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勘举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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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勘举例

《黄帝内经》早在唐代已无完本,今日所见,是唐代中期医学家王冰整理补充而成。王冰是《黄帝内经》的第一个整理者,他将“简脱文断,义不相接者,搜求经论所有,迁移以补其处;篇目坠缺,指事不明者,量其意趣,加字以昭其义;篇论吞并,义不相涉,缺漏名目者,区分事类,别目以冠篇首;君臣请问,礼仪乖失者,考校尊卑,增益以光其意;错简碎文,前后重迭者,详其旨趣,削去繁杂,以存其要;辞理秘密,难粗论述者,别撰《玄珠》以陈其道。”而且“凡所加字,皆朱书其文,使今古必分,字不杂糅。”由此可见王冰治学严谨。除此之外,我想王冰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竹简上的古字,全部改为当时的通用文字,这对《内经》的传播来说,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我们今日所见的王冰注本中,还有宋代两位医学家的校勘成果在里面,即高保衡、林亿二位的重校。其云:“正缪误者六千余字,增注义者二千余条。一言去取,必有稽考。”可见其功也不可没。古人的这种审慎,是值得我们学习和效法的,也是校勘古籍所应遵循的。我们这套选刊的全部整理工作也是这样,在保持原著完整统一的原则下,改一字,必有所本;删一字,必无损原著。在此基础上,把古本上的繁体字、通假字、异体字等,尽其可能变成我们今天使用的文字,并用准确规范的现代标点,使得本套选刊,清晰明了,为初学提供一部易读、易学、易懂的善本。

一、变通假,使之易断文义

秦汉时期,竹简、帛书在文字的使用上,假借之字约占全书的三分之一,或者更多,这一点可以从今日出土文物中得到见证。《说文通训定声》的作者朱骏声云:“不知假借者,不可与读古书。”我们今日所见之古籍,大多经过历代学者的修正,其假借之字已非秦汉古貌之多,但依然有存之者,如不识之,必然令人费解,甚至歪曲文义。所以清代学者王念孙云:“字之声同声近者,经传往往假借,破其假借之字而读其本字,则涣然冰释;如其假借之字,而强为之解,则诘鞫为病矣。”

《内经》一书虽经唐代王冰的精心整理,后又经宋代学者的重修,以至元明清以来学者们的研究,但终因医道在古代被视为小道末技,没有受到足够的关注和重视,以至书中的文字问题远胜过《诗》、《书》、《礼》、《易》六经及其他精典作品,今日读者如不扫清文字障碍,要想读通读懂,实难如愿。

如《阴阳别论》云:“阴阳结斜,多阴少阳曰石水,少腹肿。”句中“斜”字,当作“邪”,“邪、斜”同音,故可假借;句中“少”字,当作“小”,“少、小”古音相近,义也相近,故可假借。今改“斜”为“邪”,改“少”为“小”,则句义顺畅易晓。

《咳论》云:“肺咳不已,则大肠受之,大肠咳状,咳而遗矢。”《腹中论》云:“治以鸡矢醴。”句中“矢”字,当作“屎”,“矢、屎”古音同,故可假借。

《气府论》云:“侠背以下……侠鸠尾之外……侠齐广三寸……侠扶突各一……侠鸠尾外……侠齐下旁……。”句中“侠”字,均为“夹”的假借,句中“齐”字,也是“脐”之假借。凡此者书中经文、注文最多,故直改作本字,不出注。

《刺节正邪论》云:“其咳上气,穷诎胸痛者,取之奈何?”句中“穷诎”二字,当是“躬屈”二字之假借,“穷诎”,应作“躬屈”。“穷”,是“躬”的假借字;“诎”,是“屈”的假借字。此义自唐以降,无人识破,故诸家均不得真解。“穷”的繁体字作“穷”,《易·蒙》云:“夫有不躬”,《涣》云“涣其躬”,汉帛书本均作“穷”。《论语·乡党》云:“执圭,鞠躬如也。”郑玄引作“鞠穷”。《荀子·正名》云:“说行则天下正,说不行则白道而冥穷。”俞樾《诸子平议》云:“穷当为躬。白道而冥躬者,明白其道而幽隐其身也。”《大戴礼记·哀公问五义》云:“躬为匹夫而不顾富,贵为诸侯而无财”。孔广森《补注》云:“躬,读为穷。”“诎”,音qū。《荀子·劝学》云:“若挈裘领,诎五指而顿之,顺者不可胜数也。”《礼记·乐记》云:“执其干戚,习其俯仰诎伸,容貌得庄焉。”其中“诎”字均为“屈”。“诎、屈”,古互用不分,由此可知也。综上所述,可知“穷诎”应作“躬屈”。躬,人身也;屈,弯也。“躬屈胸痛”,即“身子向前弯曲而胸痛”。此“穷”字一明,其经义自畅,千古之暗,豁然开朗。

《刺腰痛篇》云:“腰痛侠脊而痛至头几几然,目䀮䀮欲僵仆,刺足太阳郄中出血。”句中“几几”,当是

"紧紧",乃同音假借。《说文通训定声》云:"《诗·狼跋》'赤舄几几',《传》注云:'拘貌',许书手部作'赤舄拏拏',《己部》作'赤舄己己。'《集疏》云:'《三家诗》"几几"作"拏拏",亦作"己己"。'……盖取金钩着履,坚固之貌。"笔者认为"拏拏",当作"紧紧",两字义通形近,作"紧紧",其字易识,其义易明。"紧紧",简体字作"紧紧"。本句中应当作"至头紧紧然",今所云:"头发紧、腰背发紧"者,即此义也。又按:句中"侠",当作"夹";"䟽䟽",当作"慌慌";"郄",当作"隙"。

《逆调论》云:"荣气虚则不仁,卫气虚则不用,"《痹论》云:"荣者,水谷之精气也。"《调经论》云:"荣血泣,卫气去,故曰虚。"《天年篇》云:"血气已和,荣卫已通。"句中"荣"字,均为"营"之假借。"泣",当是"涩"之假借。凡此者经文、注文甚多,均直改作"营",不出注。

《阴阳应象大论》云:"阳胜则身热……能冬不能夏;阴胜则身寒……能夏不能冬。"《五常政大论》云:"能毒者以厚药,不胜毒者以薄药。"句中"能"字,均为"耐"之假借。《阴阳应象大论》云:"此阴阳更胜之变,病之形能也。"《风论》帝云:"愿闻其诊及病能。"此二句中之"能"字,又是"态"之借字。《阴阳应象大论》云:"阴阳者,万物之能始也。"句中"能"字又为"胎"之借字。一个"能"字,在不同的文句中,其假借之字也不同,不明假借者,岂不难通其义?无怪乎朱骏声有"不知假借者,不可与读古书"之叹。

《缪刺论》云:“邪客足厥阴之络,令人卒疝暴痛。”又云:“邪客于足少阴之络,令人卒心痛,暴胀,胸胁支满。”《举痛论》云:“其痛或卒然而止者,或痛甚不休者。”《刺热篇》云:“心热病者……热甚则卒心痛。”《生机正脏论》云:“然其卒发者,不必治于传。”《气交变大论》云:“应常不应卒。”《征四失论》云:“卒持寸口,何病能中?”《灵枢·五变篇》云:“卒风暴起……。”《九宫八风篇》云:“三虚相搏,则为暴病卒死。”《百病始生篇》云:“卒然逢疾风暴雨……。”《本脏》云:“虽犯风雨卒寒大暑,犹有弗能害也。”以上列句中之“卒”,乃“猝”之假借。经文、注文中此例者甚多,均改之作“猝”,使之一目了然。现在有些学者及大医院中设有“卒中”救治或研究中心,并念作“zú”实乃误写误读,此正清代王引之所云:“至于经典古字,声近而通,则有不限于无字之假借者,往往本字见存,而古书则不用本字,而用同声之字,学者改用本字读之,则怡然理顺;依借字读之,则以文害辞。”“猝”字,古书上多以“卒”代之,今人不察,故沿习而用之,似是而非也。

古本《内经》中,最令现代读者难辨者,首推“藏”字,它即为收藏之“藏”,又作宝藏之“藏”,还作五脏之“藏”。由于《内经》原文语简词奥,以至初学难以识别。如《六节藏象论》中之“藏象”,应为“脏象”,“脏象”之“脏”为何不能写成“藏象”,明代医学家张介宾讲的很清楚:“象,形象也。脏居于内,形现于外,故曰脏象。”在如《五脏别论篇》有“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藏气。”如改为“藏于胃,以养五脏气”,则初学一目了然。《平人气象论》中有“藏正下于肾,肾藏骨髓之气也。”“藏正”应为“脏正”,直接写为“脏正下于肾,肾藏骨髓气也”,就更为易懂。清代医学家姚绍虞,在其《素问经注节解》一书中云:“五脏既以胃气为本,是胃者五脏之正气也,故曰脏正。”《生机正脏论》有“故正藏之气独现,独现者,病胜藏也。”其中“藏”字均为“脏”。在诸家之注中“藏”字多次出现在一句话中,着实令初学费解。如高士宗《素问直解》云:“九藏者:肝肺心脾肾,藏魂神意志,故神藏五;大肠小肠胃与膀胱,藏水谷糟粕,故形藏四。合神藏形藏而为九藏。”这句话中出现八个“藏”字,初学很难理解,如改成“九脏者:肝、肺、心、脾、肾,藏魂、魄、神、意、志,故神脏五;大肠、小肠、胃与膀胱,藏水谷糟粕,故形脏四。合神脏形脏而为九脏。”一气读来,一则易晓,二则畅快。学者“难而却步之感”一扫全无。故将文中脏义之“藏”,均改为“脏”。

“里”,《阴阳应象大论》云:“天有八纪,地有五里。”吴昆注云:“五里,五方之分理。”故改“里”为“理”。

“空”,有虚空之义,在本书中又有“控”、“孔”之用。《六元正纪大论》云:“阳光不治,空积沉阴。”“去石飞空,洪水乃从。”其中“空”,均为天空之义。《阴阳类论》云:“伏鼓不浮,上空志心。”王冰注云:“心气不足,故上控引于心而为病。”可见此“空”,应为

"控"。《水热穴论》云:"所谓玄府者,汗空也。"句中"空",应为"孔",汗毛孔也。《刺疟篇》云:"刺跗上动脉,开其空,出其血,立寒。"《虚实要论》云:"入实者,右手开针空也;入虚者,左手闭针空也。"二句之"空",应为"孔",即针孔也。故凡见文中"空"属"控"、"孔"之义者,均改之。

"解堕",此二字文中多次使用,《上古天真论》云:"今五脏皆衰,筋骨解堕。"《痹论》云:"脾痹者,四肢解堕。"句中"解堕"应为"懈惰"。《平人气象论》云:"尺缓脉涩,谓之解你。""解你"二字应改为"懈你"。

"泣",除作哭泣外,又作"涩"。《六书故》云:"泣又与涩通"。明代焦竑作《焦氏笔乘·古字有通用假借用》云:"《素问》:‘脉泣而血虚’,又云:‘寒气入经而稽迟,泣而不行’,又云:‘多食咸则脉凝泣而变色’。‘泣’读为‘涩’,泣、涩古通用。"故书中凡见泣为涩之义者,均改为涩。

"跗",在本书某些《论》中,曾多次使用,但字义各有不同,综合诸家之解,"跗"通"附",通"浮",可以作"肤",也可以作"腐",还可以作"附"。但诸家之解又不一致。如《评热病论》云:"有病肾风者,面跗庞然。"吴昆注云:"跗,肿也。"高士宗注云:"皮里肉外曰跗。"马莳注云:"跗者,足面也。"张志聪注云:"跗,足跗也。"对同一句话中的"跗"字,诸家释义有别,所以只能依诸家之解,而不能统而划一。

"高梁",《通评虚实论》云:"肥贵人则高梁之疾也。"句中"高梁"应为"膏粱"。凡类此者均改之。

“鬲”,通“隔”,又通“膈”。《风论篇》云:“食饮不下,鬲塞不通。”《气厥篇》云:“鬲肠不便,上为口糜。”上二句中之“鬲”字,均应为“隔”,故应改之为隔。《评热病论》云:“鬲中热。”《五脏生成篇》云:“病在鬲中。”《诊要经终论》云:“中鬲者,皆为伤中。”上三句中之“鬲”字,均应为“膈”,故应改之为膈。凡文中见属上二字者,均改之。

“副”,《三部九候论》云:“上应天光星辰历纪,下副四时五行。”《疏五过论》云:“诊必副矣。”上二句中之“副”,均为“符”。《疏五过论》又云:“按循医事,为万民副。”王冰与杨上善均注:“副,助也。”不妥。唯清代学者于鬯以经解经,所解为确。其云:“‘副’,当读为‘福’,福、副则声通借。《史记·龟策传》褚先生曰:‘邦福重实’。裴解引徐广曰:‘福,音副’。是‘福’读为副也。此言‘为万民副’,实即‘为万民福’也。”但于鬯对《疏五过论》中“诊必副矣”之“副”,也作“福”解,则失之远矣。吴昆解此为“全”,也属不妥。此句中之“副”字,应作“符”,句意为:“这样,诊断的结果,就必然与病情相符。”

二、改古字,省去今人费解

“癃”,《风论》云:“肾风之状,多汗恶风,面癃然浮肿。”其中“癃”字为古字,此字冷僻,今已不用。笔者考正,字中之“尨”,隋代《龙藏寺碑》作“龙”字,而“尨”字与“庞”同,是高大之义。柳宗元《三戒·黔之驴》云:“虎见之,尨然大物也。”尨字又与“癃”通。《尔雅·释诂上》云:“癃,引伸为凡大之”“称。”而“疙”字也与“庞”通。元代李直夫《虎头牌》第二折云:“则我那银盆也似疙儿腻粉钿。”句中“疙”作“庞”,即脸庞,作脸盘解。“疙”又作“庞”,《正字通·广部》云:“庞,俗疙字。”《玉篇·广部》云:“庞,丰也,有也,厚也。”《国语·周语上》云:“敦庞纯固于是乎成,是故稷为大官。”韦昭注云:“庞,大也。”《楚辞·九章·昔往日》云:“心纯庞而不泄兮,遭谗人而嫉之。”洪兴祖补注云:“庞,厚也。”《汉书·司马相如传下》云:“湛恩庞洪,易丰也。”颜师古注云:“庞、洪,皆大也。”由此可见“疙、疙、庞,三字均可用作“庞”。以此推之,“疙”字也可以写成“疙”字,古无此写法,但有“痛”字,而此字作“聋”解,《字汇·广部》云:“痛,俗聋字。”《集韵·用部》云:“痛,癫痛,病也。”可见疙字与大、厚之义无涉。综上所述,可知“疙”字是古人类推之字,笔者认为今天可以直接写成“庞”,以“庞”代“疙”,不知读者以为然否?

“阕”,为古字,今已不用。《五常政大论》云:“其病癃阕,邪伤肾也。”王冰注云:“癃,小便不通;阕,大便干涩不利也。”吴注云:“小便不通为癃,大便不通为闭。”《说文》云:“阕,闭门也。《春秋传》曰:‘阕门而与之言。’唐慧琳《一切经音义》卷八十二引《韵英》云:‘阕,闭也’。”可见“阕”,可写作闭。又按:“阕”又通“秘”,《说文解字注》云:“阕,又假为‘秘’字。”今日大便干燥不下,均称之为“便秘”,将“阕”写成“秘”,也无不可,但因近古为是,故应写成“闭”。

“闭”。

“痛”,《五常政大论》云:“皮痛肉苛,筋脉不利。”高士宗注云:“痛,音群,痹也。”吴昆注云:“皮着而敛谓之痛。”《集韵》云:“痛,或作瘳。”《龙龛手鉴》云:“癣,同痛。”以此可知,“痛、瘳,癣”三字通用。为今日读者易识,均写作“癣”。

“帢”,《诊要经终论》云:“刺胸腹者,必以布帢着之,乃从单布上刺。”王冰本“帢”作“帩”。马莳注云:“帩,当作帢,布巾也。”《玉篇·巾部》云:“帢,帢胫,行滕也。”《广韵》云:“帢,行滕,帢胫布也。”《集韵》云:“帢,行滕谓之帩,或从纟。”于鬯认为:“帩,当读为缴。《广雅·释诂》云:‘缴,缠也。’《汉书·司马相如传》颜注云:‘缴绕,犹缠绕也。’然而‘缴着之’者,谓以布缠着于胸腹也,作‘帩’者,借字。林校正引别本作‘帢’,又作‘撤’,俱借字也。”可见文中“帢”字,当作“缴”。

“髣髴”,《八正神明论》云:“视之无形,尝之无味,故谓冥冥,若神髣髴,”句中“髣髴”即今之“仿佛”。

“縠”,《生气通天论》曰:“大筋縠短,小筋弛长,縠短为拘,弛长为痿。”其中“縠”字为古字,今已不用。《玉篇·纟部》云:“縠,缩也。”故改“縠”为“缩”。但《素问直解》士宗解为:“縠,鞕同。”《玉篇》云:“鞕,柔也,俗软。”可见士宗把縠解为软,今存之。

“胻”,《五脏生成篇》:“多食酸,则胝胻而唇揭。”

句中“脍”字应为“皱”。

“瞚”,《八正神明论》云:“至其当发,间不容瞚。”吴昆注:“瞚,瞬也。”《庄子·庚桑楚》云:“终日视而目不瞚。”唐代陆德明《释文》云:“瞚字又作瞬,同动也。”

“虙”,《气厥论》云:“小肠移热于大肠,为虙瘕、为沉。”句中“虙”字今作“伏”。

“黔”,古“阴”字,后作“阴”,今作“阴”。《五常政大论》云:“沉黔淫雨。”《玉篇》云:“黔,古文‘阴’字。”故文中凡见“黔、阴”者,皆改为“阴”。

“繇”,《气交变大论》云:“筋骨繇复。”王冰注云:“繇,摇也。”故改繇为“摇”。

“稸”,《五常政大论》云:“水饮内稸,中满不食。”句中“稸”作“蓄”,积聚之义。

“瘖”,《至正要大论》云:“暴瘖心痛,郁冒不知人。”句中“瘖”,今改为“喑”。

“䀠”,音huāng。此字在书中多次重复使用。《气交变大论》云:“岁水不及,湿乃大行……民病……面色时变,筋骨并辟,肉𥆧瘛,目视䀠䀠。”“䀠”是古字,右边“𠔥”即今之“荒”字。《说文解字注》云:“𠔥,水广也。引申为凡广大之称。《周颂》云:‘天作高山,大王荒之。’《传》曰:‘荒,大也。’凡此等皆假荒为𠔥也。荒,芜也。荒行而𠔥废矣。从巛,亡声,呼光切。《易》曰:‘包𠔥用冯河。’《泰·九二》爻辞,今易作‘荒’。”又,《隶释·孝廉柳敏碑》云:“四祀烝尝,不废䀠兮。”洪适注:“䀠,即荒字。”可见古时二字通用,后“荒”行而“宺”废矣。荒加“忄”,是心慌。心慌者,失去镇定,不知所措,故有“慌不择路”之说。荒加“目”,是目不明,视不清,故云:“目睆睆无所见。”《集韵·唐韵》云:“睆,或作慌。”宋代诗人陆游《雪夕》诗云:“目视睆睆左耳聋,吾衰略与昔人同。”有此考证,“睆”字可以写作“慌”。二字比较,“慌”字音义易明,而“睆”字费解,故凡文中所用“睆”字者,均改为“慌”。其实高士宗《直解》在《脏气法时论》中,已将“睆睆”写成“慌慌”,不知为何,后边所用,又都写成了“睆睆”,或因不曾全改所至。总之,有以上考证,足可为士宗张本。

“𦙁”音di,九针之一,曰𦙁针,𦙁字是古字,因九针之名,故医家沿用。“𦙁”,《集韵》云:“镝,通作𦙁。”《汉书·项籍传》云:“销锋𦙁。”颜师古注曰:“𦙁与镝同,即箭镞也。”日本学者丹波元简云:“𦙁,音时,又音低,镝也,箭镞也。”可见𦙁可以写作镝,因镝字音义易查易明,而𦙁字今已不用,故本书改作镝针。

书中古字甚多,在此略举数例。

三、用本字,令人一目了然

“傈”字在经文中常见,如“冻傈、寒傈、振傈、战傈、数傈等等,而今所用,将“傈”字改为“栗”,去掉“亻”,简便了许多,但对初学却是费解。如“冻栗”一词,若离开语言环境,很多人会理解成“冻了的栗子”。如加上“亻”,成“冻傈”,则读者一目了然。但用作“栗”,也非今人之强为。《论语》云:“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庄子·人间世》云:“吾甚僄之。”《诗经·秦风·黄鸟》云:“临其穴,惴惴其僄。”可见“栗、僄”,古之通用。但后世之用法,言恐惧、战抖时多用“僄”,而“栗”则多用于“栗树、栗子、板栗”之类。这种分工有力于文意的判断。如同“藏”字,经文中也作“脏”用,为了区分,古人在藏之左边加上一个“月”,成为“脏”,这样令人一目了然,知其所指为脏。如果省略“月”旁,则会造成文字上的混乱,不利于学习。再如“然”字,古代即作燃烧之燃,又作“忽然、了然、然也”之然。其实古然字的本义,就是燃烧之燃。《说文》云:“然,烧也,从火。”然字下面四点,就是火义。后世为了区分,又在然字左边加上了一个“火”字。徐铉注云:“然,今俗别作‘燃’。”由于约定俗成,今之“然、燃”二字,各守本分,独当一面,如果混之,今人读来,也觉不便。“栗”和“僄”也是这样,笔者认为还是应该给它们以明确的分工,所以本书中,凡属恐惧、战抖之义者,均用“僄”;凡属栗树、栗子者,均用“栗”。

“踡”,今简体以“蜷”代“踡”,而“踡”字本义为:曲足为踡。《举痛论》云:“脉寒则缩踡。”缩为缩头,踡为踡足。可见今日所用之“蜷”,反不如本字义明,故仍用本字。

四、求正解,以别字义不同

“征”与“征”:“征”字,今日之简体可以写作“征”。但“征”字古来有三种读音:一是zhēng,二是chéng,三是zhǐ。因而在使用中须有区别,所以不能统而归一,均写作“征”。读作zhēng时,有征召、求取、证验、征兆、证明、征聘、追究等义,均可写作“征”。读作chéng时,应写为“惩”,此假借之字,故高士宗云:“征,同惩。”是惩戒之义。读zhǐ时,它只有一种用法,其字义仅代表五音之一,五音是宫、商、角、征、羽,所以在用于五音时,它的读音和字形是不能改变的。即:决不能写成“征”,读成zhēng。多年来由于受文字简化的影响,许多书中均由此而缺乏严谨审慎的考辨,而写为“征”。由于五音是古人之学,今人多不知其用,便见字而变,以至失察。“征”字古无读zhǐ者,也无此音义,所以“征”字用于五音之zhǐ时,则不可以“征”代“征”也。

“酸”与“酸”,二字均读suān,古今文中皆有混用者,殊不知此二字音同而义别。如胃酸,言胃之上返酸水,此处用“酸”,是十分准确的,因为胃酸是一种单一的酸感。如腰酸腿痛,如果写成腰酸腿痛,所用之“酸”字就不准确。这里的“酸”并非是单一的“酸”,而是一种以酸为主,又兼及重、胀、痛的综合反应,是一种病态或疲劳过度引发的“酸”。《阴阳应象大论》云:“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在味为酸……酸伤筋,辛胜酸。”《脏气法时论》云:“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上二论之“酸”,就不能写成“酸”。《长刺节论》云:“病在骨,骨重不可举,骨髓酸痛。”《至正要大论》云:“少阴在泉,客胜则腰痛,尻、股、膝、髀、腨、胻、足病,瞀热以酸。”此二论中之“酸”就应该写成“酸”,故高士宗注云:“酸,作酸”。可见“酸”与“酸”,二者必分而用之,词义方可表达准确。

“腨”与“胫”,“腨”音héng,与“𦙁”,音义皆同,凡书中所用之“𦙁”,均改为“腨”。有解“腨”与“胫”同者。《史记·龟策列传》云:“圣人剖其心,壮士斩其腨。”裴骃《集解》云:“腨,脚胫也。”《广雅·释亲》云:“腨,胫也。”可见古有将“腨”作胫者。《说文》云:“腨,胫端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云:“端,犹头也。胫近膝者曰腨,如股之外曰髀也。言胫则统腨,言腨不统胫。”桂馥的《说文解字义证》云:“胫端者,谓股下胫上也。”王念孙《广雅疏证》云:“凡对文则膝以上为股,膝以下为胫。”可见膝下胫上谓之腨,腨与胫是有区别的。《骨孔论》云:“腨骨孔在辅骨之上端。”高士宗注云:“辅骨,小腿大骨之旁骨也。上端,近膝处也。”此解甚明。按:虽腨、胫有别,但古今有通用者,《内经》之中也不乏此例。《脉要精微论》云:“脾脉搏坚而长,其色黄,当病少气;其软而散,色不泽者,当病足腨肿,若水状也。”其中“足腨肿”,张志聪注云:“当病足胫肿。”可见腨、胫之用,又须从具体的语言环境而辨之。

“治”与“治”,二者形近而音义皆别。“治”字用于医书中有诊疗、调养、安定、修身等多义,其义虽众,而无甚争议。唯“治”字用于医书,其义须明。

《缪刺论》云:“不已,以竹管吹其两耳,剃其左角之发,方一寸,燔治,饮以美酒一杯,不能饮者灌之,立已。”其中“燔治”二字,自王冰本之后,均作“燔治”,唐以降诸本皆然。殊不知其中“治”字,应作"治"。何以知之?史学家、考古学家李学勤先生对此有专论,其《治字的一种古义》小论,精辟准确的论述了它的医用之义,并指出《内经》中"燔治"一词也是"燔治"的误写。让我们看一看古人是如何解释"剃其左角之发,方一寸,燔治,饮以美酒一杯……。"王冰云:"左角之发,是五络血之余,故剃之燔治,饮之以美酒也。"显然,王冰并没有细说此法,以后吴昆、张志聪、高士宗,均无细解。唯马莳注云:"又剃其左角之发,内与五络相通者,方一寸许,燔而治之以为末,用美酒一杯送之。"马莳之解可谓详明,但今人读之,其"治"字之义依然模糊。李学勤先生在整理汉代出土的木简及帛书时,对医书医方中"冶合、燔而治"等用语作了考察,在否定了"冶"字是"治"字的误写后,终于在《医心方》一书中找到答案。《医心方》是一部日本的医方书,系日本圆融天皇天元五年(相当中国北宋太宗太平兴国七年,公元982年)丹波康赖所撰。在该书卷十四、二十二中发现有关"冶"字的注释,训为"捣、春"之义,及"碎"之义。因此确定古医书中的"冶"字,为"捣碎"之义。让我们再听一听医学家、考古学家马继兴先生的说法。"古医书中,对于绝大多数药物的粉碎方法,均将其研成干燥的末,称之为‘冶’。如果是研成细末,则称为‘冶精’。按:‘冶’字在汉代《治百病方》中仍沿用之,但到了东汉张仲景医书中则改用‘末’字。"又说:"‘冶’字在古医书中,义为研末。"有此二位专家的立论,再把这个古义拿来重新解释"燔冶,饮以美酒一杯",其义就非常顺畅明通。即:将头发烧后捣碎研成细末,用美酒一杯送下,从而也证实了《内经》中“燔治”一词应作“燔治”。此乃唐以前古人传抄之误,或因王冰失察所至,也未可知。有人问:隋朝杨上善《太素》一书也作“燔治”,此又何讲?笔者曰:《太素》一书国内原无古本,今日所见,是光绪年中叶,学者杨惺吾先生从日本获唐写卷子本影抄以归,仅二十三卷。后桐庐袁忠节未加详校,即以付刊,伪谬滋多;后有萧延平者,精于医道,聚群籍而重校之,殚精二十年而成,其用心不谓不深,其考辨不谓不详,其治学不谓不严,然其书均以传本《内经·素问、灵枢》、《甲乙经》等书为据而校,其对者皆对,其误处又何能免乎?其结果自然可知。况杨上善之人,是隋、是唐,如今尚存争议,以此发问,何足为据?不仅《太素》如此,即便比《太素》早几百年的《甲乙经》,也因其传抄之误,而将“燔治”写作“燔治”,此又何足为怪哉?

一个“治”字的考证,其中蕴藏着古文字学以及医书医方的流传、版本年代、使用特点等多种丰富的知识信息,因本文不宜旁涉其它,读者细品慢嚼,自能有许多心悟,其受益岂浅鲜哉!

五、明引文,有利学者研究

在注文中,作者常引经文云云之类,但所引之经文,又非是一段完整的经文,而是将有关的文字引出,其中有许多的省略。如《五脏生成篇》中,高士宗引经文解“腹满瞋胀,支膈胠胁”时。引《灵枢·经脉》论云:“脾足太阴之脉,其支者,复从胃,别上膈。”本段经文,从“脾足太阴之脉”下,就有一大段话被省略。全段经文是:“脾足太阴之脉,起于大趾之端,循趾内侧白肉际,交出厥阴之前,上膝股内前廉,入腹,属脾,络胃,上膈,夹咽,连舌本,散舌下;其支者,复从胃,别上膈,注心中。”又如其下注解“心烦头痛,病在膈中”时,引《经脉》论云:“心手少阴之脉,下膈,络小肠。”原经文是:“心手少阴之脉,起于心中,出属心系,下膈,络小肠。”再如《风论》中,高士宗注解“肝风”时,引《经脉》论云:“肝是动病,甚则嗌干。”原经文是:“是动则病,腰痛不可以俯仰,丈夫癀疝,妇人小腹肿,甚则嗌干,面尘,脱色。”综上所述,不难看出,医家为了直截了当说明问题,在引用经文上,只将有关文字直述,而非全文录用。所以为了区分经文与注文,我们将经文所云全部用引号括起来,以利读者的识别,从而有助于学习研究。

我们前面讲了:“删一字,必无损原著。”整理古籍,不能随意删改字句,否则就会破坏原著的完整统一,这是校勘古籍之大忌。但把古籍繁体字变成今天的简体时,特别是在我们这套选刊中,由于注文的存在,在繁变简时就有了问题。比如《上古天真论》云:“遒问于天师曰。”吴昆注云:“遒,乃同。”“遒”字在变成简体时,已变成了“乃”,如果保留后边的注,就成了“乃,乃同”,显然,这句注是多余的。要么留繁体的“遒”,从而存注;要么改繁体的“遒”,而删去注。两者哪一个有利于读者,而又无损于原著呢?当然是后者。不然,书中繁简混杂,不伦不类,读来反觉不快,所以我们将凡属此类之注者删去。但由于诸多原因,有时又不得不用繁体字。这是因为有些字我们今天的简体字中没有,必须去繁体字中去查寻,所以为了方便读者,只好依用原字,以便查阅。

以上诸条是我们校勘这套选刊时做的一些工作,校勘时我们参考了多种古籍版本,及现代学者们的注释本,尽管如此,面对这样一个文化知识的宝库,时常令我们住笔深思,它的博大精深,使我们肃然起敬;它的词简义奥,也使我们深感学识的不足。为此,我们虽然十分尽力,恐不足之处尚存,诚望海内外学者给予批评指正,以利我们把校勘工作做的更好,从而奉献给广大读者更多更好的古籍精品,为二十一世纪中国文化的再创辉煌,贡献微薄之力。

己卯年索隐斋主人悟真子孙国中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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