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玄子王冰撰[一]

夫释缚脱艰，全真导气，拯黎元于仁寿，济赢劣以获安者，非三圣道，则不能致之矣。孔安国序《尚书》曰：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班固《汉书·艺文志》曰：《黄帝内经》十八卷。《素问》即其经之九卷也，兼《灵枢》九卷，迺其数焉[一]。虽复年移代革，而授学犹存；惧非其人，而时有所隐。故第七一卷，师氏藏之。今之奉行，惟八卷尔[1]。然而其文简，其意博，其理奥，其趣深。天地之象分，阴阳之候列，变化之由表，死生之兆彰。不谋而遐迩自同，勿约而幽明斯契。稽其言有征，验之事不忒。诚可谓至道之宗，奉[2]生之始矣。

假若天机迅发，妙识玄通。蒇[3]谋虽属乎生知，标格亦资于诂训。未尝有行不由迳[4]，出不由户者也。然刻意研精，探微索隐，或识契真要，则目牛无全。故动则有成，犹鬼神幽赞。而性命世杰，时时间[5]出焉：则周有秦公[3]，汉有淳于公，魏有张公、华公，皆得妙斯道者也[6]，咸日新其用，大济蒸[7]人。华叶递荣，声实相副。盖教之著矣，亦天之假也。

冰弱龄慕道，夙好养生。幸遇真经，式为龟镜。而世本纰缪，篇目重叠，前后不伦，文义悬隔。施行不易，披会亦难。岁月既淹，袭以成弊：或一篇重出，而别立二名；或两论并吞，而都为一目；或问答未已，别树篇题；或脱简不书，而云世阙；重《合经》[8]而冠《针服》，并《方宜》而为《咳篇》，隔《虚实》而为《逆从》，合《经络》而为《论要》，节《皮部》为经络，退至教[9]以先针。诸如此流，不可胜数。且将升岱岳，非迳奚为？欲诣扶桑，无舟莫适。乃精勤博访，而并有其人。历十二年，方臻理要。询谋得失，深遂夙心。时于先生郭子斋堂受得先师张公秘本，文字昭晰，义理环[10]周。一以参详，群疑冰释。恐散于末学，绝彼师资，因而撰[11]注，用传不朽。兼旧藏之卷，合八十一篇二十四卷，勒成一部[12]。冀乎究尾明首，寻注会经，开发童蒙，宣扬至理而已。

其中简脱文断、义不相接者，搜求经论所有，迁移以补其处；篇目坠缺、指事不明者，量其意趣，加字以昭其义；篇论吞并、义不相涉、阙漏名目者，区分事类，别目以冠篇[12]首；君臣请问礼仪[13]乖失者，考校尊卑，增益以光其意；错简碎文、前后重叠者，详其指趣，削去繁杂，以存其要；辞理秘密难粗论述者，别撰《玄[14]珠》，以陈其道[15]。凡所加字，皆朱书其文，使今古必分，字不杂糅[16]。庶厥昭彰圣旨，敷畅玄言，有如列宿高悬、奎张不乱，深泉[16]净澄、鳞介咸分，君臣无夭枉[17]之期，夷夏有延龄之望。俾工徒勿误，学者惟明，至道流行，徽[18]音累属，千载之后，方知大圣之慈惠无穷。

时大唐宝应元年岁次壬寅序

将仕郎守殿中丞孙兆重改误

朝奉郎守国子博士同校正医书上骑都尉赐绯鱼袋高保衡

朝奉郎守尚书屯田郎中同校正医书骑都尉赐绯鱼袋孙奇

朝散大夫守光禄卿直秘阁判登闻检院上护军林亿

【原注】

[一]新校正云：按：唐《人物志》：冰仕唐为太仆令，年八十馀以寿终。

[二]新校正云：详王氏此说，盖本皇甫士安《甲乙经》之序。彼云：“《七略》《艺文志》：《黄帝内经》十八卷。今有《针经》九卷、《素问》九卷，共十八卷，即《内经》也。"故王氏遵而用之。又，《素问》外九卷，汉·张仲景及西晋·王叔和《脉经》只为[19]之《九卷》，皇甫士安名为《针经》，亦专名《九卷》。杨玄操云："《黄帝内经》二帙，帙各九卷。”按《隋书·经籍志》谓之《九灵》，王冰名为《灵枢》。

[三]新校正云：按：别本一作“和缓”。

[四]新校正云：详《素问》第七卷亡已久矣。按：皇甫士安，晋人也，序《甲乙经》云"亦有亡失。"《隋书·经籍志》载梁《[士][七][20]录》亦云"止存八卷"。全元起，隋人，所注本乃无第七。王冰，唐宝应中人，上至晋皇甫谧甘露中已六百馀年[21]，而冰自为得旧藏之卷。今窃疑之。仍观《天元纪大论》《五运行论》《六微旨论》《气交变论》《五常政论》《六元正纪论》《至真要论》七篇，居今《素问》四卷，篇卷浩大，不与《素问》前后篇卷等；又且所载之事与《素问》馀篇略不相通。窃疑此七篇乃《阴阳大论》之文，王氏取以补所亡之卷，犹周官亡[22]《冬官》，以《考工记》补之之类也。又按：汉·张仲景《伤寒论》序云："撰用《素问》《九卷》《八十一难经》《阴阳大论》。"是《素问》与《阴阳大论》两书甚明，乃王氏并《阴阳大论》于《素问》中也。要之，《阴阳大论》亦古医经，终非《素问》第七矣。

[五]新校正云：详王氏《玄珠》世无传者，今有《玄珠》十卷、《昭明隐旨》三卷，盖后人附托之文也。虽非王氏之书，亦于《素问》十九卷至二十四卷颇有发明。其《隐旨》三卷，与今世所谓《天元玉册》者正相表里，而与王冰之义多不同。

【校注】

[1]詹本“尔”作“耳”，《全唐文》卷四三三同。

[2]藏本、吴本“奉”作“养”。

[3]“藏”，“臧”的俗书，读若"臧"，善也。詹本、明万历四十七年琼芝室刻黄俅撰《黄帝内经素问节文注释十卷》本并作"藏"，《古今医统大全》卷之二《内经要旨上·唐太仆令启玄子王冰序》亦作"藏"。说详《校补》。

[4]詹本“迳”作“径”，《全唐文》同。

[5]顾本“间”从“月”，熊本、吴悌本、赵本、周本、吴勉学本、潘本、朝鲜活字本、朝鲜小字本从“日”作“间”。馀或同，不复出校。

[6]赵本、詹本“妙”作“玅”。

[7]《全唐文》“蒸”作“烝”。

[8]《【校注】》：“合经”，守校本作“经合”。

[9]元本、藏本、熊本、吴悌本、赵本、詹本、朝鲜活字本、朝鲜小字本“教”作“道”，《全唐文》亦作“道”。

[10]藏本“坏”作“还”。

[11]周本“撰”作“传”。

[12]《全唐文》“篇”作“其”。

[13]《全唐文》“仪”作“义”。

[14]《全唐文》“玄”作“元”。下“玄言”同，不复出校。

[15]朝鲜小字本“摽”作“揉”。

[16]沈谢农谓“泉”为“渊”的避讳易字。

[17]《<素问校讹>校补》：“古钞本‘枉’作‘横’。”

[18]“愍”，读若“敏”。《周礼·春官·天府》：“陈玉以贞来岁之愍恶。”孙诒让《正义》：“愍、敏古今字。”

[19]“为”，谓。下“自为”之“为”同。

[20]《<素问校讹>校补》：“古钞本、元椠本‘士’作‘七’。”藏本、熊本、赵本、吴勉学本、朝鲜活字本、朝鲜小字本同。据改。

[21]按：据《晋书》卷五十一《列传·皇甫谧》，谧卒于太康三年（公元282年），距离王冰作序之宝应元年（公元762年）480年。新校正云“已六百馀年”，盖夸辞也。

[22]元本、藏本“亡”作“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