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九芝阴虚说

吾不解吾苏之人，何阴虚者如此之多。药之宜于滋阴者，如此其繁也。凡人以病延医，未有不先道其阴虚者，而医亦不得不说阴虚。于是滋阴之弊，遂固结而不可解。及问其何者为阴，何者为阴虚，则病者不知也，医亦不知也。夫病之果是阴虚者，自当从阴虚治。此外则有阴虚，即有阳虚；有阴虚，即有阴盛；有阴虚，且有阳实。“阴虚阳虚”四字，明明当有四病，岂可举其一而置三者于不问乎？其以阳虚作阴虚，以阴盛作阳虚，犹或迟之久而方即于危。若伤寒温然而为阳实之病，则阴与阳反，实与虚反，其四字之尽相反者，且不浃旬而死矣。盖人所病者，寒也，湿也，热也。在表宜汗，在经宜清，入腑宜下。当清者再汗则伤，应下者徒清无益。仲景法不外乎此，如法治之，只去其寒与温与热，其人而阴本不虚者，无恙也。即其人而本属阴虚者，亦无恙也。乃不防阳盛伤阴，而独防阴虚邪恋，于是防其劫津，防其发疹，防其风动，防其热入心包，至未而防其脱。夫既曰劫曰脱曰发曰动曰入，则自有劫之发之动之入之物在。不去其劫之发之动之入之物，而药反留邪以劫津，引邪以发疹，助邪以动风，领邪以入心包，而同归于脱，防之何哉？乃于老人则曰气血虚亏，于小儿则曰小胎禀弱，于妇人则曰素体娇弱，一若无人不虚，无病不虚。而于阳气方盛，徒曰存阴，阴既不能以些微之药而存，而三五日间阳邪之足以伤阴者，方且势如奔马，涸液枯津，是其阴之伤于药后者，不更甚乎？夫人有病邪，则无论强人弱人，壮人赢人，皆谓之实。经曰：邪气盛则实。邪者阳也，盛即实也。正谓邪之盛者，不死于虚，死于实也。且死于虚者少，而死于实者多也。嗟乎！病为阳实，药则阴虚，药与病反，其祸立见。为此说者，岂不以病家不明虚实，故可总名之曰虚，病家更不知阴阳，故可总名之曰阴虚。况阴虚之说，已为病家所习闻，即为病家所乐道哉。此外则如疟之作阴虚治而成痞，痢之作阴虚治而成鼓，咳嗽之作阴虚治而成痿，痰饮之作阴虚治而成肿，吐血泄精之作阴虚治而成劳，湿阻食滞之作阴虚治而成格。凡杂证中，或阳虚，或阴盛，一归诸阴虚之途，而终无不虚者，病家之所由深信也。若议治论，则经言寒热温凉，随其攸利[1][注：攸（you优）利：攸，所。意即所利。]，亦明病有四科，如小寒之气，调之以温；小热之气，调之以凉，即经言微者调之也。大寒之气，平之以热；大热之气，平之以寒，即经言甚次平之也。病不独是阴虚，药岂独尚滋防？总之，使病速去，则始不伤；去病不速，阴即难保。用药滋阴，适以助阳，阳得药助，伤阴更甚。欲保其阴，必速去病；去病之药，十余味耳，亦甚平常，非甚险峻，有历验者，非空言也。

九芝自注：孙蕴苓中翰承镕曰：凡木器得漆则坚固，树木非比，若亦连枝带叶而漆之，行见青黄之枝叶，未有不因一漆而枯者。尚以为木之而树，木既因漆而坚，树亦当以漆而固也，不亦傎[2][注：傎（dian颠）：颠倒错乱之意。《谷梁传僖公二十八年》：“以为晋文公之行事，为已傎矣。”]乎。

【书后】吴会之间，土薄水浅，人生其地，得于禀赋，骨小肉脆，戚属多数，迥非大江以北，淮徐燕赵间人，所可一例而论。“阴虚”两字，未为无因，惟在有病之时，则杂病固有因于阴虚者，且即有阴本脆而低阳易炽者。此等病理，自应养阴，不为误也。若以四时外感而言，则江南本少伤寒，仲景之桂枝、麻黄，药物轻灵，犹时有对药之病。而大青龙证，则山雷治疗二十余年，而未曾一遇。何则？禀赋柔脆，即有寒邪外感，证亦不重，轻疏泄化，已无遗义。不比彼之强健体质，腠理致密，寒邪不能成病，必贼风大邪乃始感而为病，非重剂发汗不能中病。昔人所谓南方无真伤寒，原是确论。惟然则天气和，地气湿，于是温病热病，所在多有。夫病属温热，是为阳盛，是即阳实。惟其实也，只宜撤热以存阴，不可畏攻而养病。九芝所谓劫之发之，动之入之，自有物在，此物惟何？即是热盛之阳实而已。一去其实而热自解，即阴自不伤，于阴虚之本体固无咎也。唯不去其热，而反以甘寒养其邪热，乃热益炽而阴益伤。叶派创为“阴虚邪恋”四字，而偏以滋腻者助长阳邪，无不阳邪久恋，阴液渐枯。是则阴虚之本体未必邪恋，惟早用甘腻以养阴者，斯为恋邪之绝妙秘诀。孙中翰所谓木器得漆则坚，若认树作器，而连枝带叶以漆之，树固未有不枯者。正如阴虚之人，无病之时，滋养其阴有何不可，迨其热病邪实，而亦唯以养阴为先务也，是亦连枝带叶以漆其树之作用矣。能不令人愤赧也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