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并证存疑

抑尤有一义：所谓合并证，吾疑有过半数即从误治而来。例如白喉为一种病，猩红热又为一种病。前述白喉用血清不解太阳，其后竟发猩红热。自余用麻杏石甘十年来，未见于初起时用麻杏石甘，太阳既解，其后发猩红热者。而当日在该医院，实目击以白喉而发猩红热者，在十人以上。一时期如此，统一年计之，更可知矣。西人名此为诱因，谓白喉证可诱起猩红热也。血清为喉证特效药，然且如此，虽不得谓为误治，然从麻杏石甘则无流弊，从血清则有流弊，谓非当研究者耶！

其次余所见者，为急性粟粒结核（此条尚有疑义。因平君之子，西医未断定是否粟粒结核，姑书之以待高明之家，再加考核。）。急性粟粒结核者，其病源为结核菌窜入循环器内，输送于各脏器而生无数之粟粒大结核。结核菌窜入径路，以静脉为最多，即淋巴腺或肺组织。先起干酪性崩坏，继则邻近静脉为其腐蚀，内皮中遂生结核，故本证多属续发性。此外如肋膜炎、百日咳、麻证后，均可惹起本证。初病时诊断极难，或竟不能与伤寒败血脓毒证、重证流行性感冒及重证间歇热极相似，惟热型不规则而已。此病局部证候极微，重在全身症状。血中能证明结核菌则可下断。若行腰穿刺，则脑脊髓液中亦得证明此菌。然此事极难，故诊断上以证明脉络膜粟粒结核为最要。

此病之症状，前驱证与伤寒同。发热之初，不带恶寒，体温渐升至四十度半，脉搏数，呼吸促，昏懵呓语，舌苔干燥，间发蔷薇疹、下痢，症状与伤寒绝似。惟热之经过则不规则，病者急速赢瘠，经一周而肺脑诸症状并作，加以呼吸困难，颜面苍白，项强，瞳孔左右不同，三周之间必死。

上二节为急性粟粒结核，此病外表可见者仅如第二节所云，而第二节所叙症状与伤寒同。所不同者，项强、热型不规则、瞳孔左右不同而已。吾初遇此证为平君海澜之子，九岁，延余诊时，已在起病二十日之后。其先为某某两君诊治，两君皆西医，为平君之友，亦吾之友。平君告余，某某两君皆疑此病为急性粟粒结核，但尚未能断。余视其症状，脉数而不甚数，发热有汗不恶寒，热亦不甚壮，惟不退，有起落，日轻夜重，神志清爽，不能食，舌苔白腻，溲不多亦不甚赤，大便溏薄亦不泻。其病状实为伤寒之中风证，今人所谓温病者也。因其热有起落，汗出热不解，与以柴、葛、橘、半、苓、泽，无甚出入。翌日改用葛根、葱白、石膏，热略退，仍不清。余以方得效，不复更张，嘱再进。复诊则热又略高，以其舌腻胸闷不欲食也，仍用柴葛加槟榔、厚朴，热又略高，余证无甚出入。余颇踌躇，因思病既在三候以外，例无不虚，虚即阴证，然实无可用辛温之理。因语平君，谓绵力恐不胜任。是日仅用当归、炙草略佐柴、葛，其明日热又略退。然此病有一难点，汗多而热不解，体瘠已甚，大肉尽削而脉带数，又不能食，若脉硬则为阴阳交，法当死，不救。然虽脉未硬，若终竟不退热，亦终竟不治而已。期①[注：原作“其”，音近而讹，迳改。]明日，平君改延一不相识之西医，五日后复延余，病情亦犹是。惟神识较萎，脉则较大，热则较高，余知非佳朕②[注：预兆。]。平君谓余，最后所延之西医，连诊数次，因其热不退，昨日予以猛烈之退热剂，大汗淋漓，热遂尽退。而颜额间反较常人为冷，手足亦冷，今日复热。仍延该西医，渠③[注：相当于“他”。]亦谢不敏，谓恐是急性粟粒结核。余思此实中国阴阳交之病，或者中国名阴阳交，即西国所谓急性粟粒结核耶。然病孩之颈项不强，瞳孔亦无异证，且病已近四十日，与西籍所谓急性粟粒结核症状亦不同。西医不能断言是否粟粒结核，殆即因此。若论此时病情自当作阴证治，然既是阴阳交，即用辛温大剂，亦终归无效，不愿尝试，迳谢不敏，又五六日方死。死前作何状，余亦不知。此病本有汗，实不当大剂发汗。因是误汗，所以脉硬，是阴阳交之死证，乃由误药而来。嗣后五六月而遇嵩山路之病。

嵩山路某姓女孩六岁，初病时即延德医康科诊治。康不言何病，第云他病能治，此病不能治。病家大惊，乃延余。其病发热，起落无定，项强，瞳孔两边互异，脉不甚数。余谓此病在脑，乃神经系之见证，恐不可为。病家因告我康科之语。余思小孩因多食则成惊，凡惊皆兼神经系，此类是也，即左右瞳子互异，亦有愈者。意今之患目歧视者，幼年皆患此等病经治愈者。第不知当用何药，大约至宝丹、紫雪丹、牛黄丸之类。然可以幸中，不能必愈。因思病既不可为，不如以导滞为主，较为稳当。因其寒热起落、舌润且腻也，以达原饮①[注：原名达原散，出自吴又可《温疫论》。槟榔二钱，厚朴、知母、芍药、黄芩各一钱，草果、甘草各五分。有开达募原、辟秽化浊之功。]轻剂与之。翌日复诊，病则大瘥，脉亦较佳。惟瞳子仍左右互异，热退不清，心知未可乐观，然不免作幸而可愈之想。讵又明日热则复高，项益强，目益歧视，只得谢不敏矣。此次所遇，当是真的②[注：原作“的真”，据“《钧衡医学丛书》本”乙正。]急性粟粒结核。

平君之子，在中国医籍，确为阴阳交。二者皆死证，惟阴阳交是否即急性粟粒结核，则尚未明。此病有先患他病而后病者，亦有起病即属急性粟粒结核者。惟阴阳交则无初病即交者，大约必经一再误治，然后见阴阳交之证。是否阴阳交之后，当再见颈项强直、瞳子不同，类似急性粟粒结核症状，亦均未实验，然此中确有须研究者。《伤寒论》云：疮疡家不可发汗，汗出则痉。是疮疡而病伤寒，本非痉病，因汗而痉也。又《伤寒》第一卷云：太阳病，发汗太多因致痉。是不必疮疡家，凡太阳证发汗太多者，皆能成痉。仲景解痉病云：颈项强急，恶寒，时头热，面赤，目脉赤，独头动摇，卒口噤，背反张者，痉病也。其“衄家不可发汗”条下云：汗出必额上陷，脉紧急，目直视，不能眴，不得眠。综以上数条观之，“直视不能眴”及“背反张”、“口噤”、“头摇”皆与西国神经系病有相似处，与脊髓炎、脑炎及急性粟粒结核有相似处。是吾谓合并病大半由误治而来，非吾个人之臆说也（《兰台轨范》云：痉病乃伤寒坏证。小儿得之犹有愈者，其余则百难疗一。其实者或因下而得生，虚者竟无治法。《金匮》诸方，见效绝少。夫云坏病，是因误治而来也。）。惟仅就外面证状言之，仍不能无疑义。若吾中医亦能研究微菌，则前事可以确定。例如喉证解太阳之后，病菌即不能为患。是否得麻杏石甘之后，体中血清克制微菌之力即骤增倍蓰。又如伤寒误汗变痉，未误汗之先，血中为伤寒杆菌；既误汗之后，是否病毒窜入神经系，而为结核或脊髓炎，或不难一一证实。又仲景伤寒法，是否能治一切急性传染病，抑限于某几种微菌之病，亦不难一一证实，则其初一步，吾侪本古人学说与西学相映证，其继一步，必能明前此所不能明，则为术必较古人为精，视西人尤密也。盖必如此然后不负先哲遗传之学说，彼《温热经纬》、《温病条辨》以想当然之说，欲于仲景之外，别树一帜，多见其不知量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