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芝续苏防疫其说

甚矣哉，医道之坏也！人谓坏自医家，吾谓坏自病家。人谓当责医家，吾谓当责病家。盖医有不得不然之势焉，实病家迫之使然也。一或不然，则必见拒于病家，即不能苟容于同列，即如天下设防之举，盖惟恐其如此，而欲其不如此，故贵乎有是防，而使防其如此者，必不如此耳。从未有防其东而东，防其西而西，防其来者自来，防其去者竟去，而曰吾以是为防也，则勿如莫为防矣。往者吾嘉道咸同年间，有所谓人防其寒病，而病有异同。客必邀杨君谦松春坐堂笔，作续苏谈闻，记始于道光一年，云假防得之寒热痢，一二三日未有防物相也，至四五日而不能不药矣。医来病家先以一虚字籍其口，若惟恐其不以为虚者，药用大豆卷、淡豆豉，防其留恋增重也。此数目间，绝不用些微辛散，防其虚也。不如是，不合病家意。五六日用生地，用石斛，立案书防其昏谵，不如是而欲以苦寒者去病，病家不乐闻也，越日而昏昏谵妄矣。六七日用犀角、羚羊角，则案书曰防其肝风动，防其热入心包，不如是而欲以攻下者去病，病家所大畏也。喻时而妄言妄见，手肢掣动矣。如是者谓之一候，一候既过，病势已成，然后珠黄散、苏合香丸，及至宝丹、紫雪丹贵重之物，于焉异集，则病舌强言謇，目光散乱，囊缩遗尿，手足厥冷，种种恶候相随而至。于是他无可防，而独防其脱矣。如此病状，皆在七日以外，十三四日以内，病家一味防虚，十分忙乱，亲友满堂，或说阳宅不吉，或疑阴宅有凶，或则召巫，或则保福，一面按日开方，所防皆验。甲乃拉乙，乙仍拉甲，甲乙复拉丙丁，方人人同，防亦人人同，病至此，即有真医，安能将真方真药，希图挽救于不可必得之数，而适陷坎中，亦惟有与时俯仰而已，是亦病家迫之而使之然。韦君绣《蕊珠居集》亦痛切言之，洵乎其为砭[1][注：古代用石针扎皮肉治病谓之砭。比喻指出过错劝其改正。]时救俗之书也。而其所以然者，则半由于有所为，半由于有所不知。其有所为者，尽在“道不谈道”四字中；其有所不知者，则师以传弟，弟又作师，师帅相授，亦由阅历而来。然而病家之愚，且有牢不可破者，其明日必至之状，皆其昨日预防所及，一若此病本有是天然之节奏者，病家皆耳熟焉，而不知病本可以不若是也。薛鹤山曰：病家不咎其手法之疏，转赞其眼力之高。徐洄溪曰：病家方服其眼力之高，不知即死于其所用之药。然则康乾中已如此，且不起于嘉道之年，幸其后有任斯道之君子，出而维持之，此风或可少息乎。

九芝自注：续苏谈又曰：人于其时，病经三四日，延过一二人，越日更医，医到即问病几日矣，延几人矣，即知豆鼓石斛辈皆用过矣。及其更医者，再问亦如前，而告以病也何如，虚也何如，即知犀角辈亦皆用过。而病所未剧者，口尚能言，则知珠粉、牛黄尚未用也。于是一用牛黄而口遂噤，一用珠粉而并不能狂，药之诸恶物全，病之诸恶候亦全，所剩者，生脉散去五味，复脉汤去姜桂。悉照叶派开方，防其虚脱，病家更无他望，如是者群相告曰时邪好手，此岂医所愿哉，亦迫于不得已耳。续苏谈又曰：病以七日为一候，十四日为两候，药而如此，则以一候愈，药如彼，则以两候死。试将死于两候者，与愈于一候者比，与其在一候之前，病不大相悬也。而一则用药如彼，一则用药如此，截然不同，不可相形而见乎？然凡愈于一候之人，必不知病机病势，与延至两候而死者，当其在一候时，大略相同。而其渐渐不同者，每在一候之外，当一候而其人既愈也，亦断不知不用此药，则一候外之病机病势，即此愈于一候者，如其不愈，亦皆得而有之。故虽一室两榻，一愈一死，亦不过曰一人甚虚故死，一人不甚虚故愈。至于用药之绝不相同，则一室之亲人，满堂之戚友，竟无人一问及之者。所愿此后之病家，察其死于两候间者，一路用何等药；察其愈于一候间者，一路用何等药。勿认作一候之病轻故愈，两候之病重故死也。其所由死，只死于一虚字箍医之口，迫之而使出于一途，互相迁就，此其权实在病家，不在医家。使病家而肯不以实作虚也，则医自能于病实处曲折求之，而何必以一虚字了之哉！余故曰：所以成此一道同风者，毋徒责医为也。

【书后】吴下之人，体质薄弱，肌肉柔脆，固不待言。病家自认为虚，似亦不差。但质之柔者，虽有外感，亦不甚重，良由腠理本疏，稍有感触，即易发觉，不比坚实之体，轻邪不能侵犯，即使病在肌腠，亦尚不觉其患，直至感受渐深，乃始形而为病，则其病已非寻常可比，此柔脆之人，所以易病，而病亦易治；强壮之人，所以少病，而病亦多剧也。凡治弱质之感冒，止宜少少轻疏，其效最捷。古人九味羌活，柴葛解肌诸方，虽曰以代神圣之桂麻等方，似乎已较桂麻为轻，实则刚燥温升，非常猛烈，请非桂麻之轻淡和平者所可等视。普乎修园国之旨曰：仲景麻桂诸方，本无他方可代。后人制冲和汤、败毒散等方以代之，貌似乎平稳，实则辛烈失法，服之得汗有二虑：一虑辛散过汗，重则为亡阳，轻则为汗漏；一虑辛散逼汗，动脏气而为衄血，伤津液而为热不退，渴不止。服之不得汗亦有二虑：一虑辛散煽动内火，助邪气入里，而为狂热不得寐；一虑辛散拨动肾根，致邪气伤阴，而为脉微细，但欲寐。若用仲景之法，则无是虑。寿颐习见误投表散者，大汗之后，最多此弊。大率柔弱之人，阴液素虚，及高年真阴已衰者，尤易致此。就中尤以拨动肾根一层，或为昏瞀，或为汗脱喘脱者，其祸更捷，纵使更医见得到此，急为摄纳，亦不易救。修园此言，真是阅历有得，见到之语。试读古今治案，以误表而变幻者，胡可胜数，大率皆偏于温升燥烈之为害。近贤如王孟英等，痛恨柴胡葛根，几如蛇蝎，实有所见而云然，并非惩羹吹齑[1][注：惩羹吹齑(jī) 齑，细切的食物。意谓人被热羹烫过，心怀畏惧，吃齑时也要吹一下。比喻遇事小心过甚。]，言之过甚。续苏所谓“辛散”二字，确有可恨之处，学者不可不知。惟至热邪已里，挟其胸中固有之湿浊痰涎，胶结不解，则不可不放手开泄，甚者必决渎而荡涤之。盖人热在里，即此中痰浊，为热所裹，极为凶悍，不去其依据之窟宅，则邪热无自解之法，纵曰病人体质不坚，然果能早一步涤其病邪，即多一分留存正气。此苦寒开泄之法，必不可畏惧而留贼破家，养痈贻患者也。不谓自叶老倡“育阴清邪”四字，而吴鞠通辈踵事增华，竟从事于清宫、增液、复脉一路，适以助其痰浊，长其邪热，坐令真阴日伤，内风肆动，养其阴而反以耗其阴，畏其虚而更以成其虚，亦当创此法者所不料及。是古人之误，误在温燥，洵为虚人之矛戟；而今人之误，误在滋养，又为虚人之...仇雠①[注：仇雠(chóu稠) 指仇人。]。柔润养阴之害，亦不异于刚燥劫阴，斯诚医界中之一则怪剧矣。续苏谈归昝于病家之畏虚，极力为若辈开脱，于事实上不为无因，然为医者相习成风，日从事于操刀杀人而不知惜，苟非忍心害理，终是所见未真，有一于此，孽何可追②[注：孽何可追(huán换) 孽，灾害；追，逃避。意即灾害不可逃避。]？时病以七日为一候，十四日为两候，原是谰言，不知是何等伦父③[注：伦父 亦作“伦夫”，鄙夫、粗野之人。]所妄作，而偏能举国皆知，奉为圭臬④[注：圭臬(niè聂) 圭，测日影之器；臬，射箭之标。意即事物之准则、法度。]，同道之陋，已极可嗤。原夫病机进退，宁有定期，得其所复，复杯可效，不得其治，瞬息子危，此理之常，浅而易见。《内经》一日巨阳二日阳明云云，已极呆板，岂是通人之语。而七日巨阳病衰，八日阳明病衰，竟以六类病状，视如衣裳六袭，按日加穿一套，至六日而六套全被于身，必七日八日而又按日除去一层，岂特全世界无此病法，当亦亘古今而万不能有此症状，此必妄人响壁杜撰，宁有中中医家竟至颠倒如此？《内》、《难》经文，虽出周秦之世，似此谬戾，随在多有，向来认为圣经不敢置喙，亦缘治医者之眼孔太小，勉强涂附，最堪绝倒。寿颐且谓岂独《内》、《难》经文，不可尽信，即如《伤寒论》之引其经尽，欲作再经，及发于阳者七日愈，发于阴者六日愈云云，亦无一而非妄人虚构。仲景明者，断不作此吃语。而今之所谓一候二候，又是浅者依傍为之，俗子何知，摇笔即来，有何明证，不佞读孟英医案，绝未见似此字样，潜斋手眼之高，此亦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