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嘉言《寓意草》辨袁仲卿小男死证再生奇验并诲门人

袁仲卿乃郎，入水捉蟹虾为戏，偶仆水中，家人救出。少顷，大热呻吟。诸小儿医以镇惊清热合成丸散，与服二日，遂致昏迷不醒，胸高三寸，颈软头往侧倒，气已垂绝，万无生理。再求余往视，诊其脉，止似蛛丝，过指全无。以汤二茶匙滴入口中，微有吞意。谓之曰：吾从来不惧外症之重，但脉已无根，不可救矣。一起姓医曰：鼻如烟煤，肺气已绝，纵有灵丹，不可复活。余曰：此人受病何至被？主人及宾俱请稍远，待吾一人独坐，静筹其故。良久曰：得之矣。其父且惊且喜，医者愿闻其说。余曰：惊风一症，乃前人凿空妄谈，后之小儿受其害者，不知几千百兆亿。昔与余乡幼科争论，殊无证据。后见方中行先生《伤寒条辨》后附痉书一册，专言其事，始知昔贤先得我心，于道为不孤。如此症因惊而得，其实跌仆水中，感冷湿之气，为外感发热之病，其食物在胃中者，因而不化，当比夹食伤寒例，用五积散治之。医者不明，以金石寒冷药镇坠外邪，深入脏腑，神识因而不清，其食停胃中者，得寒凉而不运，所进之药皆在胃口之上，不能透入，转积转多，以致胸高而突。宜以理中药，运转前药，倘得脏减脉出，然后从伤寒门用药，尚有生理。医者曰：鼻如烟煤，肺气已绝，而用理中，得毋重其绝也？余曰：所以独坐沉思者，正为此耳。盖烟处不过大肠燥结之证，若果肺绝，当汗出大喘，何得身热无汗？又何得胸高而气不通，且鼻准有微润耶？此余之所以望其有生也。于是煎理中汤一盏与服，灌入喉中，大吐一口，果然从前二日所受之药一齐俱出。胸突顿平，颈亦稍硬，但脉仍不出，人亦不醒。余曰：其事已验，即是转机，此为食之未动，关窍堵塞之故，再灌前药些少，热已渐退，症复递减，乃从伤寒下例，以玄明粉一味化水，连灌三次，以开其大肠之燥结。是夜下黑粪甚多，次早忽言一声云：我要酒吃。此后不知人事，以生律汤频灌，一日而醒。

【书后】惊风名义，诚是俗子杜撰。见其神识不宁而谓为惊，见其抽掣震动而疑为风。不问病源，妄立名目，此宋代以后医学之陋，固当亟为纠正。须知自唐以上，本未有此名称。仲景书尝有痉病专条，其症头摇背反张，抽搐摸疭等状，在今日已知成为神经病源。源于气火陡升，冲激犯脑，神经猝然紧张之故。其兼有昏迷不醒者，固亦知觉神经失其功用使然。西学家之所谓血冲脑、脑充血者，洵足以揭破吾国近今数百年之黑暗。而抑知中中医书，虽未尝明言脑有神经，然《素问·调经论》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气反则生，不反则死一节，久已明著于秦汉以前。试思上者何指，尚走何太，冲激震撼之势，宁不描摹尽致？特苦于此段精义，秦人①[注：谓秦始皇纳李斯之言，采用愚民政策，焚书坑儒之事也。《韩诗·原道》：“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已失其传。仲景说痉，并误认太阳经病，有汗为柔，无汗为刚，竟以造成二千年黑暗病理，又何怪乎？宋金元明，安生支节，愈衍愈幻。然汉魏以降，虽不能识得此病源委，而治疗大法，固亦有时暗中摸索，尚合分寸者，即如沉重抑降之药，以治气升火浮，何尝不效如桴鼓？盖病源虽未明了，而见证治证，选药吻合，确是国医特长之艺。宋金以降，多以金石寒凉治此痉病，果属气升火升，自能捷于影响，所以相治仍袭，认为特效妙法。且其源即从《伤寒论》之桂枝龙骨牡蛎救逆汤意化裁而来，尚是中古留贻之旧，亦不可一概抹煞，竟等于邪说波辞[1][注：波(bi币)辞："波"、"颇"古同义，假借也。颇，偏也。波辞，即偏颇之辞。]，非至法。但斯盲肠胃实热室塞，地道不通，气升不降，亦必上犯神经，纵不抽搐反张而昏不知，则仍寒热病，阳明府实，最多是候。治之者，务必急与开通。肠胃一空，火气立降，转危为安，翘足而待。如其不知泄导，但与镇坠，则沉重之药，反以增其抑塞，愈加遏闭。此其似同实异，毫厘千里之经，更不可不细为辨别。袁儿此症，本有宿食，观其后所下黑粪，可知已是积滞。且结塞在肠，断得玄明粉而立下，亦非胃中之食，可以顷刻即成黑矢，但肠中既滞，则胃家消化，势必随之而不灵。嘉言认为胃有积食，亦是确论。况既仆入水，冷湿逼之，而食府闭塞，理所必然，喻谓当夹食伤寒例治法，确有灼见。无如俗子狃[2][注：狃(niu纽)：习以为常。《玉篇》"狃，习也。"]于惊风习惯，只知寒凉重镇，则冷湿外闭之症，重加遏抑，遂使药不能入，积滞胃脘，胸鬲为之高突，而颈软头倒，适与痉厥强硬者，成为反比例。即此一症，显非惊风，确然可辨。似以蛛丝，实为窒塞已甚，隧道不通之所致。嘉言初谓脉已无根，亦属误认，但所谓金石冷热，镇坠外邪，食停胃中，因而不运，则是确切不移。理中可以运动中气，开此寒凉闭塞，寔几症减脉出，可知蛛丝之脉，确是闭塞使然，与无根之脱象，一实一虚，脉形虽同，而病理直如霄壤。否则理中岂是续命神丹，安有无根之脉，得之即出之望？此嘉言之措辞失当处，亦不可忽略读过，反使脉真病情，不显其理。果也中宫得温，大气旋转，能令停积瘀药，一吐倾快。惟其时上焦虽得暂开，而中下之闭塞犹甚，所以脉不能复，知识不泄，斯时症状之虚实寒热，尚在氤氲未判之天。而前药既应，不妨续进一服，再觇[3][注：觇(chan掺)：看，窥视。广雅·释诂二》："觇，视也。"]动静，斯亦医家静以观变之一定要诀。迨理中再进，而热症递减，是可为药与病合之确征。且既能识得鼻煤为大肠燥结而然，则中气已回，自当亟通其结，庶可奏埽穴犁庭[4][注：埽穴犁庭：即成语"犁庭扫穴"。出于《汉书·匈奴传》："固已犁其庭，扫其闾，郡县而置之，云彻席卷，后无余灾。"闾，指里巷。犁平其庭以为田，扫荡其闾以为壤，比喻灭他亡国。此处引申为祛除顽疾。]之积。唯玄明粉一物软坚软坚，可以破结，可以润燥，合之荡涤积垢，一方而三善咸备，是为釜底抽薪唯一妙药。盖此症既是大肠实结，本应苦寒攻逐，但既为水寒外遏，又为凉药重坠，中阳不宣，不可无理中温药为之斡旋。迨脾阳复醒之后，而下焦燥结有证，自当亟起直追，一鼓而收荡平之效。此案用药始末，先温后寒，先补后攻，视似颠倒觉，不能一贯，其实因物付物，各适其宜，正合随症选药之妙。唯术后黑粪既下，而胃中余食，尚还未有去路。其时正当治法，尚宜消导化滞，以清余垢，而遽用生津滋润，殊非健胃消食之正轨。嘉言乃以生津频灌，认为是症善后之良图，立言尚是失检。此则不佞之不敢随声附和阿私所好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