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络部

经络论

余尝读《内经》十八卷。脉理精于《素问》，经络微于《灵枢》。自九针十二原始，八十一篇，篇篇皆言经络之理，经经皆行针刺灸砭之法，并继之以图象，系之以穴道，分其经而别其络，纤毫不舛①[注：错乱。《宋史·张举传》：“手校数万卷，无一字舛”]。所谓不识十二经络，开口动错，诚不诬也。凡为医者，不明十二经、十五络，犹瞽者不识道路，入境不知出境，本国不知邻国。轩岐设《铜人明堂图》，滑伯仁著《十四经发挥》，皇②[注：原作“黄”，据《甲乙经》改]甫谧注《甲乙针经》，开医学法门，诚识病机之端也。夫人身，手有三阴、三阳，足有三阴、三阳，名曰十二经脉，如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阴心经、手太阳小肠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厥阴心包络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阳胆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是也。然十二经，又有十二络，如肺之络列缺、心之络通里③[注：原作“理”，据《灵枢·经脉篇》改]、心主之络内关、小肠之络支正、大肠之络遍历、三焦之络外关、膀胱之络飞扬、胆之络光明、胃之络丰隆、脾之络公孙、肾之络蠡沟④[注：据《灵枢·经脉篇》，应改为“肝之络蠡沟”，并应补入“肾之络大锺”]。十二络之外，复三大络，如大包、长强、尾翳。故经有十二，络有十五，扁鹊谓之二十七气。在人皮之内，肉之外，即所谓血管也，能灌溉营卫。即道路一同，如某路之某路、某方之某方、某州之某县，某郡之某府也。某经是大路，某经是小路，某经是直路，某经是斜路，某经是来路，某经是去路，某经当补，某经当泻，某经是针刺，某经当灸。

砭。如斯之类，不胜枚举。初学之法，当明经络道路地面，始可知《灵枢》、《论翼》①[注：即指柯琴的《伤寒论翼》]之理也。柯氏原本《灵枢》十二经络，行法地面二字，乃发前人之所未发。请以兵法喻。兵家之要，在明地形。必先明六经之路，才知寇贼之所从来。知某方是某府来路，某方是某府去路。来路是关边，三阳是也。去路是内境，三阴是也。六经来路各不同，太阳是大路，少阳是僻路，阳明是直路，太阴是近路，少阴是后路，厥阴是斜路也。客邪多从三阳来，正邪多由三阴起，犹外寇自边关至，乱民自内地生也。次请以地理喻六经，犹列国也。腰以上为三阳地面，三阳主外而本乎表。心者，三阳夹界之地也。内由心胸，外自巅顶，前至头颅，后至肩背，下及手足，内合膀胱，是太阳地面。此经统领营卫，主一身之表症，犹近边御敌之国也。内自心胸至胃及肠外，自额颅出面至腹下及手足，是阳明地面。由心至咽出口上耳目，斜至巅外，自胁内，属胆，是少阳地面，比太阳差远，阳明犹京师矣。腰以下为三阴地面，三阴主里而不近于外。腹者三阴夹界之地也。自腹由脾及二肠魄门，为太阴地面。自腹至两肾及膀胱溺道，为少阴地面。自腹由肝上膈至心，从胁下及小腹宗筋，为厥阴地面，此经通行三焦，主一身之里症，犹近京夹辅之国矣。太阴、阳明同处异治，犹周召分政之义。六经地面，疆域甚清，其行法亦略有差别。李时珍曰：直行曰经，旁枝曰络。余以为经纬相似，如树木相同，本直枝斜，枝枝叶叶，连络不绝。《难经》有十二经、十五络之辨，《灵枢》有三百六十五络、三万六千孙络之说。在岐黄之言至当，扁鹊之言似非。何也？昔以《难经》辨十二经、十五络，以阳跷、阴跷二穴，杂入脾之大络之内，流传至今，无敢言其非者。然既明大包一穴，又何得有阳跷、阴跷之讹也？若阳跷、阴跷本乎十五络，则《灵枢》所云督之长强、任之尾翳、脾之大包，此三大络，则又置于何络耶？即如墟里一穴，似是而非，若论脾有大络，岂不为十六络乎？所言胃之大络名曰墟里，贯膈络肺，出于左乳之下一节，乃《素问》岐伯偶尔应答之词，非专指经脉穴道而言。

况十八卷中，以《灵枢》在先，《素问》居后，则知墟里穴原是胃之本穴，非胃经另自一大络也。凡读灵素，毋得以经杂络，以络混经。经络混杂，则穴道不清。穴道不清，则针灸何以措手？要知俞穴仍在经络上推敲，如手之三阳，从手走头；手之三阴，从脏走手；足之三阳，从头下走足；足之三阴，从足走入腹，自手太阴肺经至足厥阴肝经为一道也。所谓天开于子，地辟于丑，人生于寅，经脉之行，如环无端，终而复始，日夜五十周于身，复大会于手太阴也。举太阴、厥阴二经言，手太阴之脉起于中府穴，络于手大指端少商穴，足少阳之脉起于目内瞳子窬①[注：疑“髎”之误。张隐庵注《灵枢·经脉篇》作“瞳子髎”。]，络于耳后窍阴穴之类。夫人一昼一夜，营卫度数，无经不周，无穴不注。人之有经脉、穴道，犹地有泉脉、隧道也。孟子云，水由地中行，即血由经中注也。假地道中泉脉不通，则龙脉不活；经络中血脉不流，则躯壳易稿②[注：疑“槁”之误。]，而龙脉之要活，血脉之要通，不可不明也，故经有井、荥、俞、经、合之理。扁鹊云，所出为井，所流为荥，所注为俞，所行为经，所入为合也。又言井属木，荥属火，俞属土，经属金，合属水，为血脉中出入流行开合之五行也。如肺之井穴少商、荥穴鱼际、俞穴太渊，经穴经渠、合穴尺泽之类，五行配行，有阴阳之理在焉。又如经脉篇论十二经之脉，各指其脉之所起、所过、横侧、上下、出入等处，甚为详明。又曰，是动则病，于所生病，皆溯所主。扁鹊解之曰，经言是动者气也，所生病者血也。气主嘘之，血主濡之。气流而不病者，为气先病也。血滞而不濡者，为血后病也，故先为是动，后所生也。此指营病，卫病通十二经各周身经络而言，非井、荥、俞、经、合专指五穴之比也。盖井、荥、俞、经、合，乃为枢机之象，在经脉中为最重耳。乃《灵枢》经络之外，又有奇经八脉，久而不论。按扁鹊云，因不拘于十二经，故谓之奇。奇者，非奇怪之奇也。然八脉之冲、任、督、带、阳骄、阴骄、阳维、阴维，行法与十二经脉大同小异。如柯氏之论六经，地面所该者广也，督脉总督诸阳，任脉统会诸阴之类。扁鹊又云，督脉起于中极之下，并于脊里之上至风府，入属于脑。任脉以下至毛际，循腹上关元，至咽喉上颐，循面入目络舌。经云，督脉为病，脊强而病厥。任之有病，男子内结七疝，女子带下瘕聚。任、督证见，始有征矣。其阳维为病，苦寒热；阴维为病，苦心痛；冲脉为病，逆气而里急；带脉为病，腰溶溶如坐水中；阳跷为病，阴缓而阳急；阴跷为病，阳缓而阴急。八脉为病，各有证见。若论诊脉辨经，是以不敢违心也，大抵以证见为是，以别脉为非。即如脊强一症，始信太阳膀胱经病，久而不愈，方知督脉为病也。内结七疝一症，始信男子肾肝为病，久而不愈，则知任脉为病也。带下瘕聚一症，始信女子气病、血病、久而不愈，则知亦任脉为病也。苦寒热一症，始信外感少阳，内伤少阴，久而不愈，则知阳维为病也。苦心痛一症，始信手少阴、手厥阴，久而不愈，则知阴维为病也。逆气里急一症，始信手太阴、手阳明，久而不愈，则知冲脉为病也。腰溶溶如坐水中一症，始信足少阴为病，久而不愈，则知带脉为病也。奇经为病，经言如此。正经为病，经言如彼、八脉与小①[注：疑“十”之误]二脉之脉病多相似，治则迥别。李时珍本草已详言之，不可不明也。凡学经络，以《灵枢》为本，《十四经发挥》、《甲乙针经》为标。他书纵有经络，皆不能出此范围也。经脉之法，又要明外侧、内侧、外廉、内廉、肩、臑、髀、踝、踹、腘、胴、支、别、系、抵、循、历此等字法、行法，始可以知经脉之俞穴也。夫岂细故哉！

脉络论

古人论络，分经别脉。今人论络，混表杂里，缘不知经脉之迥殊，与阴阳之大道也。古谓直行曰经，旁枝曰络，乃经络之阴阳表里。而大肠络肺，肺络大肠，乃脉络之阴阳表里。是以脉络之络，在人脏腑之内；经络之络，在人肌肉之间。毋得以经络之络而混脉络之络。又不可以经络之络为表、为阳；脉络之络为里、为阴。盖经络、脉络，各有阴阳、表里也。如经络论中十五络，为里、为阴；三百六十五络，为表、为阳。又如心包总络，为里、为阴；三万六千孙络，为表、为阳。而举动篇①[注：疑为《素问·举痛论篇》之误。]内又有大经、小络之异，《难经》有阳络、阴络之分。凡人外而躯壳，以经至络，周身血脉无不贯洽。内而腔子，以系至络，腑腑脏脏，无不以血脉相通。倘不明脉络之理，凡遇血症，从何而辨耶？往往见失血，或从口鼻，或从二便，或暴吐即止，或久吐不已，或始终鲜红，或到底紫黑。大抵经络之血与脉络之血有互相出入之义。如血从口、鼻暴出即止，乃脉络之血，非经络之血。若大吐不已，自然挽动经络之血也。血从二便，始而络血，久则亦动经血也。始终鲜红，乃是络血。到底紫黑，乃是络中积血，或负重所致，或斗狠受伤，而经络之瘀血返之于脉络中也。故脉络之血易生而易败，经络之血宜盈而不宜亏。盈则身体丰厚，亏则形势赢瘦。形势赢瘦，经血不足，而络血亦受伤矣。身体丰厚，经血充足，而络血亦盈满矣。是经不能无络血，络亦不能无经血。而经络之血，与脉络之血，互有阴阳表里之理，良不诬耳。

络脉论

喻昌曰，十二经脉，前贤论之详矣。而络脉则未之及，亦缺典也。经有十二，络亦有十二者，兜②[注：合也。《齐东野语·解颐》：‘俗谚以人喜过甚者云兜不上下颏’。]络之义，即十二经之外城也。复有胃之大络、脾之大络及奇经之大络，则又外城之通界，皇华③[注：《诗经·小雅》有皇皇者华篇，属君遣使臣之作。后世遂谓皇华为出使。《杜工部·草堂诗笺》有：‘万里皇华使’之句。]出入之总途也。故又曰，络有十五焉。十二经生十二络，十二络生一百八十系络，系络生一百八十缠络，缠络生三万四千孙络。自内而生者，愈多则愈小。稍大者，在俞穴肌肉间，营气所主。外廓由是出诸皮毛，方为小络，方为卫气所主。故外邪从卫而入，不遽入于营，亦以络脉缠绊之也。至络中邪盛，则入于营矣。故曰络盛则入于经，以营行经脉之中故也。然风寒六淫外邪无形，易入络脉，不能禁止，而盛则入于经矣。若营气自内所生诸病，为血、为气、为痰饮、为积聚，种种有形，势不能出于络外。故经盛入络，络盛返经，是以有取于砭射以决出其络中之邪。今医不用砭射，已不足与言至巧。而用药之际，不加引经透络，功效羁迟，安得称为良工耶？至若三部九候，经原有定位。王叔和以相络之，故大、小二肠，候之于上，心主之脉，候之于下，而不知各脉所主者外所关者小。虽是系络，表里相通，未可定其诊象。况水谷变化浊秽之府，去膈上父母清扬之脏，重要脂膜蔽遮，其气迥不相通，岂可因外络连属，反谓右寸之清扬上浮者为大肠，脉沉者为肺脉。经所谓脏真高于肺者，乃藏真高于大肠矣。周身之治节，浑是大肠主之矣。左寸之浮者为小肠，脉沉者为心脉。水中污泥，反浮于莲花之上，有是理乎？夫心包之脉，裹撷①[注：“撷”之异体字。见《说文》。包裹物品貌。]乎心，代君主行事，正如宰相统摄政府，即当从左手候之。若分属右尺，与三焦同位，忽焉入阁办事，忽焉远窜遐荒②[注：边远广阔之处。曹植《曹子建集·五游》：“逍遥八纮外，游目历遐荒”。]，一日万几，舍樽俎③[注：樽，盛酒之器。俎，盛肉之器。樽俎合用，指宴席。刘向《新序·杂事》：“夫不出于樽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而从事道路乎？切脉论中，已定其诊，今再论及，恐安常者不加深察耳。唯是经有十二，络有十五。《难经》以阳跻、阴跻、脾之大络共为十五络，遂为后世定名，反遗《内经》胃之大络，名曰虚里，贯膈络肺吃紧一段。后人不敢翻越人之案，遂谓当增为十六络。是十二经有四大络矣，岂不宽乎？昌谓阳跻、阴跻二络之名原误，当是共指奇经为一大络也。盖十二经各有大络，共十二络矣。此外，有胃之一大络，由胃下直贯膈肓，统络诸络于上。复有脾之一大络，由脾外横贯胁腹，统络诸络脉于中。复有奇经之一大络，由奇经环贯诸经之络于周身上下，盖十二络以络其经，三大络以络其络也。《难经》原有络脉满溢，诸经不能复拘之文，则是八奇经出于十二经脉之外，经脉不能拘之，不待言矣。昌尝推奇经之义，督脉督诸阳而行于背，任脉任诸阴而行于前，不相络也。冲脉直冲于胸中，带脉横束于腰际，不相络也。阳跻、阴跻，同起于足跟。一循外踝，一循内踝，并行而斗其捷，全无相络之意。阳维、阴维，一起于诸阳之会，一起于诸阴之交。

名虽曰维，乃是阳自维其阳，阴自维其阴，非交相维络也。设阳骄、阴骄可言二络，则阳维、阴维更可言二络矣，督、任、冲、带俱可共言八络矣。《难经》又云，奇经之脉，如沟渠满溢，流于深湖，故圣人不能图。是则奇经明等之络，夫岂有江河大经之水拟诸沟渠者哉。《难经》又云，人脉隆盛，入于八脉而不环周，故十二经亦不能拘之，溢畜不能环流灌概诸经者也。全是经盛入络，故溢畜止在于络，不能环溉诸经也。然则奇经共为一大络，夫复何疑。

运气、经络、阴阳配合论

以阴阳之常论之，肾为坎水，阳少阴多，宜曰太阴；心为离火，阴少阳多，宜曰太阳；肝为震木，阴多阳少，宜曰少阳；肺为兑金，阳多阴少，宜曰少阴；脾居戊己，土之冲气，宜曰阴阳之中，则人可无疑矣。乃以运气经络论之，肾居北方，谓之寒水可也，何以配太阳乎？心居南方，谓之君火可也，何以配少阴乎？肝在东方阳位，谓之少阳可也，何以曰厥阴乎？肺在西方阴位，谓之少阴可也，何以曰太阴，而又配阳明乎？脾在中州，明为阴阳之中，乃以胃属阳明，脾属太阴，与肺之脏腑相同，又何说也？种种疑端，岂古圣人有遗义乎？曰，勿疑也。按《内经》云，阴晖之道，推之可千可万，未可以常理执也。今特为辨之，肾配太阳，心宜配太阴而配以少阴者，阳常饶而阴常乏，犹易之阳用九、阴用六也。肝居阳位，而曰厥阴者，木在于秋冬之后，论其本为阴之尽，故曰厥阴也。肺居阴位，而燥金曰阳明者，金生于春夏之后，论其本，阳明于前，故曰阳明也。若肾为寒水，心为君火，肝为风木，此无疑也。至肺与脾共为太阴，乃土主湿，金主燥，则又不能无疑矣。盖老阳必变为阴火，当至盛之时，已变为土，土湿故曰太阴。试观季夏之时，大雨时行，土生金而为水之母，则其气之相通，而同为太阴可知矣。若膀胱之配肾、胆之配肝、小肠之配心、大肠之配肺、胃之配脾、三焦之配手心主，以其小络之相通也然。小肠为太阳，而膀胱亦为太阳。膀胱之配太阳也，与小肠俱至目内眦，同居头面午位，故皆曰太阳也。肝为厥阴，而心包亦为厥阴，相火为风木所生，子母同气，故皆曰厥阴也。心为少阴，而肾亦为少阴，子午相通，水火互根，故皆曰少阴也。脾曰太阴，而肺亦曰太阴，肺金为脾土所生，子母同气，故亦曰太阴也。胃曰阳明，而大肠亦曰阳明，子母相亲，故皆曰阳明也。胆为少阳，而三焦亦曰少阳者，三焦起于亥，胆起于子，俱在耳门锐眦之间，故皆曰少阳也。心为君火，脾为湿土，此无疑也。肝木之为风也，将克乎土，故风为之扬也。肺金之为燥也，方离于火，已脱乎湿，故燥气未出也。风极生火，故曰风火从火断，汗之宜。燥极生寒，故曰燥与湿，兼下之可。

曰，太阴之为湿土也、少阳之为相火也、阳明之为燥金也、厥阴之为风木也，其义相类，其理易测也。至于太阳易为寒水、少阴而为心火，其义不类，其理难测矣。何以明之？曰，君火司午，火本热，而其气当阴生之初，故标寒而属乎少阴。水居子位，水本寒，而其气当阳生之初，故标热而属乎太阳。

膀胱与肾水合，何以称太阳？心与丙火合，何以称少阴？而图书一与六合，一非太阳之位乎？二与七合，二非少阴之位乎？其余俱可类推，故人身与《河图》、《洛书》相合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