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难

十五难曰：经言春脉弦，夏脉钩，秋脉毛，冬脉石，是王脉耶，将病脉也？然：弦、钩、毛、石者，四时之脉也。春脉弦者，肝，东方木也，万物始生，未有枝叶，故其脉之来，濡弱而长，故曰弦；夏脉钩者，心，南方火也，万物之所盛，垂枝布叶，皆下曲如钩，故其脉之来，来疾去迟，故曰钩；秋脉毛者，肺，西方金也，万物之所终，草木华叶，皆秋而落，其枝独在，若毫毛也，故其脉之来，轻虚而浮，故曰毛；冬脉石者，肾，北方水也，万物之所藏也，盛冬之时，水凝如石，故其脉之来，沉濡而滑，故曰石。此四时之脉也。

【考异】濡弱而长，《素问·玉机真藏论》作“耎弱轻虚而滑，端直以长”。寿颐按：“濡”字实即“耎”字之变，非濡湿、濡滞之“濡”，说已见前。沉濡而滑之濡，亦即“耎”字。万物之所盛，《正统道藏》李子野注本，及日本人活字板《佚存丛书》、王九思集注本皆同。滑氏《本义》本“盛”作“茂”，徐洄溪注本同滑氏。岂即伯仁所谓纪齐卿本凡“盛”字多改作者耶？兹以子野、宋人，在伯仁之先，姑从李氏。来疾去迟，《道藏》本、《佚存丛书》本、徐洄溪本皆无“来”字，则似连上为一句读，然文义极为不顺，且上下文春秋冬其脉之来下，皆四字句，不应此句独异，盖传写者误以为复上来字而妄删之。滑伯仁《本义》作“来疾去迟”是也，兹从伯仁本。萧索，《道藏》本、《佚存丛书》本，皆作“消索”，兹以滑氏《本义》。

【汇注】吕曰：春万物始生，未有枝叶，形状正直如弦，故脉法之。心脉法火，曲如钩，又阳盛，其脉来疾，阴虚，脉去迟也，脉从下上，至寸口疾，还尺中迟，寸口滑不浅，故令其脉环曲如钩。肺浮在上，其气主皮毛，故令其脉浮如毛。肾脉法水，水凝如石，又伏行温于骨髓，故其脉实牢如石。滑氏《本义》曰：此《内经·平人气象》、《玉机真藏论》，参错其文而为篇也。春脉弦者，肝主筋，应筋之象；夏脉钩者，心主血脉，应血脉来去之象；秋脉毛者，肺主皮毛；冬脉石者，肾主骨。各应其象，兼以时物之象取义也。来疾去迟，对立之曰：来者，自骨肉之分而出于皮肤之际，气之升而上也；去者，自皮肤之际，而还于骨肉之分，气之降而下也。徐氏《经释》曰：四时之脉，谓脉之应乎四时，即王脉也。濡弱而长，是弦之正象，否则即为太过不及之脉。来疾者，其来少疾而劲；去迟者，其去少缓而弱。此所谓下曲如钩也。秋言其枝独在若毫毛，言其体甚轻也。冬气敛聚故沉而濡滑，水之象也。脏腑之与五行，各有所属，而春夏秋冬脉，皆以木为喻者，盖唯木为因时变迁也。

【笺正】此节言四时当有之脉状，义与《素问·玉机真藏论》相似，而措辞寓意，多不如《素问》之稳惬。谓春气象木，脉当耎弱而长，是也。长以状木气之条达，耎弱以见胃气之冲和，然已不如《玉机真藏论》耎弱轻虚以滑，端直以长之完备。而又谓万物始生，未有枝叶，以为脉弦之拟议，宁不太嫌呆相？夏脉如钩，其义本未免晦涩，而曰万物所盛，垂枝布叶，下曲如钩，拟议亦不近情，不如《玉机真藏论》“来盛去衰”四字，饶有意味。盖盛夏之令，阳极盛于外，故脉之来时气盛，以在表之阳，吸力大也；而阴不充于中，故脉之去时气衰，以在里之阴，吸力薄也。《难经》改为来疾去迟，语虽相类，而疾之与迟，不易辨矣。秋脉如毛，以初秋承盛夏之后，虽曰由阳而渐入于阴，究竟阳气犹旺，阴气未盛，则脉状应之，亦不能遽形收敛，故仍如毛之传于皮，但较盛夏极旺之候，稍为轻虚，此所谓轻虚以浮，故曰毛之真义也。然曰万物之所终，草木华叶，皆秋而落，其枝独在，则岂是秋时应有之正义？古皆云秋收冬藏？胡可谓秋为万物之终？如秋令是终，则将置冬季于何等？且以华叶皆落，其枝独在，为“毛”字写照，亦是似不于伦。冬脉曰石，亦言之太嫌过度，不如《玉机真藏论》冬脉如营，以“营”字状其营守在内之熨帖。且申之以水凝如石一句，则又失之坚实太甚，岂不闻《素问》已曰来如弹石，此为太过乎？且亦与下文“沉耎而滑”四字，不相桴应，何如《素问》气沉以搏之形容尽致也耶！（气沉以搏，今本《素问》“搏”讹作“博”，甚非平人无病应有之脉状。寿颐按：当作搏结、搏聚之“搏”，方能见得凝聚在中，而又不偏于刚劲，且与《难经》此节“沉耎而滑”之义同符合撰，此必传写者无心之误，当订正之。说详拙编《脉学正义》第一卷“脉合四时”本条。）各注家言之太略，何能为古书阐发奥义？吕氏旧注，尤其肤庸，读者试细心寻绎义理，当不以鄙人之言为何汉也。

如有变奈何？

【汇注】滑氏《本义》曰：脉逆四时之谓变。徐氏《经释》曰：变，谓失常也。

【笺正】

上节只言四时应有之脉状，是以无病时言之；下文言太过不及，并平脉、病脉、死脉分析言之，皆所以尽脉状之变态者也。

然：春脉弦，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气来厌厌聂聂，如循榆叶，曰平；益实而滑，如循长竿，曰病；急而劲益强，如新张弓弦，曰死。春脉微弦曰平，弦多胃气少曰病，但弦无胃气曰死，春以胃气为本。夏脉钩，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其脉来累累如环，如循琅玕，曰平；来而益数，如鸡举足者，曰病；前曲后居，如操带钩，曰死。夏脉微钩曰平，钩多胃气少曰病，但钩无胃气曰死，夏以胃气为本。秋脉毛，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其脉来蔼蔼如车盖，按之益大，曰平；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曰病；按之萧索，如风吹毛，曰死。秋脉微毛曰平，毛多胃气少曰病，但毛无胃气曰死，秋以胃气为本。冬脉石，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脉来上大下兑，濡滑如雀之喙，曰平；啄啄连属，其中微曲，曰病；来如解索，去如弹石曰死。冬脉微石曰平，石多胃气少曰病，但石无胃气曰死，冬以胃气为本。

【考异】

雀之喙，《佚存丛书》本、滑氏《本义》本、徐洄溪本，“喙”皆作“啄”，唯《正统道藏》李子野注本作“喙”。寿颐按：濡滑如雀之啄，义不可通，即作雀之喙，亦非濡滑之义。此上大下兑，濡滑如雀云云，文义皆不明白。必古人传写有误，遂不可晓，当从阙疑，不容强解。

【汇注】

滑氏《本义》曰：春脉太过，则令人善怒，忽忽眩冒而巅疾；不及，则令人胸痛引背，下则两胁胠满。夏脉太过，则令人身热，而肤痛为浸淫；不及，则令人烦心，上见咳唾，下为气泄。秋脉太过，则令人逆气而背痛愠愠然；不及，则令人喘，呼吸少气而欬，上气见血，下闻病音。冬脉太过，则令人解㑊，脊脉痛而少气，不欲言；不及，则令人心悬如饥；眇中清，脊中痛，少腹满，小便变。此岐伯之言也。越人之意，盖本诸此。变脉言气者，脉不自动，气使之然，且主胃气而言也。循，抚也，按也。春脉厌厌聂聂，如循榆叶，弦而和也。益实而滑，如循长竿，弦多也；急而劲益强，如新张弓弦，但弦也。夏脉累累如环，如循琅玕，钩而和也。如鸡举足，钩多而有力也。前曲后居，谓按之坚而博，寻之实而倨，但钩也。秋脉蔼蔼如车盖，按之益大，微毛也；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毛，多也；按之萧索，如风吹毛，但毛也。冬脉上大下兑，大小适均，石而和也。上下与来去同义，见前篇。啄啄连属，其中微曲，石多也；来如解索，去如弹石，但石也。大抵四时之脉，皆以胃气为本。故有胃气则生，胃气少则病，无胃气则死。于弦钩毛石中，每有和缓之体，为胃气也。此篇与《内经》中互有异同。冯氏曰：越人欲使脉之易晓，重立其义尔。按《内经》第二卷平人气象论篇云：平肝脉来，软弱招招，如揭长竿末梢；平肺脉来，厌厌聂聂，如落榆荚；平肾脉来，喘喘累累如钩，按之而坚；病肾脉来，如行葛，按之益坚，发如夺索，辟辟如弹石，此为异也。徐氏《经释》曰：太过，属阳而发于表，故病在外；不及，属阴而怯于中，故病在内。厌厌，《素问》王冰注：以为浮薄而虚也。益实而滑，如循长竿，皆弦而太过，急而劲益强，如新张弓弦，则弦之至，即所谓真脏脉也。如环，《素问》作“如连珠”，言其满盛也。琅玕石似珠者，来益数，如鸡举足，谓实而劲也。居，《素问》王冰注曰：不动也。带钩，曲而坚者也。车盖，言其浮大而虚也。鸡羽，《素问》王冰注谓：中央坚而两旁虚。按之萧索，如风吹毛者，《素问》亦云如物之浮，如风吹毛，曰肺死。王冰谓：如物之浮瞥瞥然，如风吹毛纷纷然也。盖皆轻虚飘乱之义。啄啄连属，言搏手而数，其中微曲，言其象如钩也。解索，紧而散；弹石，促而坚也。《素问》云：发如夺索，辟辟如弹石，曰肾死。又曰：此一难不过错引《素问·平人气象论》及《玉机真藏论》两篇语，不特无所发明，且与经文有相背处，反足生后学之疑，不知何以谬误至此？周澄之曰：脉象本无定说，古人岂肯妄言？徐氏斥为谬误，何言之太轻也，以俟明者，必能辨之。

【笺正】 此节言四时脉状，太过不及，及平脉病脉，并及无胃气真脏之脉，义与《素问·平人气象论》字句虽不尽同，而寻绎大旨，彼此之形容状态，意亦未尝不约略相合。洄溪必谓《难经》谬误，总缘存一高视《内经》，薄视《难经》之意，固结胸中，议论遂未免偏执。然《难经》本节，亦自有晦晦涩难通之处，无可讳言，是宜平心静气以求其神，庶几有意味之可玩。若徒为意气之争，皆属无谓。周氏澄之恒喜作模棱空泛话头，为《难经》护法，则必斥洄溪为轻率，真所谓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者耳！四时之脉，皆以实强太过，为病在外，主外因而言，外感六淫，是邪实而脉实也；以虚微不及为在内，主内因而言，内伤五脏，是正虚而脉虚也。厌厌聂聂，即以状其应指有余，而不偏于刚劲之态。故曰：如循榆叶。《射雉赋》：表厌蹑以密缀。注：厌蹑，重而密也。义与此厌厌聂聂相近。凡叠韵连语、形容之辞，本无一定字形，及确实之说解者也。解索，盖言其散乱之意，故为死脉。徐谓紧而散，语不可通。紧之与散，义正相反，如何连贯得下。

胃者，水谷之海也，主禀，四时皆以胃气为本。是谓四时之变病，死生之要会也。

【考异】 水谷之海也，滑伯仁本、徐洄溪本皆无“也”字，兹从《正统道藏》本及《佚存丛书》本。“皆以胃气”句上，《道藏》本、《佚存丛书》本皆有“故”字，兹从滑氏《本义》。

【汇注】 虞曰：胃属土，万物归之，故曰水谷之海。一年王辰戌丑未，故曰主禀四时，谓弦钩毛石。四时之经，皆以胃气为本，若胃气少，则人病，若无胃气，则人死，故曰四时变病，生死之要会，万物非土孕育，则形质不成。《易》曰：坤厚载物，德合无疆，食宏光大，晶物咸亨，此之谓也。滑氏《本义》曰：水火金木，无不待土以生，故曰主禀四时。禀，供也，给也。徐氏《经释》曰：水谷皆聚于胃，如海为众水所聚也。四时变病，生死要会二句，总结上文四时之变。

【笺正】食人于胃，故曰水谷之海。廪，读为仓廪之廪，犹言如仓廪之盖藏以待用耳。“主廪”二字，作一句读。旧注各家，皆连下四时为句，则不成句，抑亦不可解。且下文“皆”字无着落，尚复成何文理？《道藏》及日本活字本，“皆”字上添一“故”字，正以句读既误，亦知“皆”字为不可通，乃加一“故”字，欲以为承上启下，而不悟其仍不能成句。伯仁注以供给，而亦连下四时作一句，则以胃为供给四时，如何说得过去？《素问·皮部论》：廪于肠胃。王注：廪，积也，聚也。正与此胃者主廪，同一意义。

脾者，中州也，其平和不可得见，衰乃见耳。来如雀之啄，如水之下漏，是脾衰之见也。

【考异】是脾衰之见也。《道藏》本、《佚存丛书》本皆作“是脾之衰见也”，兹从滑氏《本义》本，徐洄溪本同。

【汇注】吕曰：脾寄王四季，故不言当王之时。滑氏《本义》曰：脾者中州，谓呼吸之间，脾受谷味，其脉在中也。其平和不得见，盖脾寄王于四季，不得独主于四时，四脏之脉平和，则脾脉在其中矣。衰乃见者，雀啄、屋漏，异乎常也。雀啄者，脉至坚锐而断续不定也；屋漏者，脉至缓散，动而复止也。徐氏《经释》曰：中州，言在四脏之中，四脏平和，则脾脉在其中，故不可得见。雀啄，言其坚锐；水下漏，言其断续无常。又曰：平人气象论云：平脾脉来，和柔相离，如鸡践地。曰脾平，则脾平之脉，亦可见也。《唯玉机真藏论》云：脾者土也。孤脏以灌四旁也。善者不可见，恶者可见，则《难经》之所本也。

【笺正】脾之平脉，与四时相禅代，如春则微弦，夏则微洪之类，不必自具一种形态。故曰：善者不可得见，犹言平脉不自显见耳。《素问·平人气象论》谓：如鸟之距，如屋之漏，如水之流，曰脾死。鸟距、屋漏，言其搏指不和，水流言其怠缓无力。前二者是太过，后者是不及，皆为死脉。则《难经》所谓脾衰者，盖亦言其大坏之脉，非仅病脉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