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庶慎微章第三

物化生精而成于味，人味得形而复于化。机缄出入，皆天地之神奇。其或气味色臭，有失阴阳之平，则衡气不守。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此食禁者所以为仁爱之道也。夫物不时成，非生气之全。烹饪失节，非水火之既济。色恶者非气之正，臭恶者非气之和。圣人于此四者，特有不食之戒，其所防也微矣。

天食人以五气，气养精也。地食人以五味，味养形也。物化生精而成于味，《素问》所谓谓化生精，气生形是也。人味归形而复于化，《素问》所谓味归形，精得化是也。气味滋荣，无器不有，丽于机缄出入之运，而天地之神寄奇寓焉。其气其味，其色其臭，或失阴阳之平，则衡气失守矣。《生气通天论》曰：味过于甘，肾气不衡，则衡气者，肾气也。肾藏天一，气之元也。一失其平，则阴之五宫俱受其害。此阴之五宫，伤在五味也。五脏皆阴也。五神所宿之宫，命曰阴之五宫，五宫资五味以养。或气味色臭，有失阴阳之平，则衡气不守，适所以致五味之伤焉。则人之所食，乌得不知所禁耶！即此食禁者所以为仁爱之道也。夫物不时成，非生气之全，惟禀赋得其和者，为可食也。烹饪失节，非水火之既济，惟形馔得其宜者，为可食也。色恶者非气之正，若犬赤股、鸟鹞①[注：鸟的毛色暗淡无光泽。《广韵》："鹞"，鸟变色也。]白之类。臭恶者非气之和，若鱼馁肉败之类。不时不食，失饪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圣人于此四者，其所防者微矣。是以五宫之伤，无自而至。

故山林川泽有异宜，收散坚软有异欲。苟处天地之和，无厌其所生，无偏其所嗜，无致其所不欲，无忽其所不知，虽根荄之微，无非气体之所资也。是以养生者，既明理之在物，又察理之在我。气味所禁，尤为治病之要。若病在脏，其于饮食有寒热温饱之禁，特避其所恶，食气犹然，况成于味者乎！

山林之间，其动物宜毛物，其植物宜草物。川泽之间，其动物宜鳞物，其植物宜膏物。山林川泽有异宜者，方物之异宜也。

寒之气坚，其味可用以软。热之气软，其味可用以坚。风气散而味以收，燥气收而味以散。收散坚软有异欲者，五味之异欲也。异宜异欲，其养人则一也。受天地之委和，处乎两间者，无厌其所生，因其所生而有养。无偏其所嗜，因其所嗜而有节。其所不欲，不可致也。其所不知，不可忽也。苟如是，则根荄之微，无非气体之所资也，而况大于根荄之微者乎。养生者既明理之在物，又察理之在我，物我兼明，故食饮之间，调节适其宜矣。气味所禁，尤为治病之要者。五气于脏，各有所凑。五味于脏，各有所入。相生相治，虚实补泻之理在焉故也。若病在脏，其于食饮有寒热温饱之禁，特避其所恶，凡此皆食气也。食气犹然，味可知矣。

酸涩以收，多食则膀胱不利而为癃。苦燥以坚，多食则三焦闭塞而变呕。辛味熏蒸，多食则上走于肺，荣卫不时受而心涌。咸味涌泄，多食则外注于脉，胃竭咽燥而病渴。甘味弱劣，多食则胃柔缓而虫动，故中满而心闷。此五味各有所病者也。若乃同气相求，筋属于肝，故酸走筋，筋病则忌酸。肉属于脾，故甘走肉，肉病则忌甘。气属于肺，故辛走气，气病则忌辛。二气相与，火必从水。故苦走骨，骨病则忌苦。水必求火，故咸走血，血病则忌咸。此五味各有所走者也。

五味各有所病，以偏其所嗜故也。五味各有所走，以犯其所忌故也。酸涩以收，所入者肝，多食则膀胱不利而为癃，味收太过而不滑也。苦燥以坚，所入者心，多食则三焦闭塞而变呕，味坚太过而不柔也。辛味熏蒸，多食则上走于肺，荣卫不时受而心涌者，熏蒸之甚，而不能以下降也。咸味涌泄，多食则外注于脉，胃竭咽燥而病渴者，涌泄之甚，而不能以润泽也。甘味弱劣，多食则胃柔缓而虫动，故中满而心闷者，弱劣之甚，而不能以刚制也。若是者，岂非偏其所嗜而有所病耶？酸生肝，肝生筋，故酸走筋，筋病则忌酸。甘生脾，脾生肉，故甘走肉，肉病则忌甘。辛生肺，肺生气，故辛走气，气病则忌辛。此之谓同气相求。地二生火，阴未有偶，则火必从水，妇之道也。故火之苦走骨，骨病则忌苦。天一生水，阳未有偶，则水必求火，夫之道也。故水之咸走血，血病则忌咸，此之谓二气相与。若是者，岂非犯其所忌而有所走耶。

夫内合五脏，外干形体，气味之禁，皆五行至理。凡病皆生于气者，推此可以类举矣。有为膳夫之职，而以品尝为言者，知饮食不可忽也。欲以不茹荤而马斋戒者，知昏浊之汩性也。有论食不欲杂者，知物杂则或相犯也。有论食欲常淡者，知五味之爽口也。虽皆慎戒之术，然非天下之达道。盖百昌之生，果菽①[注：草本植物的果实]有理。利害周知，以为食否之辨，虽极水土之品，为口腹之养，皆消息术数寓焉，奚必非俞儿②[注：原书作“俞鬼”，误，今据清抄本改。俞儿，古人名，相传古代善于识味者，《庄子·骈拇》：“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之能通哉。

内合五脏，外干形体者，言五味各有所入。味合于五脏，而所病所走见于形体，此内外之符也。知所病所走，则气味之禁，皆五行之至理存焉。凡病皆生于气者，推此内外之符，可以类举矣。膳夫之职，掌食饮膳馐，知食饮之不可忽，故以品尝为言。

品尝之者，致谨于其所供也。祭祀之齐，以精明为事。知昏浊之汩性，故在于不茹荤。不茹荤者，致洁于其所事也。有论食不欲杂者，知物杂则相犯，将以避其所犯焉。有论食尝欲淡者，知五味之爽口，将以薄其滋味焉。知饮食之不可忽，知昏浊之汩性，或不欲杂，或尝欲淡，慎戒之术非不至也。然自道观之，皆蔽于一曲，非天下之达道也。百昌之生，果蓏有理者，言有生斯有性，有性斯有理，物所同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