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经式训章第一

伏羲、神农、黄帝书，谓三坟，言大道也。孔子叙书，断自唐虞以下。而后世以三坟书阔略于世务，间有崇尚，亦与六经为两途。殊不知伏羲观象画卦，神农教民稼穑，尝药疗疾，黄帝正名百物。先圣后圣，若合符节，惟能使判而复合，然后知三坟六经，皆济民用，防患于未然者，夫岂有彼时此时之异哉。

天下无异道，有异时；圣人无异心，有异迹。以迹而趋时，则世之相后也。时数有多寡，地之相去也。道理有远近，未尝同也。因心以会道，则生虽先后，越宇宙而同时。居虽相去，异天壤而共处，未尝异也。自伏羲、神农、黄帝，以至唐虞三代，圣人之以迹而趣时，因心以会道，莫不皆然。三坟之书，言大道也。五典之书，言常道也。孔子之叙书，断自唐虞以下，以其道之常，而应世之迹尤著，斯可得而叙焉。后世以三坟书阔略于世务，间有崇尚，亦与六经为两途，是岂知孔子之意哉！是岂明圣人以迹而趋时哉！不明夫趋时之迹，乌足与语会道之心乎！殊不知伏羲始画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神农教民稼穑，而民得粒食，尝药疗疾，而民无夭殇。黄帝正名百物，而民资物以养。以三坟之书，与六经为两途，则文王何以重易爻，后稷何以播时百谷，医师何以列之周官。黄帝之明民共财，何以载之祀典！非特此也，孔子系《易》，于伏羲则曰盖取诸离①[注：卦名，象火。]，于神农则曰盖取诸噬嗑②[注：卦名，震下离上。]，于黄帝则曰盖取诸乾坤③[注：卦名，乾卦，天也；坤卦，地也。乾坤又属宇宙、阴阳范畴。]。而三坟之书，在周官则外史④[注：周朝官名，掌管宣布京都以外地区的王令、四方方志等。]掌之，在春秋则左史⑤[注：周朝官名，掌管记帝王言行。]倚相⑥[注：春秋时楚国官名，同左史。]读之。凡若此，则知自伏羲以至三代，先圣后圣，若合符节，不可以差观殊。不明乎道，斯有两途之蔽。历数百千载，然后判而复合，则知三坟六经皆济民用，防患于未然者，夫岂有彼时此时之异哉。得其无异，此天下所以复见天地之大全，古人之大体也。

观其演易说卦，推阴阳之赜，究物性之宜，大或及于牛马，微或及于果蓏，潜或及于龟蟹。盖以谓禀气而生，不离阴阳。惟其不离阴阳，故无一不协于理，而时有可用者矣。

此言《易》之所载，无异于三坟也。因九六以推阴阳之迹，因六爻以究生物之宜，大或及于牛马，所以象坤之顺，干之健者是矣。微或及于果蓏，所以象艮之阳，成实于上者是矣。潜或及于龟蟹，象离卦德之神气之燥者是矣。禀气而生，不离阴阳，则协阴阳之理矣。因其理而远之，则皆有可用者焉。

类于《九畴①[注：《洪范》中篇章，记载禹治理天下的九类大法。畴，品类。]》，则若初一曰五行，则系之以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是也。列之天官，若食医掌和六食，则系之以食羹酱饮之剂，必眡四时，以至春酸、夏苦、秋辛、冬咸，调以滑甘，无不备也。

类于《九畴》，言书之所载，无异于三坟也。北方阴极而生寒，寒生水，水生成，故润下作咸。南方阳极而生热，热生火，火生苦，故炎上作苦。东方阳动以散而生风，风生木，木生酸，故曲直作酸。西方阴止以收而生燥，燥生金，金生辛，故从革作辛。中央阴阳交而生湿，湿生土，土生甘，故稼穑作甘。列之天官，言礼之所载，无异于三坟也。食剂眡春时，取其温也。羹剂眡夏时，取其热也。秋之凉，酱剂眡焉。冬之寒，饮剂眡焉。风气散，其味宜收；热气软，其味宜坚。故春夏多酸苦。燥气收，其味宜散；寒气坚，其味宜软。故秋冬多辛咸。滑以利之，甘以缓之，利之缓之，所以调之也。

记之所载，于春则曰味酸臭膻，夏则曰味苦臭焦，秋则味辛臭腥，冬则味咸臭朽。以至荐鲔于春，尝麦尝黍于夏，尝谷尝稻于秋，尝鱼于冬，乃所以见授时之至也。诗之所赋，若食郁及薁①[注：野葡萄古名]，烹葵及菽。剥枣、获稻、食瓜、断壶②[注：瓜名，即葫芦。《诗·七月》：“七月食瓜，八月断壶。”]、献羔、祭韭。或介眉寿③[注：又称“介寿”，后称祝寿。《诗·七月》：“九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而为酒，或达阳气而凿④[注：打孔、穿通。《诗·七月》：“二之日，凿冰冲冲。”]冰，乃所以见化民之笃⑤[注：忠实、厚实]也。

记之所载，诗之所赋，皆合于三坟者也。曲直作酸，炎上作苦，故味酸味苦，见于春夏。从革作辛，润下作咸，故味辛味咸，见于秋冬。著见于外为阳臭，闭塞于内为阴臭。膻为阳臭，故言于春。腥为阴臭，故言于秋。焦，炎过矣，至阳之臭也，故言于夏。朽，不泄矣，至阴之臭也，故言于冬。荐鲔于春，迎阳而先至者也。尝麦尝黍于夏，尝谷尝稻于秋，尝鱼于冬，言时物也。凡此所以见授时之至也。六月食郁及薁，七月烹葵及菽，八月剥枣，十月获稻，此皆甘旨，非农夫所常食。七月食瓜，八月断壶，瓜也，壶也，庶人之所常食，而老壮共之也。四之日其蚤⑥[注：古通“早”]，献羔祭韭者，荐时物也。羔也，韭也，微物也。必以其蚤者，谨时也。或介眉寿而为酒者，所以养老也。或达阳气而凿冰者，达其闭塞也。凡此皆趋时而不失，兹其所以见化民之笃也。

不特如此，萍氏几酒，莽草①[注：木兰科植物狭叶茴香的叶。辛，温，有毒。]薰蠹，嘉草②[注：蘘荷之别名，姜科植物蘘荷的根茎。辛，温，有小毒，有消肿解毒之功用。]攻毒，牡鞠③[注：菊花。]杀鼃④[注：青蛙。]，芣莒⑤[注：车前草的古名，其种子名车前子。一说：“芣莒，木也。实似李，食之宜子。”]有子，椒⑥[注：花椒。芸香科植物花椒的果皮。辛，灭，有毒。]气下达，虻除结懑，萱草⑦[注：百合科植物萱草的根，甘，凉，无毒，又名忘忧草。]忘忧，藑穷⑧[注：川芎之别名。]可以御湿，毅⑨[注：食茱萸之别名，芸香科植物樗叶花椒的果实。辛，苦，温，有毒。]可以去邪，皆以至理寓焉。盖天之生物，不离五行。五行之附著，虽散殊区别，率可观省。惟斯民由之而不知，必待圣人尝之以知毒，夫然后养生治疾之旨，昭明于天下。后世百王有作，莫能加焉。然则三坟六经有以异乎。

萍氏⑩[注：古官名，掌管酒汛。见《周礼·秋官·萍氏》。]几酒，周人建官。几酒，以察其微也。莽草薰蠹，周人建官⑪[注：此句见《周礼·秋官·翦氏》：“掌除蠹物，……以莽草熏之。”]。除蠹，以莽草薰之也。嘉草攻毒，见于庶氏⑫[注：清抄本作“庶民”，误。庶氏，古官名，掌管除毒蛊盛。见《周礼·秋官·庶氏》。]。牡鞠杀鼃，见于蝈氏⑬[注：古官名，掌管除蛙类动物。见《周礼·秋官·蝈氏》。]。芣莒有子，见于和平之什。椒气下达，见于椒聊⑭[注：《诗·唐风》的篇名。椒的子实蕃衍，用以比喻子孙众多。]之咏。陟彼阿邱，言采其虻，欲除结懑也。焉得谖草⑮[注：萱草之别名。]，

言树之背，欲忘忧闷也。《左传》曰：有山鞠穷乎。释云：欲使无社，逃于泥水中，则鞠穷可以御湿明矣。《神农书》曰：蘧逐风邪，根杀三虫。记有曰：三牲用蘧，《尔雅》谓之椴，则蘧可以去邪明矣。此皆六经所载，至理寓焉者也。天之生物不离五行。五行之附著，虽散殊区别，率可观省。此言物不离于五行，而人禀之者，亦五行而已。因物致用，咸有裨益也。惟斯民由之而不知，必待圣人尝之以知毒，然后以之养生，则其生不夭；以之治疾，则其疾不作。其旨昭明于天下，然后百王有作，莫能加焉。盖先圣后圣，其道一也。观此则三坟六经有以异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