷，分三服④[注：分三服：墨本、珠本、长本作“分二服”。]。投一服，至半日许，血未下，再投之。此比抵当⑤[注：抵当：墨本、珠本、长本此后有“汤”字。]丸力势甚轻，如无地黄与藕汁，计升数添水同煎。

病人七八日后，两手脉沉细而数，或关前脉力大，脐下满，或狂走，或喜妄，或谵语者，不大便，小便自利。若病人年少气实，血疑难下，恐抵当汤丸力不能及之，宜生漆汤主之。

生漆汤

生地黄汁一升，如无，用三两半 大黄二两，剉 犀角半两 桃仁三十个

上药用再熬至二升，即住火，净滤③[注：即滤净。]，去滓...如无生地黄汁，更添水一升同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