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难

曰：人肠胃长短，受水谷多少各几何？然：胃大一尺五寸，径五寸，长二尺六寸，横屈受水谷三斗五升，其中常留谷二斗，水一斗五升。小肠大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长三丈二尺，受谷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回肠大四寸，径一寸半，长二丈一尺，受谷一斗，水七升半。广肠大八寸，径二寸半，长二尺八寸，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故肠胃凡长五丈八尺四寸，合受水谷八斗七升六合八分合之一，此肠胃长短受水谷之数也。

【考异】《史记·仓公传》唐·张守节《正义》所引，多与此同，是唐人所见旧本，兹录其异文于下。横屈，《史记正义》作“横尺”。寿颐按：胃之位置，本是横陈，张守节引作“横尺”，盖谓其横处计有尺许耳，于义为长。或谓胃在腹中，其形横而屈曲，说亦近是。但胃之本体，固未尝屈，其屈曲者，胃上之管，及胃下之十二指肠耳（十二指肠之名，今西学家有之）。是胃之中部受水谷之处，必不可谓之屈。且同身寸之法，两乳之间，以八寸计，则胃在膈下，其横处之受盛部位，正合尺许，张氏《史记正义》所引是也。今《甲乙》、《灵枢》、《难经》皆作横屈，盖传写之讹。小肠上，《史记正义》有“凡人食入于口，而聚于胃中，谷熟，传入小肠也”十八字，武英殿官本，此十八字直接上下文，颇似张氏之旧，而别本有以此十八字作双行小字者，则此非张守节旧本矣。兹据别本，以后作双行者甚多，皆非今本《难经》所有，且无关于生理之学，故不录。回肠长二丈一尺，张氏《正义》作“二丈二尺”，《甲乙》《灵枢》亦作“二丈一尺”，以《难经》本节肠胃凡长五丈八尺四寸计之，则回肠二丈一尺是也，今官本《史记正义》误。《史记正义》此节之下，有“《甲乙经》肠胃凡长六丈四寸四分，从口至肠而数之，此径从胃至肠而数之，故短也”三十二字，别本亦作双行小字。

【笺正】 此节全文原本《甲乙经》二卷肠度肠胃所受一篇，《素问》所无，盖亦出于《针经》九卷之中，固皇甫士安《甲乙经》序中所自言者，不可谓非中古相传之旧。今之《灵枢》，则以之分为肠胃及平人绝谷二篇，但观《灵枢》二篇篇目，已觉命名不类，然书虽传于中古，而所说长短尺寸，及容纳水谷之数，则按之古时量度，及同身寸法，更参之新学生理，甚多不合，明是古人理想之言，殊不可泥。所谓大一尺五寸、径五寸者，以同身寸之法言之，尚属近是，然其长必不能至二尺六寸。或谓上连食管计之，然下节固明言咽门至胃长一尺六寸，而此节言肠胃共长之总数，又明明自胃起数，不连上之食管也。据新学说，谓胃之容积，可三升许，以古今升斗大小不同计之，则古之三，当今之一，亦只能容古量斗许而止，何能受水谷至三斗五升之多？且水谷虽并入于胃，而胃之消化，只化谷肉蔬果，并不消水。合信氏《全体新论》谓胃本无化水之功，亦无出水之路，茶酒入胃，少选即行摄去（自注：以水饱饮骡马，少选宰之，胃即无水）。人多不明其理，盖胃有微丝血管甚多，能吸摄茶水，以入回血管，由回管过肝入心，使之运行周身，由肺升出为汽，由皮肤渗出为汗，余入内肾为溺。寿颐谓据此观之，则胃中虽能容水，而少顷水去，又岂有常容水一斗五升之事？所以夏天饮多而汗出亦多，若汗不多出，则溺即随之。现于饮茶多者，不三十分钟而小溲甚长，又有大量酒客，饮多而多汗多溲，顷刻即见。若饭食之后，大便岂有速行者？此皆水饮入胃，先有去路，不与谷肉同化之实在证据。且因此而益知造物之巧，唯欲胃中不存水液，则可使胃中自有之津液，用以专消谷肉，俾全体得滋养之力（胃液味酸，专能消化食物，若所食过多，则胃津力薄，不能化之。此亦西学之说，由实验而得者。凡动物之胃，皆有此液，故西国助胃之药，有名胃酸者，即以犊牛胃中之津液，制炼而成）。若以水欲久贮胃中，岂不冲淡胃津，顿失其消化食物之力，为害甚大，且大便溏泄之病，即入胃之水，不能吸摄净尽，则食亦碍化，而与水俱下于肠，是为水泄飧泄，甚至完谷不化，又是确凿可信。而古人乃言胃既容水，且小肠回肠，又皆容水，宁不人人皆为鹜溏。此可证《甲乙》此节，竟无一非虚构之辞，全非生理之真，只以录入医经，而两千年来，竟无人敢为之纠正一二，宁非国学之大可耻者？经文又谓小肠长三丈二尺，回肠长二丈一尺，广肠长二尺八寸，则自小肠以至肛门，共得五丈五尺八寸。今《全体新论》谓合计大小两肠，长于身者六倍。以旧学同身寸法，人长七尺五寸计之，则六倍合共四丈五尺，是古说亦不尽符。《新论》又言回肠之下回，在脾下，从左软胁斜落至肛门，即是直肠，此即古之所谓广肠者也。合信氏又谓大肠分上中下三回，回长尺许，则直肠亦不能有二尺八寸之长。寿颐按：大肠凡三回，第一回自下而上，第二回自右而左，第三回自上而下，即是直肠。只当今尺之尺许，合之古尺，亦仅尺有二三寸耳。且食物传至直肠，食料中之精液，已为肠中吸液管吸收净尽（吸液管，亦详合信氏《全体新论》，谓小肠周回叠积，内皮折叠，其纹以显微镜窥之，纹上有尖粒甚密，即吸管之口端。吸管者，吸噙食物之精液管也，百脉千支，散布肠后夹膜之间，与膜同色，细微难见。食后少顷，内有精液，始见如白丝然，夹膜有小核甚多，即吸管回旋叠积所成者。一切吸管，附近脊处，乃合为一，名曰精液总管。自注：在腰骨第二节。附脊骨而上，至颈骨第七节，即屈转而下，左入颈手回血会管。自注：会者两管相会合处。直达于心，食物由胃至小肠头，即与胆汁甜肉汁会合，渐落渐榨。自注：榨者，取榨油榨糖之意，谓榨食物之精液也。榨出精液，色白如乳，众管吸之，初甚稀淡，渐入渐浓，运至会管，即混为血。所存者，皆是渣滓，此即粪秽。而古人乃曰广肠亦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颇似测量细密，可为确据者。读者试静以思之，其谓何？若论吾人胃肠间容积之量，果有多少？虽人之食量，个个不同，始以西说胃容三升计之，作为一餐之中量，以一日三餐计之，食人于胃，则胃实而肠虚，食下于肠，则肠实而胃虚，大约至多可以容贮三餐，只得九升耳。以古三今一计之，亦只容得三斗，而乃曰合受水谷八斗七升六合，又大为悬绝。一言以蔽之，皆是响壁虚构而已。徐灵胎《难经经释》谓广肠止云受谷而不及水，义最精细。盖水谷入大肠之时，已别泌清液入于膀胱，唯糟粕传入广肠，使从大便出，故不云受水多少，此义诸家之所未及云云。寿颐按：灵胎意中，因谓膀胱之溺，从小肠下口来者，故以广肠独不受水，为古人之精细。然岂不知此节原文，回肠尚有受水七升半一句，果如所云，则膀胱上口，又必在回肠之下，广肠之上矣。痴人说梦，所以误尽天下后世。然正可知此节经文，虽亦出于皇甫士安以前，其实作者之见，不过与灵胎同一眼孔。此吾国医学，所以恒为新学家所诟病者也。其亦知为此说者，固已非上古医学之真传耶，是明可以不辨。灵胎又谓此节受水谷之总数，与上文不符，必如《灵枢·平人绝谷》作九斗二升一合合之大半，乃为合数。寿颐按：以此节胃肠所受水谷总数计之，固如徐说，然此两段文字，《甲乙经》本在一篇之中，灵胎必以《灵枢》为证，竟绝不知有皇甫士安氏之书，总误认《灵枢》为上古流传之真本。惜乎灵胎著书之时，早五十年，不得一读《四库全书》之提要，所以绝不知《灵枢》之伪讬耳。灵胎作《难经经释》自序，在雍正之五年，其时此老年三十余，所见犹浅，故是书措辞，多欠圆到，迨其后四十余年，而《四库》开馆矣。

肝重二斤四两，左三叶，右四叶，凡七叶，主藏魂；心重十二两，中有七孔三毛，盛精汁三合，主藏神；脾重二斤三两，扁广三寸，长五寸，有散膏半斤，主裹血，温五脏，主藏意；肺重三斤七两，六叶两耳，凡八叶，主藏魄；肾有两枚，重一斤一两，主藏志。胆在肝之短叶间，重三两三铢，盛精汁三合；胃重二斤一两，纡曲屈伸，长二尺六寸，大一尺五寸，径五寸，盛谷二斗，水一斗五升；小肠重二斤十四两，长三丈二尺，广二寸半，径八分分之少半，左回叠积十六曲，盛谷二斗四升，水六升三合合之大半；大肠重二斤十二两，长二丈一尺，广四寸，径一寸，当齐右回十六曲，盛谷一斗，水七升半；膀胱重九两二铢，纵广九寸，盛溺九升九合，口广二寸半。唇至齿长九分；齿以后至会厌，深三寸半，大容五合。舌重十两，长七寸，广二寸半；咽门重十二两，广二寸半，至胃长一尺六寸；喉咙重十二两，广二寸长一尺二寸，九节。肛门重十二两，大八寸，径二寸大半，长二尺八寸，受谷九升三合八分合之一。

【考异】肝重二斤四两，《史记正义》作“四斤四两”。脾藏意，《史记正义》作“藏荣”。胃重二斤一两，《史记正义》作“二斤十四两”。小肠左回叠积，《史记正义》作“回积”，无“左”字“叠”字。大肠重二斤十二两，《史记正义》作“三斤十二两”，径一寸作“一寸半”。咽门重十二两，《史记正义》作“十两”。

【汇注】滑氏《本义》曰：此篇之义，《灵枢》三十一、三十二篇皆有之，越人并为一篇，而后段增入五脏轻重、所盛所藏，虽觉前后重复，不害其为丁宁也。促其间受盛之数，各不相同，然非大义之所关，姑阙之以俟知者。

【笺正】此节虽亦《甲乙经》之旧，其原必本于周秦古籍，然所言多与实际不合，则不可尽信。合信氏言肝重约四十八两，盖肝之为脏，其体坚实，其重宜也。乃古人只曰二斤四两，以三代时权衡计之，不过今之十二两耳，相去太远，其为理想之辞明甚。即如《史记正义》作四斤四两，亦不过今之二十三两，仍未及实际之半。此是秦汉间古书，必不能以唐后之大称计者也（唐以前之权量，大约皆当唐以后三分之一，是以唐时有大称及大斗、大升之名，寿颐有《古今药剂权量考》，言之甚详，已编入拙著《谈医考证集》）。所谓孔者，盖即以发血、回血之管而言，诸管皆与心房贯通，谓之为孔甚是。考《全体新论》，心右上房有回血总管两支，其一向上，其一向下，心右下房有大血管一支，即入肺之血脉管，心左上房有回血管四支，亦与肺通，即出于肺之回血管，左右各二，心在下房有血脉总管一支，为赤血由心出发之总路，是心之血管，共有八支，则孔亦必有八。而乃止谓之七，尚是约略言之，非其真相，唯吾国旧说，固有七孔之恒言，是以列子谓：见子之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可见心之七孔，本是古人习惯之常语，此不可信以为真者也。又谓三毛，则无稽之言，不知其何所指矣？所谓盛精汁三合者，当指心房中所藏之血而言，然不曰血而曰精汁，亦属无谓。脾居位左，在第九肋骨至第十一肋骨之内，形如笠掌，外边半圆向肋，内边深窝向胃，古谓扁广三寸，长五寸，犹为近之。然乃曰重二斤三两，则脾之体积，比肝若何，而重量竟与肝之二斤四两，相去一间，宁有是理？又谓有散膏半斤，则脾不中虚，膏何可贮？今西国学者，谓胃后有甜肉一条，长约五寸，头大向右，尾尖向左，正中有一汁液管，斜入小肠，上口之旁，所生之汁，如口中津水，则古所谓散膏半斤，盖即指此。古之所谓脾者，固并此甜肉而言，此甜肉之汁，运入小肠，原与胆汁入小肠之定同路，亦所以助消化者，正与古人脾司运化之义符合。然则谓脾重二斤四两者，盖亦并此甜肉之分量可知矣。甜肉在中国医学中虽无此名，而《广韵》有“䏚”字，音饴，谓豕息肉也。《正字通》则曰：豕脾息肉。《类篇》亦作“胰”。今吾邑人则谓之胰脂油，近人已有谓古人之称脾脏，固合此甜肉，统而不分，故谓脾之色黄，脾之味甘，唯此甜肉，色味皆合，其说甚是。寿颐谓：甜肉之汁，运入小肠，即以化食物中之脂肪质者。试观猪脏，极能涤去油垢，可以想见，古称脾以助胃，消化食物，其旨盖亦如是（说详拙著《合信氏全体新论疏证》）。又谓裹血温五脏，则即《内经》肝藏血、脾统血之意，西国学家亦有脾中聚血之说，又有谓脾生白血者，未尝不可彼此沟通。但此节谓之和血，则不可解耳。藏意，张氏《史记正义》作“藏荣”，则即荣血之荣，义亦相近。肺之体质，最是轻虚，古人乃谓重至三斤三两，较之肝脏，尤加其半，当为必无之理，其叶则右三左二，古乃谓有云叶，亦非。又谓两耳，则以左右之间上者谓之耳。其实人肺上部不甚尖锐，且无分歧，何得总称八叶，是不可信。肾之形质，据《全体新论》谓长约三寸，阔约寸半，厚七八分，人高肾大，人矮肾小，其重自二两五钱至三两六钱。寿颐按：合信氏盖以一枚之重量而言，则合计两枚，更以古三今一准之，与古所谓重一斤一两者，确相符合。然《新论》反以《内经》言两枚共重一斤二两为奇语，则西土之人未知吾国古时权衡，与今不同耳。合信氏谓胆乃肝液之囊，系连于右肝内傍之下。又谓肝左右两叶，左小而右大，以左叶在胃之上，故其叶小而短，右叶下适有空虚，故其叶大而长，乃古者谓胆在肝之短叶间，则又与实际相反，唯谓重三两三铢，以古称计之，似为约略相近。然胆汁用以消化食物，亦有时盈虚，必无一定之重量，古人仍是理想，尚非确论。又谓盛精汁三合，则即胆汁也。然心之血亦曰精汁，胆之汁又曰精汁，何以漫无分别若是？言生理学者，亦不当颛预至此。小肠左回叠积，张氏《史记正义》作回积。寿颐按：小肠回旋积叠，曲折固多，而胃之下口，与小肠相承接者，自右以至于左，古谓左回，尚得其真，至于大肠与小肠承接之处，则实在齐右之下，少腹右角。《难经》此节，独作当齐右回，甚是。但齐右之下，当加一“下”字乃确，而《甲乙》、《灵枢》皆作“当齐左环回”，亦误。但大肠并无多曲，与小肠相接之处，在右跨骨内，即倒行而上，以至肝下，则折而左行，横过胃底，至脾之下，乃从左季肋内斜下以达肛门，止此三折，而古人亦谓之十六曲，乃与小肠同，尤其可笑。此或传写者误复之，尚非古人真本，亦正难言。然《甲乙》及《灵枢》此节之末，有肠胃所入至所出，长六丈四寸四分，回曲环反三十二曲等句，则果以大小二肠作各十六曲也。岂亦传写已误之后，而后人又加此总结之句耶？尤可嗤矣！膀胱盛溺，原无一定，故其膜坚韧异常，自能舒缩，溺少则瘪，溺多则涨。然以意测之，即最涨时，亦不能盛溺至斗许之多。咽门即是食管，自咽至胃，何能有一尺六寸之长？喉咙即是肺管，《全体新论》言长四寸许，即分歧为二，左管又二寸许，以斜入左肺，右管则仅一寸许，以入右肺，是并合歧与不歧者共计之，最长处不过今尺之六寸，而谓古尺乃有一尺二寸，即以胸前部位约略计之，亦必无此数。古人之言，乃竟有如此之悬绝，岂不可异？且食管厚重，而又较长，肺管轻虚，而又较短，不应重量为各十二两。张氏《史记正义》及《甲乙》《灵枢》，咽门又作十两，则厚重而长者反轻，轻虚而短者反重，尤其必无之理，斯真姑妄言之，而不复知有天下事矣！上节谓广肠长二尺八寸，寿颐已谓此是在脾下直行之一节，必无如许之长。乃此节又谓肛门长二尺八寸，是以直肠全部，俱称肛门，尤其可笑。然果如所言，大则八寸，径则二寸太半，长又如此，而其重则仅十二两，与上之食管气管，同一分量，又孟子所谓许子比而同之之伎俩矣！种种可鄙可嗤，令人绝倒，而号为医学经文者，怪诞竟至于此，真堪骇绝。颐为此论，明知好古之士，或且以为不然，然不锄其伪，亦无以见旧学之真，岂吹毛求疵，好与古书作无端之辩难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