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总论

予尝言中国医药学术上之阴阳，乃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不能绝对分开。阳不能荣阴，阴为湿寒。阴不能养阳，阳成炎燥。不同西医所谓病属进行性者为阳，退行性者为阴，机能亢进者为阳，衰减者为阴。《内经》曰：太阳之上，寒气治之，中见少阴。阳明之上，燥气治之，中见太阴。少阳之上，火气治之，中见厥阴。太阴之上，湿气治之，中见阳明。少阴之上，热气治之，中见太阳。厥阴之上，风气治之，中见少阳是也。此语渊涵幽邃，非有深刻认识，几莫知其酝酿与化裁者。而章太炎①[注：原名炳麟，字枚叔，别号太炎。浙江余杭人。生于1869年，卒于1936年。早年曾师事俞樾，对音韵、训诂、典章制度之学很有造诣。1897年任《时务报》撰述。1900年作《客帝匡谬》，公开反清。1903年发表《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又为邹容《革命军》作序，因此入狱。1904年与蔡元培发起成立光复会，为会长。1906年在日本加入同盟会，主编《民报》。1910年退出同盟会，重组光复会，为会长。1912年任南京临时总统府枢密顾问。1913年因讨伐袁世凯被禁，后获释。1917年参加护法军政府，任秘书长。“五四运动”后渐入颓唐，反对新文化运动，反对国共合作，宣传尊孔读经。在苏州设章氏国学讲习会，以至终年。]氏谓少阴者心病也，故脉微细，血行懈，不能排除客邪而为厥冷。偶有热证，所谓心虚者热收于内也。若太阳病，乃对少阴而言。心脏不弱，血行有力，故能排除其客邪，外抵孙络肌肤而发热。此不必为膀胱、小肠也。阳明病者，肠胃病也。胃家实之文，南阳所明著，其极至于燥屎不下。若太阴病，为对阳明而言。以肠胃虚，故腹满而吐，自利益甚。此不必为脾也。少阳者，三焦病也。津液搏于邪而不能化，故口苦咽干。其自太阳转入者，上中二焦皆肿硬，故干呕胁满。津液与邪相结，邪被热阻，不得外至孙络，故往来寒热。若厥阴病，以进于少阳而言。消渴甚于口苦咽干也，吐蛔甚于干呕也，热厥相间甚于往来寒热也。或在上则为气上撞心，心中疼热，甚于胁满也。或在下则为下痢脓血，是为下焦腐化，甚于上中二焦肿硬。此不必为肝与心主也。吾代为总结之曰：太阳、少阴为心病，太阳病属心强，少阴病属心弱。阳明、太阴为肠胃病，阳明病为肠胃实，太阴病为肠胃虚。少阴、厥阴为三焦病，少阳为三焦病轻，厥阴为三焦病重。似此浮响掠影之谈，最易引动初学之观听。然中医岂若是之简易哉？盖任何一经络，与各脏腑皆有连属；任何一脏腑，与全身体皆有关联，非内外不相谋，上下不相顾，阳自阳而阴自阴也。知此，始可与先言太阳经。然欲明太阳之经，必先明太阳之腑。

西说胰液、胆汁由十二指肠入小肠，故小肠液消化力大，中说亦以小肠为消化重心。故《内经》曰：小肠者受盛之官，化物出焉。其出之道路，中说未详。西说由小绒毛吸收，渡入微血管，渡入白吸管。白吸管者，为最近发明之吸收系，又名明汁循环，即旧呼之淋巴管。其云白者，别于血之赤也。其为心之腑者，《经脉篇》云：小肠之脉，交肩上，入缺盆，络心。是小肠通心之脉一。《经别篇》云：别于肩解，入腋走心。是小肠通心之脉二。西说小肠壁内丛生绒毛，肠腺之口开于绒毛液。以显微镜察之，发现毛管及乳糜管。此皆由小肠输液入心之起始。脉管、毛管集合为静脉，经门脉入肝以达于心。乳糜管集合为淋巴管，上至胸前为淋巴干。由是近心际，通静脉以达心，亦正是两路。故心血资生于小肠之液，此小肠所以为心之腑。惟营为水谷之精气，卫为水谷之悍气，是饮食精汁不惟化血，而且化气。其行气之道路，不尽天彭①[注：指唐宗海。下同。]所谓油膜中，王清任所谓鸡冠油冲中，即乳糜管、血管、淋巴管，何尝无气辅导，使之循环不息哉？特未深晰至此耳。以膀胱论，唐宋后之中医，间有指膀胱有下口无上口，水由气化飞渡，是未悟经文明有“下焦当膀胱上口”一语。王清任曰：上口入管与下口出管，至近膀胱体壁处，合而为一，斜行而上，然后下出。宜《医林改错》痛斥无上口之非。而飞渡一说，亦未可尽斥其谬。取新猪脾膀胱贮以水，绳扎其口，置于甫解剖猪腹内，其水仍可徐徐渗出，即可推定其能渗入，某处有热力，某处即有吸收力也。再雪峰②[注：名敬典，字剑虹，别号恨生，四川省巫山县人，生于1877年，卒于1963年。全国政协第二届、第三届委员。自幼习文学医，在其父冉作楫的教导下不入仕途，70岁成一日，专心致志中医药学，在学术上有深湛的造诣，为全国著名中医，早在1930年代医坛已有“南冉北张”（北张指张锡纯）之誉。一生著述颇多，早年著有《霍乱与痧症鉴别及治疗法》，1918年在实践中总结出治疗鼠疫的“太素清燥救肺汤”和“急救通窍活血汤”等有效方药，在中医药防治急性传染病方面贡献卓著。其早年东渡出川，曾参加辛亥革命的武昌起义，化名冉剑虹，任起义军军务处秘书长，并兼任湖北新闻社社长。辛亥革命失败后，专心致志于中医药学，悬壶武汉三镇。在抗日战争期间，组织“湖北省中医战地后方服务团”，捐出多年来的积蓄，为抗日战士和难民免费治疗。期间，著有《国防中药学》《大同药物学》《大同方剂学》《大同生理学》《中风险证效方选注》等书，“大同”二字蕴含中西医结合的涵义，并曾亲手制备人体骨骼标本，并绘制了数百幅人体解剖学彩图。抗日战争前在湖北省曾独资创办“湖北中医专门学校”，并任校长。解放后任四川重庆中医进修学校校长，1955年任卫生部中医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80高龄开始纂写《冉注伤寒论》，由其传子冉小峰、冉先德共同整理，总结了先生60年的临床经验，与仲景学说一脉相承，并在理论与实践方面有所发展。]氏考西人论膀胱作用，尿既排泄，即输新尿，尿量未充满以前，尿道周围之弹力纤维与括约筋中之弹力纤维，各以其弹力，抑留尿于膀胱之内，至十分充盈，神经受其刺激，膀胱亦渐膨胀，尿道即因之开口，泄漏于末端。尿得蓄泄自由者，实赖括约筋之作用。此膀胱溺尿之实迹。夫溺尿作用，仅归之括约筋，而不认为水火既济，心肾相交之神化。试问此筋何以能括约？当说不出所以然。盖心火下交肾水，化而为气，护布周身，其大无外，膀胱所以属太阳寒水之经也。气为水所化，津即气所成，气到之处，即津到之处，涵濡脏腑百骸，膀胱所以为州都藏津液也。且气化能出，是出由气化，入亦当由气化。曰输尿管，曰括约筋，曰上口，曰下口，犹是粗指形迹，其实是化机斡运，通体活泼。中说指膀胱有下口无上口，固非。西说谓必由上口，亦太嫌拘执。此腑之大概也。至太阳经气之论，当以天彭为正。所谓天阳之气者，乃日光透入地下，熏蒸地下寒水，化气上腾者也。人身应之而有寒水之腑，司人周身之水，称为寒水。水能化气，上行外达，为通身卫外之巨阳，故称太阳经。寒水不自化气，小肠为心之腑，导心阳下行，膀胱之水始化气上达。《内经》曰：三焦者决渎之官，水道出焉。水之道路，全在三焦膜中。凡人饮食入胃，胃之通体有细丝管，将水散出，走入油膜。膜上有油，故称油膜。其能散者，肺气为之也。故肺为水之上源。水散入油膜，走入膀胱，其水未尽散者，至小肠中，又有细丝管将水散出，走下焦以入膀胱。此即下行之水，未化为气者也。必待心阳下交，乃化为气。心有管通肺，凡人鼻中吸入天阳之气，从肺历心，引心阳循脊入肾系，由肾系入连网，以布达小肠。凡水之在连网者，及由小肠而入连网者，皆被心阳蒸之化为气。化之不尽者，渗入膀胱。膀胱之底，名气海，又为血室，乃油膜中一大夹室。凡人吸入之气，从肺历心，引心阳下入肾系，直走连网，抵气海、血室之中，熏蒸膀胱之水，化而为气。透出气海，循网膜上胸膈以达于喉，是为呼出之气。从网膜四达者，走肌胸，出皮毛，是为卫外之气。此小肠与膀胱，所以化气卫外，统称为太阳经也。其经行身之背，其气由内膜透出肌肉，又透出皮毛。其上行者，由膜网透胸膈，达喉鼻。喉鼻、皮毛皆肺所司，故太阳之气上合于肺。皮毛内之肥肉，名曰肌。肥肉内，瘦肉外，夹缝中之油网，名腠理。为三焦所司，以其由内油网透出，生此膜腠。外油网与内油网，同是一物，故皆称三焦。由腠理入瘦肉，即与筋连。筋亦连内之油网，而内之油网膜膈，即三焦之腑，油网不利，则水道不通。膜膈滞塞，则胸胁痞结。循油网入小肠为入腑，循油网入血室、入膀胱，均为入腑。循油网入心、肝、心主，则为入脏。人必知小肠、膀胱交通之故，必知心肾水火相蒸之理，又必知两腑两脏，其联络全在三焦，三焦即是膜网，其根发于肾系，其上归结为心主。明乎者，乃可与读太阳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