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难

二十五难曰：有十二经，五脏六腑十一耳，其一经者，何等经也？然：一经者，手少阴与心主别脉也，心主与三焦为表里，俱有名而无形，故言经有十二也。

【汇注】滑氏《本义》曰：此篇问答，谓五脏六腑配手足之阴阳，但十一经耳。其一经者，则以手少阴与心主，各别为一脉，心主与三焦为表里，俱有名而无形，以此一经并五脏六腑，共十二经也。谢氏曰：《难经》言手少阴、心主与三焦者，凡八篇。三十一难分豁三焦经脉所始所终；三十六难言肾之有两，左曰肾，右曰命门，初不以左右肾分两手尺脉；三十八难言三焦者，原气之别，主持诸气，复申言其有名无形；三十九难言命门者，精神之所舍，男子藏精，女子系胞，其气与肾通；又云：六腑止有五腑，三焦亦是一腑；八难、六十二、六十六三篇，言肾间动气者，人之生命，十二经之根本也，其名曰原，三焦则原气之别使也。通此篇参互观之，可见三焦列为六腑之义，唯其有名无形，故得与手心主合。心主为手厥阴，其经始于起胸中，终于循小指次指出其端，若手少阴则始于心中，终于循小指之内出其端，此手少阴与心主各别为一脉也。或问手厥阴经曰心主，又曰心包络，何也？曰：君火以名，相火以位。手厥阴代君火行事，以用而言，故曰手心主，以体而言，则曰心包络。一经而二名，实相火也。徐氏《经释》曰：言三焦为无形，已属未当；言手心主为无形，则更无是说。心主者，即心包络，有脂膜以卫心者也，安得无形？其所以不得谓之脏者，盖心主代心行事，本无所藏，故不以脏名也。三焦辨见三十八难。又曰：《难经》言手心主、三焦凡八见，俱当参观。

【笺正】经有十二，而脏之与腑，实止各五。脏者，藏而不泻；腑者，主受盛而司消化传道，以至排泄滓秽，如府库之司出入。曰脏曰腑，其义甚显。故五脏五腑，各有实在，形形色色，确然可数。然以之分系于十二经脉，则脏属阴，腑属阳，六阴六阳之经，各余其一，不能铢两悉称。而吾身胸腹之中，又不能更有二物，可以名之脏腑，系以经脉者。若仅就此十者，配以十经而止，则又苦手足阴阳更不平均。于是古人不得不寻出心包络三焦二者，以分配此一阴一阳之经。寿颐窃谓此是古人无聊的极思，实属矫揉造作，以视五脏五腑之纯属自然，岂不显有区别？试问心脏之外，果何有包而络之者？则说者恒谓此即心脏之脂膜，所以护卫心主，作君主之宫城。然心有脂膜，仍属于心脏本体，不能析而为二。（心之上半部，四周确有脂膜，而下半部之尖垂处则无之。然实在本脏外膜之内，并非别有一层包络其外，如大小肠外之油膜者然，何尝见心脏之旁，更有脂膜？今自有解剖家之脏腑模型在，显然可证。是以西学生理之书，亦不言心外更有包络，而近之译书，乃有所谓心囊者，则更依傍中医旧说而附会为之，尤其一讹再讹。试再浅近言之，参观屠肆之鲜猪心，亦复何有包络？则又其妇孺所咸知矣！）且膈上心、肺二脏，周围皆极光洁，不比膈下脾、胃、肾、肠，皆以油膜彼此联属，尤其彰明皎著。而谓此本脏中之脂膜，竟能别有经脉，与吾心并辔分驰，宁非骈拇支指？若夫三焦之称，明指此身上中下者之三部。胸中心、肺之位，则曰上焦；膈下脾、胃之位，则曰中焦；腰下肾、膀胱、大小二肠之位，则曰下焦。参考经文灼然可见。故《经》曰上焦如雾，则胸中阳气之蒸腾也；曰中焦如沤，则胃肠食物之熟腐也；曰下焦如渎，则二便通导之潴秽也。分析以言其状况，尤为明白如绘，而谓此包涵胸腹全部之三焦，亦自有一系之经脉，以与各脏各腑齐驱并驾，分道扬镳，类乎不类？盖以生理之真相而言，凡诸经脉，皆是血管，其源固发于心左下房，而菀归于心右上房，其贯通于诸脏诸腑者，皆其路径之循行，而必非诸脏、诸腑别有血管，各行其道，彼此独辟蹊径。此在今日解剖之学大昌，固已尽人能知，圣人复起而斯言不易。唯血管既必贯串脏腑而行，则各脏、各腑固有之功用，亦必由此血管以流通于支体，故脏腑即以经脉为支干，经脉即以脏腑为归根？此理亦必不可复易。观于《经脉篇》所称某经生病，则为某证，即属于某脏某腑，苟其确而可指，信而有征者，恒觉有息息相通之至理，凡在有阅历、有经验之医家，谁不心领神悟？是以寿颐亦恒谓经脉腑脏之说，确有旧学家精神荟萃之处，必不可醉心欧化，一概抹杀，竟以为大辂椎轮，不复适用，独此心包、三焦二者，则胸腹中本无此一脏一腑可指，则所谓手厥阴、手少阳之二脉果依何者为归根之所？是以《经脉篇》言手厥阴脉之循行，曰循胸出胁，抵腋下，循臑内，入肘中，下臂，循指出其端，大致与手少阴经脉约略相似，其为骈支，已不待言。即所述是经为病，曰手心热，掌中热，臂肘挛急，腋肿，胸胁支满，则经脉所过之分野也。曰心中澹澹大动，善笑不休（澹澹，今《灵枢》作“憺憺”，《脉经》《太素》皆作“澹澹”。寿颐按：澹澹，动貌，音徒湍切。澹为正字，憺为借字。善笑，今《灵枢》作“喜笑”，盖误。《脉经》《千金》皆作“善笑”，于义为长，兹从之）。烦心、心痛，则仍是心脏之病耳，岂非两经不啻一经，而为病亦无以异之明证乎？（英医合信氏《全体新论》尝谓肝之与胆，为病无所区别。治中学者，乍闻其说，未免以为可异，然试以病情病理，反复思之，始觉其说之确乎不可复易。则旧学之所谓足厥阴、足少阳两经者，尚在一陶同治，无可判分之例。而此手少阴、手厥阴之两经，即以循行分野而言，已属并辔而驰，等于骈拇。且为病更不容有此疆尔界之辨，益足以证经分十二之难以尽信，始悟古人以经络分属脏腑一说，盖自五脏肠胃数经以外，固自有不必食古不化者。总之血管周流，本未尝实有此十二支之大经大隧。吾邦旧学，不无附会，静言思之，必不能为古人曲护，而吾侪治医，只欲求确实之生理病理耳，亦正不可徒受古书之愚也。若《经脉篇》所谓三焦手少阳之脉者，循行所过，固极曲折分明，而其为病，则曰耳聋，浑浑焞焞，目兑眦痛，颊痛，耳后，肩、臑、肘、臂外皆痛，小指、次指不用，皆经络所过之分野也。曰肿喉咙痹汗出，则大要为少阳相火之焰耳。试问凡此诸病，与三焦之上中下三者，宁非风马牛不相及？则所谓手少阳之脉者，何独不可以其他腑脏，相为联属，而必系之以“三焦”二字，乃谓与心包络相为表里，岂非十二经中之最无真理可言者？是以《难经》于此，独谓心主三焦，俱是有名无形。盖亦有见于此二者之必不可指实，可谓名正言顺。何以后之学者，反谓心本无为，而包络相火，代君行事，轻其所重，重其所轻，事实倒置，最堪骇咤，是乃专制时代，崇奉人君，工于媚灶之妄想，抑知心乃血脉之总枢，安得谓之无为？即欲以人君为喻，则贤君喁明而治，唯曰孜孜，亦安有端拱无为，一任权相代君行事之理？此唯秦二世、明熹宗之为君，而赵高、魏阉用事之景象，乃始有之。奈何言医者，皆不能悟，犹复一盲群盲，更唱迭和，医界知识，抑何鄙陋一至于此？寿颐又按：三焦既为吾身上中下之三部，则诊脉之法，自当于寸关尺三部分候之。《脉要精微论》所谓上竟上者，胸喉中事；下竟下者，少腹、腰、股、膝、胫、足中事也。其理极浅显，万不能索隐行怪，妄事新奇者。《脉经》一卷，“分别三关境界脉候所主”一节，所谓寸主上焦，关主中焦，尺主下焦，简而能赅，名正言顺。即其两手六脉所主五脏六腑一节，亦曰心部在左手关前寸口，肺部在右手关前寸口，含于上焦；肝部在左手关上，脾部在右手关上，含于中焦；肾部在左手关后尺中，又曰肾部在右手关后尺中，合于下焦。亦极明白晓畅，不以肾与命门分析为二，并不以左右两尺，分属左右两肾，尤为平正通达。以视所引服法赞之“肾与命门，俱出尺部”二语，更为圆相。所最可异者，今本《脉经》于肾部在右手关后尺中一节之末，乃有“左属肾，右为子户，名曰三焦”之十一字，不伦不类，最不可通，孰谓叔和笔墨，而竟至如此不堪。乃考戴同父《脉诀刊误》则曰：《脉经》两尺，并属肾与膀胱。今《脉诀》以命门列右尺，通真子注又以三焦为命门合，并属右尺，是不可以不辨云云。而不言《脉经》以三焦属于右尺，则以命门列于右尺者，自高阳生之《脉诀》始；而以三焦列于右尺者，自通真子之注《脉诀》始。此戴氏所见之《脉经》，右尺条中，必无“左属肾，右为子户，名曰三焦”等句，可为确证。同父又曰：肾有两枚，均为肾。尺内以候肾，同列左右尺，斯黄岐之正论。又谓《三因方》以右肾居右尺中，属手厥阴经，与三焦手少阳经合，则又差之甚矣。心主非右肾也，手厥阴虽与三焦经合，其起于心中，出属心包络，终于手下小指次指，其经不行尺部之下也，何以列在右尺，戴氏《脉诀刊误》之言如此。然则欲以手厥阴经与手少阳经，同候于右手尺部者，其误实自宋之陈无择始。而今本《脉经》右尺条中，“左属肾右为子户，名曰三焦”之十一字，又不知是何伧父之妄为窜入矣！同父所辨高阳生、通真子、陈无择三家诸说，皆最明白。且手厥阴、手少阳之经，皆是手经，更万无候于尺部之理。迨至滑伯仁之《诊家枢要》则曰：左尺肾、膀胱脉所出，右尺命门、三焦所出，乃始以肾与命门，分别于左右两尺，已大失叔和本旨。而三焦并列右尺，一仍陈无择之谬说。考伯仁《枢要》一书，大旨悉本《脉经》之旧，而此何以反与《脉经》大相刺谬？盖其所见之《脉经》，右尺条末，必已加以命门、三焦等说，与今本相近，而与戴同父所见之本不同，因误信命门、三焦，诊在右尺之说，亦是叔和真本，乃附和之，而以左右两尺，一诊肾与膀胱，一诊命门、三焦，遂开立斋、养葵辈，左尺肾水，右尺相火，强分阴阳之谬。且以为如此分配，原是叔和之旧，而叔和乃遭不白之冤，岂知叔和本文，原未有此，凡此沿讹袭谬，积非成是，其痕迹犹堪寻绎，岂非市虎成于三人？是乃医学之最黑暗处，苟非明眼人细心考核，岂不尽为妄人所愚？伯仁贤者，《难经本义》一编，要为古今《难经》注家之上乘，然似此沿讹之处，大足以贻误后学，颐亦决不敢阿私所好。而近人皖南周氏澄之重刻滑氏《本义》，偏为之随其流而扬其波，然愈说得多，愈不可晓。读者试以周氏所辨，与戴氏刊误之论，两两相较，始知同父所说，句句直接爽快，澄之所驳，字字诘屈聱牙，是古所谓言伪而辩以疑从者，兹不录周氏之说，以省繁冗，读者苟欲考之，则自有周刻在也。寿颐又按：肾脏属水，而真阳之窟宅，即寓其中。所谓生气之源者，即此肾间之动气，所以肾之真水，能生万物。若水中无火，则何以为生生之本？故圣人画卦，坎为水，以一阳居两阴之间，是即肾脏之真相，所谓以水为体，以火为用者。一脏中固具有此阴阳二气，然此二气又包含于两肾之中，亦如先天太极，阴阳未分，必不能析为两路。一水一火，《难经》“左为肾，右为命门”二句，原是奇谈，胡可为训？然尚未有左右两肾分属水火之说，盖亦有见先天太极之理，阴阳并包，元气氤氲，必无离而为二之理。否则一为澄清之寒水，非冷即冰，一为烈焰之猛火，非枯则烬，尚复成何景象？可见六朝以后，谬以两肾分诊两尺，而认为一水一火者，不通已极。不意澄之于此，既知《内经》言肾，皆具真阳，且谓水火同居，相合无间，右肾非无水，左肾非无火，未尝不言之成理，而犹断断于右肾右尺，抑何自盾自矛至于此极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