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时调节章第一

食饮致用以六谷、六牲、六清者，举地数之中也。疾病致养以五味、五谷、五药者，举天数之中也。夫物芸芸，俱受天地之中，胃围天五，冲气属焉。资动植于形精之养，岂能外天地之中数。故食羹酱饮，有四时温热凉寒之眡②[注：（shì视）：同“视”。]。鼎俎笾豆③[注：（biān边）豆：古时祭祀和宴会用以盛干食品的竹器。《说文》：“笾，竹豆也。”段注：“豆，古食肉器也。木豆谓之桓，竹豆谓之笾。”]，有阴阳奇偶之象。凡以四时阴阳不可偏废故也。

稌、黍、稷、梁、麦、菽者，六谷也。马、牛、羊、豕、鸡、犬者，六牲也。水、酱、醴、酏①[注：浆水，古代六饮之一。六饮：水、酱、醴、酏、医、酏也。亦称“六清”。]、医②[注：梅浆。古代六饮之一。参看上注。]、酏③[注：古代一种用黍米酿成的酒，古代六饮之一，参看上注。]者，六清也。食用六谷，膳用六牲，饮用六清，所以为饮食之用。其数以六者，六为地数之中也。咸、苦、酸、辛、甘者，五味也。麻、黍、稷、麦、豆者，五谷也。草、木、虫、石、谷者，五药也。五味养精，五谷养形，五药疗病，所以为疾病之养。其数以五者，五为天数之中也。食饮致用，未始有变，故举地数之中。疾病致养，未始有常，故举天数之中。夫物芸芸，受中以立，所谓命也。冲和之气，胃实围焉。或动或植，天地之产，虽则不同，资为形精之养，以入于胃者，岂能外天地之中数哉。是故饭宜温食，齐眠春时。羹宜热羹，齐眠夏时。酱宜凉酱，齐眠秋时。饮宜寒饮，齐眠冬时。鼎俎以实天产，其数奇，阳之义也。笾豆以实地产，其数偶，阴之义也。或取于四时，或取于阴阳而不偏废，所以食之而底于安乎也。

是以春气温，食麦以凉之。夏气热，食菽以寒之。秋气燥，食麻以润之。冬气寒，食黍以热之。春夏为阳，食木火之畜以益之。秋冬为阴，食金水之畜以益之。长夏土也，食稷与牛，则以胃气为本，无时而不谨养也。春祭先脾，养土也。夏祭先肺，养金也。秋祭先肝，养木也。水静而辨，莫能胜也，故冬祭先肾。土居中央，故长夏之祭先心。

麦之为谷，其性凉。菽之为谷，其性寒。春温夏热，春不可一于温也，故食麦以凉之。夏不可一于热也，故食菽以寒之。麻之为谷，其性润，黍之为谷，其性热。秋燥冬寒，秋不可一于燥也，故食麻以润之。冬不可一于寒也，故食黍以热之。鸡，木畜也，司晨而有东方之仁。羊，火畜也，跪乳而有南方之礼。春夏食木火之畜以益之，春夏养阳故也。犬，金畜也，守御而有西方之义。豕，水畜也，发隐而有北方之智。秋冬食金水之畜以益之，秋冬养阴故也。稷之色黄而味甘，故为土谷。牛之性顺于牵，傍以示信，故为土畜。长夏土也，胃亦土也。胃者，水谷之腑，流播于诸脉，故长夏食稷与牛，以谨养胃气焉。方春木旺为胜土也，故祭先脾以养之，方夏火旺为胜金也，故祭先肺以养之。方秋金旺为胜木也，故祭先肝以养之。凡五行动而与物交，则胜彼矣。至于静而与物辨，莫能胜焉。冬祭先肾为是故也。土居中央，分王四时，长夏之祭先心，心居中故也。

肝苦急，缓以粳米、牛肉、枣、葵之甘。心苦缓，收以小豆、犬肉、李、韭之酸。肺苦气上逆，泄以麦、羊肉、杏、薤之苦。肾苦燥，润以黄黍、鸡肉、桃、葱之辛。脾为中州，性虽苦湿，脏真所禀，其气欲濡，则佐以所利，大豆、豕肉、栗、藿之咸是已。此皆阴阳、五行、气味，见于谷畜果菜，虽皆五脏之养，未尝不以胃气为本。

春酸、夏苦、秋辛、冬咸，调以滑甘，五味之宜，各因时也。辛散、酸收、甘缓、苦坚，咸软，五味之性，各有用也。急者济之以缓，缓者济之以收。逆则泄以济之，燥则润以济之。相济以相成也。粳米、牛肉、枣、葵味皆甘也，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所谓急者济之以缓也。小豆、犬肉、李、韭味皆酸也，心苦缓，急食酸以收之，所谓缓者济之以收也。麦、羊肉、杏、薤味皆苦也，肺苦气上逆，急食苦以泄之，所谓逆则泄以济之也。黄黍、鸡肉、桃、葱味皆辛也，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所谓燥则润以济之也。至于脾为中州，性虽苦湿，然脏真所禀，其气欲濡，则以咸润焉，所以佐之也，故其食宜以大豆、豕肉、栗、藿之咸。五谷为养，五畜为益，五果为助，五菜为充，皆阴阳五行之至理也，君子之食当仿焉。《五脏别论》曰：胃者，水谷之海，六腑之大源也。五味入口，藏于胃，以养五脏，则五脏之养，又皆以胃气为本也。是以谷畜果菜虽养五脏，然皆由胃而播焉。

盖天地之专精为阴阳，阴阳袭精为四时，四时散精为万物。惟人，万物之灵，备万物之养，饮和食德，以化津液，以淫筋脉，以行营卫，全生之术，此其要者。《内经》论食饮有节，为知道之人。凡以穷理尽性，非特从事于肥甘而已。况五方之民，嗜欲不同，味阴阳之一偏，故有一偏之病。养生者所以欲消息应变，不欲久服，虽五谷致养，犹有过食生患，如豆令人重者，矧非稼穑者乎。

真精之府，本无二致，天地专之，妙生成于阴阳。阴阳袭之，运合辟于四时。四时代散，散之为万物。万物离张得之为性命，均物也。惟人为物之灵，故能备万物之养，以饮天和，以食地德，化津液而润五脏，淫筋脉而溉经络，行荣卫而通血气，达全生之术而得其要。饮食有节，不以嗜欲荡其情性，有道者能之。盖穷理而不迷，尽性而不惑，夫岂徒弊弊然从事于肥甘之美而已哉。彼五方之民，嗜欲不同。或食鱼而嗜咸，其病痛疡。或食胕①[注：同“腐”，腐烂之物。《素问·异法方宜论》：“其民嗜酸而食胕。”]而嗜酸，其病挛痹。以其味阴阳之偏，故有一偏之病也。养生者诚能和阴阳之消息，随时服食，无偏其所嗜，则葆精全真，于是乎在。盖五谷为养，豆其一也，苟多食焉，且令人重。矧非稼穑其为伤也多矣。故庄子曰：饮食之间，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故食鹊者巧,食鸠者蠢,食鹗者强,食狐者惑。菌以蒸成,食菌则伤,不若芝之益寿,气之和乖异也。鱼以湿化,食鲤则损,不若鲫之益胃,物之形化殊也。凡物性味久,能易志而引年,其可属性于五味,失至理之求哉。

鹊知太岁,故食鹊者巧。鸠拙于营巢,故食鸠者蠢。鹗善击搏,故食鹗者强。狐性多疑,故食狐者惑。不知晦朔者,菌也,食之则伤,不若芝备五行之秀,可以益寿,气之和乖异也如此。不能循变者鲤也,食之则损,不若鲫备稼穑之和,可以益胃,物之形化殊也如此。以至一物具一妙理,一脏形一妙义。故凡物性味久,斯能易志而引年,是又养生者不可不察也。

夫醴泉却老,腊雪弭毒,菊水愈痹。水本无二,天地草木之和气异传也。春取榆、柳,夏取枣、杏,秋取柞、楢②[注：树木名，宜作车材。],冬取槐、檀,变四时之火以救时疾。火本无二，四时之木气异传也。水火之用，见于朝夕烹饪，圣人每致其变，况夫气味生克，消息盈虚系焉。以时为宜，庸可忽诸。

在天者莫明于日月，在地者莫大于水火，在人者莫重于精神。为月为水者，坎也，人得之为精。为日为火者，离也，人得之为神。水火之体，充满太虚，无不在焉。以五行推之，木出于土，水滋焉，灌之而升。火宿焉，钻之而出。金生于土，水藏焉，蒸之而润。火伏焉，击之而光。水克于土，亦可以滋土。故土不得水则不生，水不得土则不停。土出于火，亦可以养火。故土不得火则不生，火不得土则不存。是则水，阴也。火，阳也。一阴一阳，其道无乎不在者也。水之性无乎不在，故天地草木之和气异传，水亦与之俱焉。或为醴泉而却老，或为腊雪而弭毒，或为菊水而愈痹，以无不在之性，而托于天地之气物者然也。火之性无乎不在，故四时之木气异传，火亦与之俱焉。或榆、柳取于春，或枣、杏取于夏，秋取柞、楢，冬取槐、檀，以无不在之性，而见于四时之木气者然也。昔易牙①[注：姜性，吕氏，名望，一说字子牙，俗称“姜太公”，周朝人，辅佐周武王灭商纣王。历传八十岁在渭水边遇周文王，拜为丞相。]于水，饮之而能辨淄渑②[注：淄河，今山东省内。渑水，今山东省内。]之合。师旷③[注：字子野，目盲，春秋时代晋国乐师，善弹琴，辨音能力极强。]于饮，食之而能知劳薪之爨④[注：古代戏曲名词，如《讲百花爨》《文房四宝爨》等，见宋代《武林旧事》。]。水火之异也如此。见于朝夕烹饪，圣人每致其变，凡以至理所寓，不可苟也。况夫气味生克，消息盈虚之理系焉。饮食之间，乌得不慎而以时为宜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