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说 凡七篇

运气概略说

《素问》一书为医家坟典①[注：坟典：三坟、五典的省称，后转为古代典籍的通称。]，自古明哲莫不宗尚②[注：宗尚：推崇，效法。]，以成令名③[注：令名：指好的名声。]。而其间最吃紧、最神妙者，莫若五运六气诸篇，其阐发天时日月风雨晦明，阴阳消长之理，及夫气候之盛衰，岁功④[注：岁功：指一年农事的收获。]之丰俭，庶物⑤[注：庶物：指万物。]之生息，民病之繇从⑥[注：繇（you由）：通“由”。《汉书·循吏传序》：“及至孝宣，繇仄陋而登至尊。”颜师古注：“繇与由同。”]，莫不备载。故运气不可一日废讲者，今姑略言之。盖运气者，合十干为五运，配十二支为六气。爰自太极立而阴阳分，阴阳分而五行生，六气顺布而四时成焉。故甲与己合而化土运，丙与辛合而化水运，乙与庚合而化金运，丁与壬合而化木运，戊与癸合而化火运，此合十干而成五运也。子午年君火司天，丑未年湿土司天，寅申年相火司天，卯酉年燥金司天，辰戌年寒水司天，巳亥年风木司天，此配十二支而成六气也。惟运与气错综而成，六十年甲子一周。虽司天有统主一年之说，其实的主五月六月第三气而已。今世泥着古语，而辄以一年之气全属司天，此实非也。何则？盖每岁仍有六气，以循四时，迭为虚实。故初气起自大寒日，二气起自春分日，至小满正属司天三气主之，四气起自大暑，五气起自秋分，至小雪之终气方属在泉所司。每一气各主六十日有奇，以知司天惟主三气也。然六气中则又有主气、客气之分。主气者，初气属风木，二气属君火，三气属相火，四气属湿土，五气属燥金，六气属寒水，以相生为序，一定而不移者，故谓之主。客气亦有六，但随每年司天之气迁转而无定，故谓之客。而主气之化，如春温、夏热、秋凉、冬寒者是也。客气则或春应温而反凉，夏应热而反寒，秋应凉而反温，冬应寒而反热。此则由逐年客气加临主气之上①[注：即“客主加临”，轮转客气加在固定的主气上。]，而为灾、为祥、为丰、为俭者也。其气运之理虽有成法，其淫胜之变而为病，则在明者察气化端倪既露之余，以揣摩消息为之处方调剂，不使有亢害而致夭札者，庶几可言医矣！先贤有云：不明五运六气，检遍方书何济？旨哉言乎！

运气间气说

间气者，即风、火、暑、湿、燥、寒之六气也。但位乎天之上者，名曰司天。位乎地之下者，名曰在泉。其余四气分布四隅，与司天在泉之气相间而立，因名间气。若约分野而言，如子午年北政少阴君火司天，位于穷霄②[注：高空。]之上；左之间气为太阴湿土，位于西南；右之间气为厥阴风木，位于东南。本岁阳明燥金之气，在泉位于地脉之下；则亦有左之间气为太阳寒水，位于东北；右之间气为少阳相火，位于西北。今聊试举一隅而推之。如本年厥阴风木居东南，下应两浙八闽①[注：两浙八闽：两浙，指今浙江和江苏太湖周围及其以东地区，即唐浙江东道、浙江西道与宋浙江东路、浙江西路的合称；八闽，福建省的别称，福建省在元代分福州、兴化、泉州、漳州、建宁、延平、汀州、邵武八路，明改为八府，所以有八闽之称。]，故其地多有风雨浸淫之害，此明属间气为祟也。又约时而论之，亦以子午年为例，而本年司天之气惟主小满后第三气，所云在泉者主小雪后第六气，其余时候皆属间气所司。故初之间气乃太阳寒水，起自大寒日至春分止；二之间气厥阴风木，起于春分日至小满止；四之间气太阴湿土，起于大暑日至秋分止；五之间气相火，起于秋分日至小雪止。然则四气之寒化、风化、雨化、热化之为病，皆属间气主之。故知有以司天之气统主一年之说，是于间气未明也。尝见有江南亢旱、江北久霖者，岂司天气化能齐四方之气归于一政乎？此予所以明间气加临，当随其分野而占旱涝、灾异、民病等变，兼之随时迁代以稽之，斯无忒②[注：忒：差错。]矣。张子和所云：“病如不是当年气，看与何年运气同，便向某年求活法，方知都在《至"真》①[注：即《素问·至真要大论》]中②[注：语见《儒门事亲》卷十四“运气歌”]。"此则拘于司天之说，而于间气未明其变化耳。夫病不求当年之气，顾向某年求之耶？更当参以五运郁复之化，而天时民病之理始备也。明者亟须辨之。

运气病机说

详夫气化之为病，即淫胜郁复之理而求之也。五运之太过曰淫，六气之有余曰胜。然淫则必郁，胜则必复，此天道盈虚消息之理也。察淫胜之常变，明郁复之屈伸，而民生受病之因于斯得矣。今则概而论之。夫五运以甲、丙、戊、庚、壬为阳，为太过之年；乙、丁、己、辛、癸为阴，为不及之年。惟太过而不务其德，有淫泆③[注：过分，满溢。]之志焉，故谓之淫。然淫则必郁，郁极乃发，如水发而雹雪，土发而飘骤④[注：暴风骤雨。《素问·五常政大论》：“其变震惊，飘骤崩溃。”王冰注：“飘骤，暴风雨至也。”]，木发而毁折，金发而清明⑤[注：冷肃。《医宗金鉴·运气要诀》注：“金发之征，微者为燥，甚为清明。清明，冷肃也。”]，火发而曛昧⑥[注：昏暗。]，皆郁发之象也。六气则有相胜之道焉。或间气反胜司天，或间气互相克胜，故谓之胜。然胜必复，如木胜侮土，至秋金旺，金为土子，为母复仇。夫亢极之木遭报复，强金而胜，气乃平。此亦承制之理也。其气化之为病，亦略例明之，如岁木太过，风气流行，脾土受邪。民病飧泄①[注：中医病名。指大便泄泻清稀，并有不消化的食物残渣。]食减，体重烦冤②[注：《医宗金鉴·运气要诀》：“飧泄食减腹支满，体重烦冤抑气升。”注：“烦冤者，谓中气抑郁不伸故也。”]，肠鸣腹支满，甚则忽忽③[注：失意貌。]善怒，眩冒巅疾。

岁火太过，炎暑流行，金肺受邪。民病疟，少气咳喘，血溢血泄注下，嗌燥耳聋，中热肩背热，甚则胸中痛，胁支满胁痛，膺背肩胛间痛，两臂内痛，身热骨痛而为浸淫。

岁土太过，雨湿流行，肾水受邪。民病腹痛，清厥，意不乐，体重烦冤，甚则肌肉痿，足痿不能行，饮发中满食减，四支不举。

岁金太过，燥气流行，肝木受邪。民病两胁下少腹痛，目赤痛眦疡，耳无所闻，甚则喘咳逆气，肩背痛，尻阴股膝髀腨④[注：小腿肚子。]胻⑤[注：胫骨上部。]足皆病。

岁水太过，寒气流行，邪害心火。民病身热烦心躁悸，阴厥上下中寒，谵妄心痛，甚则腹大胫肿，喘咳，寝汗出憎风。此举五气之太过，而例明之也。夫欲知郁复之详，具见《素问·天元纪大论》等篇，文繁不赘。然经亦曰：“知其要者，一言而终。不知其要，流散无穷。此之谓也。⑥[注：语见《素问·至真要大论》。]”惟气运有淫胜之变，而民病因之以生，故予谓即病机之源不可不究心焉者！诚能熟玩《内经》旨趣，则其理自明矣！然予特弄引①[注：是一种写作手法。谓有一段大文字，不好突然便起，且先作一段小文字在前引之。]之言，岂能尽圣贤底蕴哉？尊生者惟博古而验今，则自有人道之机缘在也。

运气感受说

历考诸名公方书，其论六淫客邪之病机，与夫淫胜郁复之治法，非不详且尽矣。第②[注：原作“茀”，“第”之俗字，相当于只是。]于感受之旨，犹未发明，即如张仲景《伤寒论》祇③[注：副词，相当于“只”。]曰：冬令天道严寒，最成杀厉之气，触冒之者，乃名伤寒④[注：语出《伤寒论·伤寒例》：“冬时严寒，万类深藏，君子固密，则不伤于寒，触冒之者，乃名伤寒耳。”]。下到刘守真之《直格》⑤[注：即《伤寒直格》，又名《刘河间伤寒直格方论》。]，陶节庵之《六书》⑥[注：即《伤寒六书》。]等皆仍⑦[注：因袭。]其说，或稍益之。曰：风寒之初中人也，先入皮毛，以次而及于藏府。不过如斯而已。从未有直指其受病之源果从何感通，从何承受者。及读《内经》诸篇而恍然有得焉。经曰：天气通于鼻，地气通于口①[注：天气……地气通于口：语出《素问·阴阳应象大论》：“天气通于肺，地气通于嗌。”]。又曰：人之五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②[注：人之五脏……皆通乎天气：语出《素问·生气通天论》：“夫自古通天者，生之本，本于阴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其气九州、九窍、五脏、十二节，皆通乎天气。”]。故呼出心与肺，吸入肾与肝。由此观之，人得天地之气以生，而呼吸与之相应，故六气之变也。而病从此受之，第人游于气化之中，相忘而不觉也。又经云：“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③[注：天食……地食人以五味：语见《素问·六节藏象论》。]。”夫既食味于地，宁不食气于天。惟味有形，而气无形。或闻者未必能深信耳。然其旨出自岐黄，但前贤未之阐发，遂使后人莫知趋避。设吾侪不究心于此，则于感受处既不悉其源，而于投剂时又乌能中其的耶？使知邪由口鼻而受，则知病多从肺胃而生。故麻黄汤为治寒之剂，然皆泄肺之药，奚必曰太阳？白虎汤为治暑之方，实乃清胃之品，何关于相火？凡同志之士，不以予言为赘而稍留神焉，则思过半矣！惟体薄者遇寒不谨，则有寒伤形之理，不在通感之例也。明者鉴之。

运气合脉说

夫气化感通之理，与夫呼吸受病之源，予固备考经文，而参以臆见④[注：臆见：主观的看法。]，亦辩之详且审⑤[注：审：小心谨慎。]矣！今再以六淫为病之脉合而论之，则其理为益明焉。盖尝考诸王氏《脉经》及诸子方书皆曰：左手人迎之脉大三倍于气口，则为外感；右手气口之脉大三倍于人迎，则为内伤。然予之究心是业者，亦几三十年于兹矣！每见六气客邪之脉多旺于右，而与《脉经》之言相违，其故何也？盖由天气通于鼻，地气通于口。而口鼻者，肺胃之外候也。邪既由斯而入，则脉自独现于右，以肺胃之脉候于右关之前故耳。惟感受者如此，则其脉之违于左者，理使然也。又乌足为怪哉！今特表而出之，庶几临症临脉灼然①[注：明显貌]无疑情矣！大抵客邪之病，以脉浮者为在表，故不必以左手候外感之说为拘也。第风寒湿症之脉类多浮弦紧，火暑燥症之脉类多浮洪大为异耳。高明愿教正焉！

运气明症说

尝推客邪之为病，感通于一呼一吸之间，确乎其不可移易者，故其为症多于肺胃而见焉。盖阳明之脉挟鼻，而肺之脉循胃口，又手阳明与手太阴为表里，故其感邪而为病，亦常相因而同时。经曰：“五气入鼻，藏于心肺。心肺有病，而鼻为之不利也②[注：语见《素问·五脏别论》]。”此圣教之有据者，是故客邪之先入肺者，多鼻塞、咳嗽、喘急、胸满、皮毛振振畏寒，热浮于肤腠之上。而凡先入于胃者，多呕吐，多渴、胀满、饮食不化、舌胎、斑疹、鼻衄诸症。由此而知，邪从太阳经入者什一①[注：十分之一]，从肺胃入者什九。此予考之经文，验之人事，乃于日用操历②[注：实践应用]处得之，盖亦有年矣，能自信而无疑者。其感通之理则有二焉：一则由于气虚。经曰：“邪之所凑，其气必虚③[注：语见《素问·评热病论》]。”又曰：不足而往，有余乘之④[注：语出《素问·天元纪大论》：“不足而往，有余从之。”]。先儒亦曰：天道常于不足处行去是也。二者因素有内热者，于热火之气化，则有感通之理而受病焉。如阳燧⑤[注：古代以日光取火的四面铜镜]取火，方诸⑥[注：古代在月下承露取水的器具]取水，内热与客热相符，同气相求，则病亦从缘而生矣。凡热燥之化盛行，则有热伤风之症，及痧疹俗名醋⑦[注：疑当为“瘄”，疹子]子之疾，皆肺胃同病者也。其症多咳嗽，多喘，多嚏，属肺；多呕吐，多泻，多挟斑，属胃。此于症有明验者，今皆治肺而略胃，惟缪仲醇先生始言胃，然又不发明气化，亦阙典也。夫知邪因气虚而凑泊⑧[注：聚合，停留]，而知养生者，贵乎调摄矣！经谓：“虚邪贼风，避之有时。起居有节，不妄作劳，故能形与神俱，而长有其天年⑨[注：语出《素问·上古天真论》。“长有”《素问》作“尽终”]。又曰：“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①[注：恬淡虚无……病安从来：语见《素问·上古天真论》。]。此之谓也。

运气用剂说

夫用剂之道，治寒以热，治热以寒，微者正治，甚者从治，此《内经》之法也。故燥化也而投润剂，湿化也而投燥剂，热化也而投辛凉辛寒之剂，寒化也而投辛温辛热之剂，暑化之制法类乎热，风化之制方类乎寒，此六淫之大纲也。至如燥令也，忽有连宵②[注：犹通宵。]之雨湿感疾者，不妨用燥剂以祛湿。热令也，俄有浃旬③[注：一旬，十天。]之阴寒受病者，宜远乎寒凉之品矣。故宵旦昼昏之间，风雨晦明之变，亦皆当占候④[注：根据天象变化进行预测。]而为方。故曰雪霜凛冽，总是寒威；酷热炎蒸，皆为暑类。岂必大寒节至方用麻黄，三伏时来而后投香薷者哉！又如六淫者，风、火、暑、湿、燥、寒是也。谓之客邪，则均属外感，故不惟治风寒二气之疾，而与之解表，即治火热燥湿之症，亦当与之解散者也。若惟以苦寒降火之药直折之，则邪得寒凉而冰服⑤[注：伏也。]，留难于藏府，而疾不更甚欤！故客邪之火，非同内伤之火，可正治者，惟以辛平辛凉之剂，从治之法，与之解散，而病邪自服矣。至于论药当明五味阴阳之用，论治法当审五脏苦欲补泻，在明者自能察其虚实，而为剂量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