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谓《伤寒》六经①[注：六经：一般指《伤寒论》中的太阳病、阳明病、少阳病、太阴病、少阴病、厥阴病。但《伤寒论》中没有“六经”二字，后世医家对其确切含义争论很大，提出了许多不同的学说。]，因症状而定之名词；《灵枢》经络，为病后推得之径路。此言乍视之似无关紧要，其实不明此理，中医总无由入科学轨道。《伤寒论》从《灵枢》、《素问》产生。《灵》、《素》为中国医学之祖，而此两书于脏腑部位及其作用均不明了。例如肝之部位偏右，而《灵》、《素》以肝配五行之木，木主生气，其位在东，于人体在左。为之说者，不明《灵》、《素》肝脏在左之理，乃云肝虽在右，其气在左。此种曲说，何能服人？又如《灵》、《素》所言膻中与脾，此两物以今日实验一相比附，几莫可指名，宁非怪事？凡此皆极粗极浅者，犹且如此，至略言体功作用，乃无一相合者，虽欲曲为之说而不可得。如余君云岫②[注：余君云岫：名岩，字云岫，浙江镇海人。生于1879年，死于1954年。早年赴日本大阪学习现代医学，回国后曾任上海医院医务长、上海医师公会会长等职，后开业行医。一度研究中医中药，对中医古典文献训诂考据，有一定造诣，所著《古代疾病名候疏义》，考证古代疾病源流，有益于疾病史研究。由于受日本“明治维新”时取缔汉方医学影响，认为中医理论“不科学”，因而主张“废医存药”。1929年，在他任中华民国中央卫生委员会委员时，提出“废止旧医以扫除医药卫生之障碍案”，并获第一届中央卫生委员会会议通过，因遭到全国中医界强烈反对而未能付诸实施。新中国成立后，在第一届全国卫生工作会议上再度提出“废止中医”方案，遭与会者一致反对。“废止中医”的主张，多见之于其所著《医学革命论》、《灵素商兑》两书。]

《灵素商兑》①[注：《灵素商兑》：余岩撰著。刊印于1916年。余氏从阴阳五行、五脏六腑、脏腑生理、经脉络脉、十二经脉、手脉详考、病变、病原、切脉等专题分篇，以当时西方医学知识印证并驳斥《内经》之“谬误”。其基本观点为：从“医源于巫”之角度考辨，将中医与巫术等量齐观；再就医学备受阴阳五行毒素展开，批驳其配属脏腑、色味、干支时节纯属“幻象”，不足为精审学术之根基；强调《内经》脏腑理论无凭无据，以西方解剖、生理诸说印证其“穿凿附会，荒唐无经”；据微生物、病理学知识剖判《内经》之病因病机学说，嘲讽其为“门外汉想象之语”等。书后附有《贬新医》和《箴病人》等篇章，针砭当时西学归来者之治病时弊，并箴劝病人改变不重视预防卫生、畏疑新医之陋习。本书以西方医学观念片面理解并否定中医理论，刊印后遭到中医学界一致反对，恽铁樵曾在《群经见智录》中专篇批判本书的错误观点。]所言，已昭然在人耳目。余君尝函余，谓“阁下总无由为《灵》、《素》辩护”；当时复函仅言“但能彻始彻终明了其理，自足成一家之言”。骤视之，似答非所问，其实余所欲言者，初非八行笺纸可以了事。且余之所欲言，皆古人所未言，苦无书可以佐证，故竟不答复也。夫《灵》、《素》为医学之祖，而脏腑部位不明，体功作用不晓，安得不受攻击！纵余君不言，他日亦必有言之者。而今日中医界中人道及余云岫三字，辄为蹙额②[注：蹙（cù）额：皱眉头。]。须知余云岫无德于中医，不为中医维持饭碗；亦无恶于中医，不蓄心打破中医饭碗而后快。不从学术进退大问题着想，仅于余云岫个人而生恶感，等是妄谈六经、六气之颟顸③[注：颟顸（mān hān）：糊涂而马虎。]头脑而已。余夙闻东国④[注：东国：此指日本。因日本位于中国的东方，故名。]二百年前，中医盛行，有吉益东洞①[注：日本江户时代中期的古方派医家。生于1702年，死于1773年。其所创的“万病一毒”说和治疗上提倡的“方证相对”，对仲景《伤寒论》在日本的运用和传播，以及近代日本汉方医学的发展，都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者，专攻仲景之学，排斥当日彼邦盛行之丹溪学说，号称复古，治病奇验，彼邦推为医杰，而亟欲一见其著述不可得。近著《伤寒论研究》既脱稿，有古董商以东国旧医书数十种来售，就中专论伤寒者二十余种，余悉购之，乃能略见东洋医学渊源，其所言大都明了了当，贤于我国陈②[注：此指陈修园。名念祖，号慎修，清代福建长乐人。著有《长沙方歌括》、《金匮方歌括》、《伤寒医诀串解》、《伤寒论浅注》、《伤寒真方歌括》等伤寒著作。]、喻③[注：此指喻嘉言。名昌，清代江西新建（今江西南昌）人。认为传世的《伤寒论》有错简及失误，应重新厘定，并倡方有执的伤寒“三纲鼎立”说，著有《尚论篇》（全名《尚论张仲景伤寒论三百九十七法》）、《尚论后篇》等伤寒著作。]诸家，惟于仲景撰用《素问》之语，多不能贯通，似以仲景学说与《素问》无甚关系，故多疑仲景“自序”一篇为后人伪托者，此实不可为训。又于医学太初第一步，亦不甚明了。意者东国中医衰落，即以此欤！夫吾所谓太初第一步者，即五行六气本于四时之理。所以必以四时为言者，即因四时为生物所从产生之故，故曰太初第一步。语详拙著《见智录》④[注：即《群经见智录》。恽铁樵撰。3卷。卷一首论《内经》之发源、成书、读法及总提纲；次述易理、太极、《内经》与《易经》、五行、四时及甲子；卷二为扁鹊、仓公医案及仲景《伤寒论》之研究等；卷三系对余云岫《灵素商兑》一文所作的论辩。]，兹不俱赘。必明所谓太初第一步，然后知《内经》所由发生；必明《伤寒》六经为身所著病状之界说、《灵枢》经穴为病后推得之径路，然后知中国医学之所由成立。知其所由发生与所由成立，然后《灵》、《素》、《伤寒论》之言，有研究之价值；其讹字错简，有整理之方法；从来注家妄言曲说，有纠正之标准；西洋医学，有他山攻错之效用；此即吾所谓新中医。虽举世皆左袒余云岫，虽类似《灵素商兑》之书有千百种，吾亦自反而缩，不加贬矣。

癸亥①[注：中华民国十二年，公元1923年]十二月九日铁樵自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