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病理互证之难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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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病理互证之难处

《伤寒论》六经既如吾《第一卷》中所言,其为物略如几何学中之公例,乃抽象的而非实质的。西医所讲,则视之而可见,触之而有物者也。在古代无此实验学说,即亦无可如何。幸而生当斯世,西学东渐,前此不可见、不可知者,今皆能知之、见之。此不必言学,即揆之人情,度无不乐得此种学说与吾旧有者一相映证,因得释疑解惑,然后餍然快足于心者。例如太阳病恶寒发热,问何故恶寒发热,在吾旧籍所有者,为伤寒则恶寒,为人之伤于寒也,则为病热,为阳胜则热,如此而已。究竟发热时之皮毛、筋骨、血肉作何变态,则不可知。今有种种科学方法,证明血中之变态。虽仲景复生,当亦倾耳听之矣。况吾国旧籍残缺,难解者多,得实验学说一为映证,可以释疑解惑乎。又况吾侪以医为业,在在①[注:处处]与西医相接触,有不许不知者乎?此吾书所以并列西方学说也。然有极困难之处,须知采集西方学说,不仅广异闻资谈助,以及供给御人口给之需。吾之采列西说,欲借此以证中国旧说也;欲中医知西方学说,以纠正自来,我国相传之谬说;更欲吾中医,以古代学说与西国学说交互映证,确实指出彼短我长、彼长我短之处,使何者当因、何者当革,胸有主宰,然后吾国医学,,有进步可言也。惟其如此,,则非采用一二种西药与拾一二语西医唾余,可以了事。彼中医而用热度表,用灌肠器,解释中风病谓是脑充血,解释慢惊病为脑膜炎,嚣然自命谓能衷中参西。若此者可以壮门面,于改良无与②[注:助,支持]也。既欲扫除谬说,用古医学与西医学交互映证,则难处立见。其一曰病名,其二曰病变。

根本不同方法不同之两种学说,欲寻出其相同之一节互相比较,此非贸然可能之事。例如中国所谓伤寒,究为西国何病乎?商务出版之《内科全书》第一节即为伤寒。其原文为Typhus,是西国之Typhus,即中国之伤寒也。然中国伤寒有五,有温病、有伤寒、有风温、有湿温,其病状各不同。我国之风温、湿温、温热,又是,,西国之何种病乎?西国有Typhus,又有Paratyphus,译言异性伤寒或副伤寒。此副伤寒,又是中国旧籍中之何种病乎?中国伤寒之名词有广、狭二义。广义的伤寒,即《难经》“伤寒有五”之伤寒,亦即《内经》“凡热病皆伤寒之类”之伤寒。凡《伤寒论》中所谓伤寒,所谓中风,所谓温病、风温,皆隶属于此“伤寒”两字之下。西国对于种种猝病,统谓之急性传染病。吾谓中国广义的伤寒,与西国急性传染病之一名词颇为相当。中国狭义的伤寒,即《难经》“二曰伤寒”之伤寒,亦即《伤寒论》“头痛项强,发热恶寒,无汗,脉紧,名曰伤寒”之伤寒。此狭义的伤寒,与西国之Typhus颇相当,是此两种可谓比较的心安理得者矣。然西国之副伤寒所以别于正伤寒者,一因病型之不同,二因微菌之不同。而我国不讲病型,不知微菌,纵强指某种病谓即西国之副伤寒,总觉义有未安矣。此病名不能恰恰相当之难处也。

中国之伤寒,以太阳为第一步。有顺传,有逆传,有合病,有并病,更有酒家、喘家、衄家种种不同。当其未传之先,不过恶寒发热,或有汗或无汗,以及脉静、脉紧、脉缓之别。及其既传之后,参互错综,变化不可胜极。西国之急性传染病,种类极繁,而即Typhus一项,有合并病,有类似证,又复数十种,更参互错综生无穷变化,尤不可胜极。今发一问曰:西国之遍身粟粒结核,为中国之何种病乎?吾知虽甚博学,将瞠目不知所对。又试发一问曰:中国伤寒之少阴证为最大之病,自来名家罔不注意研究,认为伤寒最难治之候。此少阴病者,为西国何种病乎?吾知虽甚博学,必瞠目不知所对。此则病变之名词既不同,一病之范围亦不同,无从互相质证之难处也。

西医有读中国医书者,吾友人中即不乏其人,然中医书至难读。金元而后医籍之多,可以汗牛充栋,以我之陋,所见者不过数十种。原未可以此数十种赅括其余,然就大段言之,可以径直下断语曰:满纸呓语,无一佳书。由宋上溯至于《灵》、《素》,就中《内经》、《伤寒》确为最佳之书。而《内经》则满纸阴阳五行,《伤寒》则文字简古,益以错简讹字,随处皆是,又为群吠所乱,条理不明。骤视之几不信此疏漏残缺之旧籍,可以应变幻无穷之病情。而《伤寒》之六经,尤极费解。中医之读此者,类皆应以颟顸之头脑,绞不知所云之脑汁,又费无穷之岁月,然后若明若昧,自欺自慰,如吾《第一卷》中所谓名医不能以其术传人者。今之为西医而具有研求①[注:《药盒医学丛书》本作“研究”]中国古学之志愿者,其人纵擅长中国文学,其脑筋则为欧化。以欧化之头脑读中国旧籍,宜乎爬梳抉剔,从无条理中寻出条理。其奈《内经》之五行、《伤寒》之六经,均不可解。而业医者之颟顸自大,尤足令人齿冷。于是引起其一种蔑视之心,而肆口谩骂矣。五行不得其说,六经不得其理,即在在捍格不人,虽欲条理亦无从条理也。

中医读西籍者尤等于零。所以然之故,西医书前此无译本,近顷始有商务书馆出版之《内科全书》、《诊断学》等数种。其次则因中医能读古书者已属少数之少数。又其次则因中医之少常识,大多数与不论何种书籍相远也。因此之故,两种学说总不得有相接之机会。今吾不畏难而贸然为此,非曰能之。余于《内经》、《伤寒》虽小有发明,毕竟兹事体大而绵力有限。继今十年不死,或者斐然可观。若论今日,则犹未也。至于西医之学识,余所有者乃极幼稚不足道,然且伸纸舐笔窃比当仁者,则时势为之也。中医晦盲否塞,于今已极,物不可以终否。若更无人起而整理之,斯学必绝。抑西国医学果然丝毫无憾,中国医学果然荒谬绝伦,余亦何事饶舌?惟学问无穷,今日视为真理者,明日已觉其非;或今日视为无价值者,明日转觉其可贵。是中医当废与否,尚待考虑;西医尽善与否,亦尚待考虑。吾为国人考虑之先河云耳,此余所以不敢自菲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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