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治验 凡十二则

庚申金胜木气治验

是岁二月初旬，予邻傅东洲内人分娩后，小腹痛者二十余日，医来皆谓血虚，用大剂四物汤，服久不解。予诊其肝脉沉数而弦，知庚岁金运太过，初春之际木气受抑而不能伸，故肝气郁于下而作痛矣。法当以升麻、柴胡提升开发之。此《内经》“木郁达之”之意也。夫诸友作产后血亏治者，非不近理，但地黄、当归、芍药等补血之剂皆味厚质重，为阴中之阴，其性沉而喜降，则所谓抑郁之木气愈觉不能伸，疾痛何由而止。第痛久气耗，须加人参，况病者亦已疲惫，不能起枕，懒于言动，面白脱色，及不思饮食，有此数症，非参不可。至用剂时，予筹之曰：第服药后，当身发大热，则郁者散矣，慎勿骇。申刻①[注：指下午三点钟到五点钟的时间]服药，夜分②[注：夜半]果热，天明热止，而痛去什之七，再服而痛止。然何以知金运太过，木气受抑之验，盖彼时以立春后草木方茁而梅始花，脉之沉弦得之矣。

丙寅相火司天治验

丙寅季夏相火主之，而暑最盛。文学③[注：儒生，亦泛指有学问的人]陈云扬母年六旬余矣，以体肥畏暑，喜迎风坐，忽仆地扶起，而病下血者两旬日，医皆作痢治，无验。延予至，已不省人事，面色黧悴①[注：晦暗憔悴。]，痰声如雷，诊得脉浮如线。予谓此属相火之气为风邪拂郁，并于肠胃，故下血耳。先贤有云：凡病人日数虽多，但见脉浮者，其邪尚在表，犹当取汗。然夏令表剂莫妙于香薷饮者，疏原方与之，一剂而已知人事，再服而诸疾脱然矣！脉之不爽②[注：差错。]也如此。

丁卯阳明燥暑治验

丁卯岁上见阳明，当季夏时燥暑最烈。文学孙仲迁内人分娩，繇感暑邪身热，皆作产后治，与焦姜、五灵脂、香附、延胡索等辛温之剂，而致谵语烦厥眩惫之极。延予诊视。予谓：此感暑耳，已而转疟。因产后气血大虚，为调理月余而始痊。由是知产后气血多亏，寒暑之邪易于凑泊，惟具眼③[注：谓有识别事物的眼力。]者自能辨其内伤外感之异而裁酌焉，慎毋以产后本症为泥滞也。

丁卯二气感寒治验

福建运司副使下邳宋公讳维翰者，以御前进香，舟次武林④[注：舟次，船停泊之所；武林，旧时杭州的别称，以武林山得名。]，时丁卯季春也。其子室⑤[注：孺子室，古代贵族养育幼童的居室，此代指幼童。]偶感寒疾，予治以法而愈。因谈及公在部时，曾染一疾，无他异症，惟大小便道作疼，及至厕则无物而愈疼，如此者三年许。都下①[注：京都]医士有谓火者、痰者、湿者，最后有僚属荐一名医，方作阴虚治，以六味肾气丸得效。然亦竟不能直指其名曰此何疾也。予即诵北齐尚书褚澄②[注：字彦道，南北朝河南阳翟（今河南禹县）人，著有《杂药方》十二卷，已佚，今存世《褚氏遗书》一卷]书云：“精未通而御女以通其精，则五体有不满之处，异日有难状之疾。精已耗而复竭之，则大小便道牵疼，愈疼则愈欲大小便，愈便则愈疼③[注：《褚氏遗书·精血》：“精未通而御女以通其精，则五体有不满之处，异日有难状之疾，阴已痿而思色以降其精，则精不出，内败小便道涩，而为淋精已耗而复竭之，则大小便道牵疼，愈疼则愈欲大小便，愈便则愈疼。”]。”诵甫完，而公则抚掌叹赏曰：此数语逼肖当日病状，且京师为四方名士会集之地，三年之疾竟无语及此者，而子乃琅琅诵褚氏遗言，令疑情释然。因嘉予之强记云。

庚午厥阴二气治验

厥阴风木司二气，庚午岁也，主气者为少阴君火。沈得玄文学方在友人坐间，忽小腹痛如锥刺，急欲小便，及至厕，仅滴一二点，色甚赤，解时极痛楚，而腹疼弥急，乃不能竟欢而归，亟为调治，然疑热淋，药惟淡渗如车前、牛膝、萆薢、淡竹叶、黄柏之类，将十日犹未解。予往视，见脉浮弦，两头角微疼，暮则畏寒，夜有微热。予谓此正属厥阴风邪为祟也，当急表散，得汗即解。若徒事寒凉，则邪愈冰伏矣。文学将信将疑，乃曰：此实淋也，子作外感治，而或得愈，可为绝倒。果如法服一剂而得汗，二剂则小便清澈而痛止矣。盖少腹者，肝之位。小肠者，心府也。直风邪内淫于府，而未达于表耳。

庚午暑夹湿寒治验

庚午仲夏之朔①[注：农历每月初一]，斯时溽暑②[注：指盛夏气候潮湿闷热]早来，以岁支属午，君火司天也，故气化先一步至。予偶步河梁③[注：桥梁]间，仰见云气在中，微雨在下，烈日居上。日既酷烈，湿郁乎下矣。因私揣谓：人有感斯气而不作疾者乎？及抵舍，大雨如注，从午至申方止。惟雨大而且久，阴寒之气大作，顷刻间炎蒸变而为凄冷，俨然暮秋光景。予时臆逆④[注：预测。臆，推测；逆，预先]当有三疾变见：得先一日暑热之气者，宜与香薷、黄连祛暑之剂清之；得湿热郁蒸之气而病者，当与感冒轻解之剂散之；得最后暴寒之气所袭者，直与平胃、五苓辛温药矣。次日及门者，一如前三法治之，毫发不爽。惟所感或有浅深，而治法亦因之损益耳。

庚午三气二火治验

庚午三气二火重见，当季夏时，暑令盛行，时适科考，嘉湖文学俱僦居①[注：租房而居]昭庆寺。然皆挟舟迢递②[注：遥远貌]数百里冒暑而来，靡不感暑而病疟者。如桐乡钱、平湖张、嘉兴卜诸文学咸命予诊治，予惟以香薷、石膏、柴、芩等解散暑邪，一投剂而寒热立止。比时③[注：当时]有遵古法，而用清脾饮及常山、槟榔、半夏诸药鲜获效者。盖半夏原属辛燥之物，最为暑令所忌，况人当三伏时，无病亦渴，岂病暑者而反能以此收功耶？明者当自鉴之！

壬申相火客邪治验

壬申仲夏，谏议④[注：官名，谏议大夫]凌俊辅尊翁年几望七⑤[注：年龄将近七十岁]，过武林，寓昭庆上方⑥[注：住持僧居住的内室，泛指寺庙]，偶感客邪，夜则身热，自疑体虚，服滋阴药五七日，不愈。惟竟日⑦[注：终日]昏睡不思汤饮，面色带赤而气粗。召予诊视，脉尚浮弦，因疏清解方。以便燥数日不通，再加酒制黄连。是夕即去宿垢，而天明则身热皆净矣。夫药之中的真如桴鼓相应⑧[注：比喻相互应和，配合得很紧密]，其症似难于速效，而药反以平易见功，贵在辨识精明，于脉形神色而求之也。第治高年人疾，剂勿宜猛尔。

癸酉阳明司天治验

癸酉季夏，阳明气旺，疟痢盛行。廉司吴讷如尊翁因次郎君乡试来省，以感暑得痢症，甫①[注：刚]二日，予诊脉甚洪大，知受暑邪深也。遂急与香薷、六一等大剂解散之。一日令进汤药两剂，次日往候，则脉和而痢止矣。因馈香连丸以清余热。夫疟痢皆暑邪为病，今时治痢多遵古法，而用大黄及青皮、槟榔等疏气消导，绝不与之发散，使邪热由浅入深，致上逆而攻胃作呕，则殆矣。今惟初起即与之解散，故病亦随手而愈。以知医于气化之理务求悟入而技自精矣。

癸酉四气客寒治验

癸酉夏秋之间，阳明燥金迭旺，而四气适太阳寒水加临。然正暑令炎熇之时，寒化一来，燥金乃郁，其病在手足阳明及手太阴肺。此正邪由口鼻而入，受病多于肺胃之说也。太史②[注：明清两朝，修史之事由翰林院负责，称翰林为太史]吴默寡尊翁病咳嗽身热者将两旬，初服发汗及降火止咳等剂，而恙终未释然。乃召予治，脉尚浮弦，予以辛凉之剂解散之，使金郁泄而寒化平，服数剂而辄效。因馈清肺款花膏获安。若徒用止嗽方药，而忽燥寒之气化，则客邪终不能解，且旷日持久，元气或因之以虚矣。矧暑令汗泄之时，虽有寒邪，不宜大发其汗，以重虚之也。

甲戌初气相火治验

甲戌初气相火为政。二月初旬，予邻傅与梅公病咳嗽，痰中见血。予作外感治，与解表药而愈。然斯时病此者众，病家多疑弱症，犹豫不定。而予独以理解之：得风邪，散即止，若误作阴虚治，而投补剂，使风邪不得发泄，则寒热不已，传而为骨蒸矣。盖君相之火其化为热，血得热则妄行，故其候多见鼻衄、吐血诸症。即素有阴虚疾者，值此热化之令，而其病亦随发，然亦不宜骤与寒凉，致火性拂逆。必先以辛□①[注：原书仅存起笔一横，据文意疑当作“平”]之剂，如桔梗、前胡、薄荷、苏子、贝母、橘红之类，使气得顺，适而调畅，则火邪易伏。然后以滋阴药继之，而取效乃神。盖火势慓悍，若违其性而折之，则愈猖獗矣。故曰“火郁发之”也。又气属阳，气有余便是火。今顺其气而使之降，即所以降火也。气降则阳交于阴，坎离既济，而人身泰矣，疾其有不愈者乎？

甲戌风木主气治验

甲戌初春，主气者为厥阴风木，而客气则少阳相火，又适五运湿土太过之化并行，故新正①[注：农历新年正月]有弥月之雨。仲春朔得迅风大作，而雨化乃止，相火乃用。其有感冒者，皆相火为病，多见鼻衄、痰中见血及疮疡等。予参其理而治有验矣。然越十日则又有浃旬风雨暴寒之变，此无他，乃厥阴风木之主气至此而郁发耳。然挟湿土相火二气，其病皆风温、风湿、湿温等，外症多呕吐痰涎、多腹痛、多寒热。盖风木之气郁于中则为痛，淫于上则为吐，盛于表则为寒热。而况挟湿挟火，其势不更尤甚乎！其始也，治以羌活、防风、苍术、川芎、柴胡、黄芩、厚朴等辛温解散之剂。其次则吐甚者以温胆汤，热甚者以小柴胡合解毒汤，腹痛甚者以平胃、越鞠等辛调之矣。惟风与湿与火有偏盛者，在明者自能辨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