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论

光阴不倒流，人事因无不演进，此天地间惟一之原则。故历史为演进的，学术亦演进的，进步之迟速，则视环境之因缘，断无背此原则而反退化之事实。其有一事一物或一学科，亘数千百年之长时间，绝无进步可言，而且揆①[注：度量，揣度。]之近顷，反较从前远不如者，此非事实乃幻境。一旦环境变换，必如水之溃防决堤，有神速之进步，补偿其前此停滞不进中所损失之岁月。欧洲僧侣柄政时代，学术无进步可言，犹之我国。十九世纪一祺②[注：世纪，一百年。]之中，奔逸③[注：原作“轶”，音近而讹，迳改。下同。]绝尘，则偿其前此迟滞中所损失之岁月矣。欧风东渐，我国固有学术，几无物不受破坏；然因有科学方法，古代诸子皆经一番整理，国人能读古书者，较之三十年前，人数之增多不啻倍蓰①[注：倍蓰（xǐ）：数倍。]。则此后政治学术有奔逸绝尘之进境，已萌芽孕育于此三十年之中，亦未可知。凡此动机，皆环境为之因缘，顾医学则何如。

今日西医遍中国。西医之学说，有风起云涌之观。中医受其压迫，势力日缩。环境之变换，不可谓不甚矣，而中医界竟寂焉无闻。间有著书参用西说者，不过一枝一叶，无彻底之研究；间有研求古籍者，号称保存国粹，其实枝枝节节，不能为根本之解决。如此者已如凤毛麟角，不可多得；其大多数则不识不知，我行我素。《汤头歌诀》②[注：《汤头歌诀》：清代汪昂于康熙三十三年（1694）编撰。本书选集中医常用方剂320余首，按功效分为20类，用七言诗体编成歌诀200首。歌诀中包括方名、组成药物、适应证及加减法等。并附注释，说明制方意义。简明扼要，便于诵读记忆，流传很广。]、《温热经纬》，足以维持饭碗，于愿已足；学术进退之大问题，则视听所不及，思想所不到，宜乎漠然无动于衷。而黠③[注：黠（xiá）：聪明而狡猾。]者为标榜声誉计，为发展营业计，亦居然以出版品相号召。及视其所为，则满纸陈死人之唾余，参以不可究诘之呓语而已。出版者以标榜声誉为目的，购阅者若相喻若不相喻，亦卒以名誉归之，而于学术之自身，则丝毫无补。环境之变换，不能有几微之影响，则何故欤？曰：若此者，亦幻象而已。

《内经》托始于岐黄，所言多不易了解，在昔已摒诸道家之列。欧风东渐，阴阳五行之说，益为国人所吐弃，其书遂若存若亡，此其一。医之为技，不仅在读书，又在经验。而有经验者，类不能读书；能读书者，又苦无经验。是以心知其故者不能言，而能言者总不免隔靴搔痒。他国之医学，为学术界之一部分，而我国之医与学术界离而为二也，此其二。有此二因，医之迟滞不进，甚于他种学问，固宜①[注：固，所以。宜，犹当然，表示事情本当如此。固宜，所以当然。]。

地质之进化，动植物之进化，人种之进化，罔不由于自然。若学术之进化，虽亦不外自然律之支配，要不能无仗于人为。鄙人一知半解，不足当著作固已。然既有此一知半解，在理不当自菲薄，以故雅不自量，贸然以医学之进步引为己任。虽我所贡献者，其成分或比诸沧海之勺水，泰山之一拳石，要之已尽其蚁驮一粒之义务。此则本书之所由作也。

西国医学日新月异，真理之获得，无岁无之。而我犹奉四千年前之《内经》、二千年前之《伤寒论》，以为治病方法尽在于此，播弄古董，自矜②[注：自夸，自尊自大。]独得，不顾他人齿冷，岂非笑话。然则前此著《群经见智录》以解《内经》，今又作《伤寒论研究》③[注：原作《伤寒研究》，据本书书名改。下同。]以释《伤寒论》，果何为哉？曰：余固有余之思想。以当前之事实为因缘，以将来之进化为结果，则居今日而言医学改革，苟非与西洋医学相周旋，更无第二途径。夫所谓与西洋医学相周旋，初非舍己从人之谓。陈良之徒，见许行而尽弃所学，是陈良之学，值许行之学而败灭，有何改革进步可言！又非漫然杂糅之谓。今日时下少年，日本草帽、西洋皮鞋、中国长衫，又岂得指如此者而名为中国式服装？然则奈何？曰：必须有整齐之系统、独立之组织。譬之流水，汇众流以为江河，而名从其源；譬之树木，吸肥料以荣枝叶，而生机在本。在昔魏晋齐梁，佛学渐次输入中国，至宋与吾所固有者化合而成理学①[注：理学：宋初至清初持续约700年的哲学思维形态，当时思想界的主流。理学以讨论理气、道器、天人、心性、心物、知行等问题为中心，治经重义理的阐发而摈弃汉唐儒生泥于名物训诂的传统。因宋、明两代为其理论的创立、奠定、成熟和发展时期，故通称“宋明理学”。]，是即绝好先例。故鄙意以为中医无演进价值则已，中医而有演进之价值，必能吸收西医之长与之合化，以产生新中医。此则余之思想也。夫曰吸收，曰化合，一孔之见，以为是今后中医必循之轨道。然欲中医入此轨道，则有先决之问题。

吾闻中医之议西医矣，其言曰：西医解剖诚精，然只能验死体，不能知活人。人之生也，以神明气血，既死则气已绝，血已不行，神明已灭，有形之迹象可求，无形之功用终不可睹，则解剖究何益哉？今之中医能为此语者，盖十人而九，甚且借此自宽自解，不复有精进改革之志愿。吾忆《阅微草堂笔记》①[注：清纪昀撰，24卷。由五种笔记小说《滦阳消夏录》6卷、《如是我闻》4卷、《槐西杂志》4卷、《姑妄听之》4卷、《滦阳续录》6卷组成。是继《聊斋志异》后另一部比较重要的笔记小说，为世人所传诵。]有一则讥传闻之不确，谓是乡里人谈城里事。中医之论解剖，殆可谓乡里人谈城里事也。此中医未能知若何是西医也。吾又闻中医之论热病矣，其言曰：伤寒从表入里，温病由里出表，于是有“伤寒下不厌迟”、“温病下不厌早”与夫“温病忌表”诸谬说（参观四卷“温病忌表案”。）。此类谬说之书，且汗牛充栋，今日时医泰半②[注：大半，过半。]宗之。是中医未能知何者为中医也。中医不知何者为西医，尚可强作恕词；中医而不知何者为中医，吾不知其立脚地点所在。中国医学自金元而后逐渐退化，至前清而真理愈晦，皆坐不知何者为中医耳。戊戌而后，垂三十年，著作界不见有中医学说，皆坐吾中医既不知何者为中医，复不知何者为西医耳。天下断无不能知己知彼，而能取诸人以为善者。故求吸收求化合，当先求知己知彼。知己知彼，吾所谓先决问题也。是故著《见智录》以释《内经》，著《伤寒论研究》以释《伤寒论》，是告吾同业，中医毕竟是底样③[注：何，什么。]一回事；《伤寒论研究》兼及西国医学者，是告吾同业，西医毕竟是底样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