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诸脉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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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脉浮形象

《难经·十八难》:浮者,肉上行也。

【正义】浮脉下指即得。谓之肉上行者,盖言其在皮肤之间,肌肉之上也。

《脉经》:浮脉举之有余,按之不足。(旧校云:浮于手下)

【考证】《脉经》本无注文,今本有双行细字,皆校语也。考宋仁宗时,林亿等奉敕校定古医经方书,《脉经》亦其校正之一,后人刻本,皆从之出,似其校语当即林等之旧。然南宋嘉定己巳,候官陈氏孔硕,刻之于广西,元泰定丁卯,柳氏斌、谢氏缙翁又刻之于豫章,今本校语中有一曰某某,一作某某,及疑有阙误等句,按其语气,与林亿等校正《素问》体例不同,似出于陈刻及柳谢诸本,然据陈氏重刻序文,只有略改误字之说,而柳序亦谓卷帙篇第,悉用陈氏广西之旧,不敢辍加增损,谢序亦谓颇有疑字,不敢辄改,辨而正之,姑俟后贤。是陈刻有改字,而无校语,柳谢本并无改字,亦无校语。至明万历三年,晋安袁氏表又重刻之,则谓古本漫漶,了不可识,为之订繁乱,删重复,正脱误,以所旧闻,间为补注,盖至是而《脉经》一书,乃大非林等校正之旧,而并非宋元刻本所可同日语矣。道光癸卯,吾嘉黄氏子仁又重刻之,则据元之泰定本及明赵氏居敬堂本、袁氏校本三种。其跋语亦谓注中一作某字,及疑有阙误等,不尽林氏宋校原文。袁氏明谓以所旧闻,间为补注,而未有标识,乃据泰定本、居敬本所无者,定为袁氏补注,而别之以袁校及袁氏云云云,其言颇为明析。然则泰定本、居敬本所有之校语,既非林亿等之旧,又非袁氏所增入,果出何人手笔,盖亦不可考矣。黄刻又自加按语,凡注中案字以下者,皆黄氏所新校。光绪辛卯,安徽建德周学海澄之氏,即据黄本以刻入《周氏医学丛书》,并据金山钱熙祚《守山阁丛书》本,厘正黄刻之错误,今寿颐所引《脉经》正文,即依周本,于袁氏校语,则从黄本直称袁校,于黄氏按语,则称黄校,其余则概称旧校以别之。

【正义】浮脉者,浮露于皮行之间,故轻手按之,颇似有余之状。然既浮于上,则沉候必不及,故曰按之不足。然浮脉必因病而始见,若常人平脉,必不当浮也。旧校谓浮于手下,则四字颇有语病,盖浅者为之,非叔和之旧。

《千金翼》:按之不足,举之有余,名曰浮。浮,阳也。

滑伯仁《诊家枢要》:浮,不沉也。按之不足,轻举有余,满指浮上曰浮。

【正义】《脉经》谓浮脉举之有余。举之二字,措辞殊未稳惬,伯仁改作轻举有余,语意较为明白,盖指下切脉,本只有按字可说,惟于按字之中,分为轻按重按,以辨浮中沉之三部,究不能谓其可以举之也。

《四言脉诀》:浮脉法天,轻手可得,泛泛在上,如水漂木。

【考证】《四言脉诀》,原出宋人崔氏,崔名嘉彦,字希范,别号紫虚,南康羽士,故诸家或称紫虚脉法,或称崔真人脉诀。明人李月池以后,多有改本。惟诸家之本,以视崔氏原文,亦复互有短长,未必后来居上。寿颐此编所录,或依崔氏,或从别家,推择其善者取之,是以浑言之曰《四言脉诀》,不署崔名,以所引非专主一家,欲以省繁冗耳。若欲究其源出谁氏,则诸家之书具在,可复按也。

《濒湖脉学》:浮脉法天,有轻清在上之象,又谓之毛。太过则中坚旁虚,如循鸡羽,病在外也;不及则气来毛微,病在中也。《脉诀》言寻之如太过,乃浮兼洪紧之象,非浮脉也。

【正义】中坚旁虚,如循鸡羽,乃濒湖合《素问》、《难经》两节原文而并合为之。其实则中央果坚有力之象,两旁亦不应有虚状。《素问》本文,不可太泥,况乎但言浮脉,只说轻按即得可矣。有力无力,则浮部兼见之形势,各有主病,不能以一浮字概之也。

又:浮脉体状歌:浮脉微从肉上行,如循榆荚似毛轻,三秋得令知无恙,久病逢之却可惊。

【正义】浮字之下,接一“微”字,颇有语病,然此非微细之微,读者须当观其会通,不可呆认字面,以辞害义。如循榆荚,言其轻灵而不甚坚实耳。浮为肺脏平脉,其旺在秋,故以为秋令见之,当旺而无恙,然此亦不可太拘,究竟无病之脉,必不甚浮,果是脉浮在表,无往而非病征,若病已久而脉且浮,则中无所主,其危何如。

张石顽《诊宗三昧》:浮脉者,下指即显见,按之则稍减而不空,举之则泛泛而流利,不似虚脉之按之不振,芤脉之寻之中空,濡脉之绵软无力也。

【正义】石顽此节,说浮脉形态,最为中肯。

程观泉《医述》:浮脉是轻手即得,非必中沉俱无。若崔氏云,有表无里,有上无下,则脱然无根,非浮脉之真象也。

【正义】脉之浮者,轻按即见,且必有力,而中候沉候,俱不及轻按之大而有力。若重按之,觉脉力大减,是为虚芤之脉;若浮取力大,而重按即隐,是为革脉。此虽皆是轻按即见之浮脉,而脉形证治,判然不同,非必中沉俱无一句,洵为浮脉切要之语。崔氏旧说,有表无里八字,本是乱道,可谓不思之甚者也。

附录 浮脉中兼见诸脉

浮而盛大为洪脉,浮而软大为虚脉,浮而飘忽无常为散脉,浮而中空有底为芤脉,浮而外坚如数为革脉,浮而柔细为软脉。

【正义】虚以脉之气势而言,软以脉之力量而言。故虚者脉不必皆大,软者亦不必皆细,且又不必皆浮。然古书多作如是说者,则欲以虚字对实字,因谓实脉为重按之大而有力,乃即谓虚

脉为浮按之大而无力。又欲以软字对弱字,因谓弱脉为重按之柔细,乃即谓软脉为浮按之柔细。究之皆失于武断,非虚实软弱之本字本义。学者须于气势力量上求其所以然之故,自能悟得虚实软弱诸脉之态度,不可人云亦云,反受古书之愚。

附录 《新订四言脉诀》

浮脉主表,于体为阳,轻按即得,形象彰彰。浮而有力,洪脉大长;浮而无力,虚脉正伤;浮而虚甚,散脉靡常;浮如葱管,芤脉血殃;浮如按鼓,革脉外强;浮而柔细,软脉湿妨;浮兼六脉,疑似当详。

【正讹】 旧本《四言脉诀》,皆作“浮脉主表,属腑属阳”,其意谓沉脉主脏病,则浮脉即当主腑病。然沉主里而浮主表,洵是一定不易之理,若以脏为里而腑为表,则惟脏腑两两对举,可以言之,苟以皮毛肌肉与腑相较,则腑即属里,亦是显而易见,又岂得谓腑病即是表病,而乃可以谓之腑病脉浮,则皮毛肌肤之病又当若何?况又忘却至浅至显之太阳表病脉浮一层,岂可谓感冒在表,即六腑之笼统病耶?此脉理学之最可笑者。然脉学诸书,则无不作此说,真一盲群盲之至堪骇诧者矣。兹特删之,以祛初学之大惑。

第三节 脉沉形象

《脉经》:沉脉举之不足,按之有余。(旧校云:一曰重按之乃得)

【正义】 沉脉深沉在里,则其浮部之脉状必形不及,故曰举之不足按之有余。

《千金翼》:按之有余,举之不足,名曰沉。沉,阴也。

滑氏《诊家枢要》:沉,不浮也。轻手不见,重手乃得。

《脉诀刊误》:沉脉者,轻下指不可得,必按之中部,乃始应指,再重按之,乃有力。

《四言脉诀》:沉脉法地,近于筋骨。

《濒湖脉学》:沉脉法地,有渊泉在下之象,又谓之石,亦谓之营,如石投水,必极其底。

【正义】石者,言其沉重在下之象。营者,守也,周密之义,冬日万物潜藏,脉自应之,亦深沉不露,有周密固守之象,故曰冬脉如营。

又《沉脉歌》:水行润下脉宜沉,筋骨之间软滑匀,女子寸兮男子尺,四时如此号为平。

【正义】肾为水脏,其性润下,且真阴之体,宜静宜藏,故肾脉宜沉,而于时为冬,更宜潜藏,不宜显著,故冬脉宜沉。又沉候为根,木本水源之位,尤不当轩豁足露,此皆平脉当沉之理也。然亦必软滑调匀,乃为肾水沉潜之本色,若坚强太过,则阴气坚凝,或弱小不和,则真阴浅薄矣。濒湖筋骨之间软滑匀七字,为和平之沉脉写照,真能传神于阿堵之中,若病脉之沉,则不一其例矣。

【正讹】女子寸脉常沉一说,宋元以下,相承习惯,多有是说,然《素问》、《甲乙》、《难经》仲景诸书,皆未见似此之论调。要知寸部主上焦之位,于理本不当沉,即以生平阅历所得者言之,女子之寸,亦何尝见其皆沉。盖由女子禀性温柔,脉象恒视男子为静,此固阳刚阴柔,合于造化自然之赋予,或古人恒见女脉多静,因而创为女寸常沉之议乎?此则误于理想,拘泥一偏之见,似未可据为定论矣。若谓男子之尺,既宜于沉,而男女阴阳对待,自当女沉于寸,则将谓女子之脉,寸沉尺浮乎?此岂独理之所必无,抑亦事之所不有,何以号为医学家者,竟有此大奇大怪之谬说,是必狂妄之徒,全不知脉理者,伪作淫辞,羼入医籍,而一犬吠影,百犬吠声,彼此剿说,误尽后学,亦是吾国医界之最不可问者。不意濒湖明者,亦承其陋,宁不可骇!寿颐窃谓欲伸正义,必不可不严匪种之锄,然而《难经》已有女尺恒盛一说,为之先导,且后人因之,更有女人之脉,尺大于寸云云,皆是乱苗之恶莠,向来认为医学经文,不敢轻为评骘,宜乎吾国医界,不易进步,洵可痛也。

石顽《三昧》:沉脉者,轻取不应,重按乃得,举指减小。不似实脉之举指逼逼,伏脉之匿于筋下也。

【正义】伏脉匿于筋下,语大不妥。究竟脉是血管,不在筋之下也。

李士材《诊家正眼》:沉脉法地,重浊在下之象。

附录 沉脉中兼见诸脉

沉之甚者,极重按之,着骨始见为伏脉,沉而坚硬有力为牢脉,沉而细软无力为弱脉。

附录 《新订四言脉诀》

沉脉主里,属脏属阴,重手寻按,始了于心。沉而着骨,伏脉邪深;沉而坚硬,牢脉寒侵;沉而细软,弱脉难寻,沉兼三脉,具有规箴。

第四节 脉迟形象

《脉经》:迟脉呼吸三至,来去极迟。

【正义】迟脉以至数言之,凡一息不满四至者皆是。《脉经》谓来去极迟,极字不妥。

《千金翼方》:举之尽牢,按之无有,不前不却,但出不入,如鱼接食动中名曰迟。迟,阴也。

【正讹】迟脉一息三至,但言其来势之不速,最易辨认,一言可了。乃孙思邈《千金翼》此节,颇似惟恐人之不能骤解,而特为之反复申明,不惮其烦者,已是启人疑窦,乃所言又不合迟脉状态,试为详玩,一似为涩脉传神,然本书固有涩脉一条,则又疑莫能明。且迟脉但以至数言之,所赅者广,或大或小,或沉或浮,无一不可兼见迟象,必谓按之尽牢,举之无有,乃谓之迟,则虽不知医者闻之,亦必发噱,而谓孙氏立言,乃如此刺谬乎?是必传写之者大有讹误,存而不论可也。

《诊家枢要》:迟,不及也。以至数言之,呼吸之间,脉仅三至,减于平脉也。为阴盛阳亏之候,为寒,为不足。

【正义】阴寒已甚,而脉至迟,言其常也。惟亦有实热闭于里而脉反涩滞者,是当以证参之。

《濒湖脉学》:迟脉一息三至,甚为易见,《脉诀》言重手乃得,是有沉迟无浮迟矣。且曰隐隐、曰伏、曰难,是皆非迟脉之本体也。

【正义】此李氏纠正高阳生《脉诀》之谬误,其说甚是,《脉诀》原文太不可解,兹不采录。

又《迟脉歌》:迟来一息至惟三,阳不胜阴气最寒,但认浮沉分表里,消阴须益火之原。

石顽《三昧》:迟脉者,呼吸定息不及四至,而举按皆迟,不似涩脉之三五不调,缓脉之来去徐缓也。

附录 迟脉中兼见诸脉

迟而有神,为缓脉,亦有气寒而急缓者,气热而纵缓者。迟而濡滞不前为涩脉,迟而偶然歇止为结脉,迟而歇止有定为代脉。

【正义】濡滞者,言其滞而不前之态,与濡脉之濡当读为软者不同,阅者不可误会。

附录 《新订四言脉诀》

迟脉属阴,一息三至;二损一败,病不可治;迟而不愆,缓脉最美。缓中三层,和缓胃气;急缓纵缓,阴阳之异;迟而不流,涩脉气滞;迟而偶停,结脉歇止;迟止定期,代脉多死;迟中四脉,各有条理。

【正讹】缓脉以和缓有神为主义,本不可列于迟类。惟既曰缓矣,则确有迟意在,姑录于此。若结脉代脉,则惟以歇止之有定无定为别,固不必其皆迟者。昔人以促为数中之止,结为迟中之止,实是误会,而代脉之歇止,更不能以迟数论。自来脉书,以代附入迟类者,盖以既有停止,则有似于迟耳。兹姑仍旧例,附入此中,欲初学之易于领悟。究竟结之与代,亦多有滑数不迟者,临证时自能知之,不可徒受古人之愚。

第五节 脉数形象

《脉经》:数脉去来促急(旧校云:一曰一息六七至。一曰数者进之名)。

【正义】数脉以一息六至以上言之,有急速躁疾之义,而今读者皆读如朔。寿颐按:数字音朔,以频数为义。《左·文十六年传》: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注:不疏也。《论语》:事君数。《汉书·汲黯传》:上常赐告者数。注:数者,非一也。皆与急速之义,微有不同。其以急速为义者,当读为速,《尔雅·释诂》:数,疾也。《礼·祭义》:其行也趋,趋以数。郑注:趋,读如促,数之言速也。《乐记·卫音》:趋数烦志。郑注:趋数,读为促速。凡古人训诂之例,言某字读如某者,是但拟其音。若曰某字读为某,则不仅比拟字音,其字义亦随之而改,是即六书假借之例。郑注《乐记》所谓趋数读为促速,则明言趋即是促,数即是速,固古之假借通用字也。曾子问不知其已之迟数,以数与迟对举为文,是读数为速之明证。然则医家言脉之迟数,正当读为迟速,与曾子问同。《考工记》:注:速,或书作数。又是速、数同字之确据。《集韵》:苏谷切中有数字,其读为速。则今人论脉,皆读数如朔者,盖失之。王叔和谓数脉促急,固以疾速为义,而后世又有所谓疾脉者,欲以六至谓之数,七至谓之疾,未免过于拘泥,强分界限。究竟数、疾二字,其义不异,且六至七至之脉,其主病亦无甚差池,兹即以脉疾一条,附列此条之后。

《千金翼》:按之去来促急,名曰数。数,阳也。

《诊家枢要》:数,太过也。一息六至,过于平脉。

濒湖数脉诗:数脉息间常六至,阴微阳盛必狂烦,浮沉表里分虚实,惟有儿童作吉看。

【正义】三岁孩提,脉皆一息七八至,是为常脉。

士材《正眼》:数脉属阳,象为太过,一息六至,往来越度。

石顽《三昧》:数脉者,呼吸定息,六至以上,而应指急速,不似滑脉之往来流利,动脉之厥厥动摇,疾脉之过于急疾也。

【正义】石顽欲以数疾分为二种,盖以应手至数,固稍有区别耳。

附录 数中兼见诸脉

数而流利为滑。数而指下坚劲如绳为紧。数而并居寸部,形势急遽为促。数而厥厥动摇,有如豆粒曰动。

【正义】紧脉以指下坚搏有力为义,寒气外束,聚而不散之象也。《素问》言脉之坚,屡见不一见。而《千金翼》之伤寒二卷,凡今本紧字,多作坚字。以此知紧之与坚,实即一字。《伤寒论·辨脉法》脉紧如转索无常一层,实非古人真义,辨脉必非仲景手笔。昔贤以紧脉列于数类,亦殊未允。兹姑依旧本润饰录之,详见脉紧本条。又脉促亦不以歇止为义,详见本条。

附录 《新订四言脉诀》

数脉属阳,一息六至,七至热极,八九则死。数而流利,滑脉可识;脉而坚劲,紧脉绳似;促脉急遽,数如欲止;数而动摇,与豆无异;数中四脉,请参与旨。

【正义】脉紧以坚劲紧张为义,故曰如切绳。绳者,言其劲直不挠耳,不当认作牵转。脉促但有急遽之态,不当认作歇止。此二者与向来相仍之常解不同,各详下文本条。

附录 脉疾

滑氏《诊家枢要》:疾,甚也。快于数为疾,呼吸之间脉七至。

【正义】疾之与数,皆以急速为义,训诂之学,此二字无甚分别。《素问》谓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薄,读为迫,言其迫急速之意。是为阳邪太过,阴不能涵所致,初非于数脉之外,别树一帜,所以叔和《脉经》无疾脉一则,即《千金》等书,下至高阳生之《脉诀》,亦无此一则。至樱宁生滑氏,乃始别立一条,以呼吸七至之脉,专谓一疾,借以表异于数之六至,而后之学者,间亦随声附和,似已在有举莫废之例。寿颐谓脉来七至,热炽之病,恒有是象,亦不过促速之较甚者耳。所主之病,与治疗之法,皆与六至之脉,无甚出入,则疾之为义,殊不足自成一格。近人周氏澄之,乃谓疾脉当以形势之急疾为主,不仅以至数为断,凡来势急遽,奔驰迅利者,当谓之疾,与数脉之呼吸六至者,情状不同云云,此则有意强为标异。然按之实在情事,数之取义,何尝非来势急遽,奔驰迅利之象,纵欲显为立异,而仍不能说得圆满,则亦何必侈谈新颖,炫异矜奇。试问杨子云之《太玄》,究何裨于实用?兹从叔和之例,不立专条,姑以附入数脉条中,借可考见古人有此一说云尔。

石顽《三昧》:疾脉者,呼吸之间七八至,虽急疾而不实大,不似洪脉之既大且数也。

【正义】脉疾但以来去疾速为主,原不在乎虚实大小之分别,且疾速中心兼有虚实大小各种,石顽必以为不实不大,殊非疾字界限其意,盖以疾速而兼实大者即是洪脉,因而有此分别耳。

丹波廉夫《脉学辑要》:吴山甫曰:疾,即数也。所谓躁者,亦疾也。所谓驶者,亦疾也。然《千金方·论脚气》云:浮大而紧驶,是恶候也;或沉细而驶者,同是恶脉。今验之病者,脚气恶症,脉多数疾,而来去甚锐,是驶之象,与疾脉微异。

【正义】驶,本音决。驶骢,良马名。《广韵》、《集韵》亦有读作快者,则以为借作快字,义与疾速之疾无别,吴氏说是。丹波据《千金方》,谓与疾脉微异,亦不必泥。

第六节 脉大形象

《诊家枢要》:大,不小也。浮取之若浮而洪,沉取之大而无力。

【正义】《脉经》提纲,无大之一种,是以后之言脉者,亦多依叔和之旧,缺此一种。然大以对小,为脉形之一大纲,《素问》言脉大者甚多,而仲景、叔和、孙真人诸家亦复屡见不一见,不知《脉经》首卷,罗列二十四种脉象何以缺此,滑氏补出此条,最是要着。惟脉之大小,皆以形体言,不以力量言,但当以二层分析观之,其气血充实者,则脉大而有神,庶几素禀健全,是为无病之本色。若邪气有余而脉大,则气血痰食,郁积凝结,皆有此候,自当随证论治,不可拘泥一端。若浮大无神,又为虚象,豁大空廓,且为败征。大之形同,而其所以大之气势力量,各有不同,故但言脉大,只宜从形象一面着想,不宜参入气势力量立论,反致界限不清。滑氏所谓若浮而洪,已非大字真相。又谓沉取之大而无力,皆说到气势力量一边去,非是大字之正义。语病太多,未可为训。

石顽《三昧》:大脉者,应指满溢,倍于寻常,不似长脉之但长不大,洪脉之既大且数也。

【正义】大以脉之形体为主,但言其指下不小可也。石顽“应指满溢”四字,已嫌其且大且长,亦非仅大之一义矣。

附录 大脉中兼见诸脉

大而气势雄伟为洪脉,大而坚硬不挠为实脉。

附录 《新订四言脉诀》

大主诸实,形巨易知,体魄素伟,无病亦宜。若是阳盛,邪实可思;大而汹涌,洪脉热司;大而坚硬,实脉邪持;大兼二脉,虚证忌之。

第七节 脉细脉小形象

【正义】细之与小,以形象言,字义已无甚区别。若论脉象,则更不能分而为二。《脉经》提纲,有细无小,孙思邈从之,亦不以细小并列。兹从《脉经》、《千金》之意,以脉细脉小并作一条,而各家或分或合,悉从原本录入,以存古籍之真。

《脉经》:细脉,小大于微,常有,但细耳。

【正义】细脉言其形之不大,而指下分明,尚不至无神无力,膏粱柔弱之人,脉多如是,不为患也。叔和称其小大于微,盖言其形状甚小,比之微脉,稍觉其大耳。然细小之脉,其形虽不雄伟,而来去自如,形极清晰,且必浮中沉三候同之,迥非微脉之轻微无力,重按欲绝者可比。以脉神言之,亦不可与微脉同日语也。

《千金翼》:脉之迟小,名曰细。细,阴也。

【正义】细小之脉,以形体言,不以迟速言。有迟而细者,亦必有速而细者,孙氏必以迟小为细,殊是未妥。盖古人以细小列于阴脉一类,只以其形之不能滂沛,不得不谓之阴,不当与阴寒之阴症,脉来必缓者,作一例观也。

《诊家枢要》:小者,不大也。浮沉取之,悉皆损小。细者,微妙也,指下寻之,往来如线。

【正义】滑氏谓小脉浮沉皆小,又谓细脉往来如线,则指下清楚,三候同之是矣。但必以细与小分作二条,而以微眇释细,似乎细字之形,且不及乎小者,故意两为区别,而实则反不分明,且与自己所说如线二字,亦不能相应,岂不知所谓线者,一线之形,清清楚楚,又何得再以微眇之不清不显者,强为比附耶?

士材《正眼》:细直而软,累累萦萦,状如丝线,较显于微。细之为义,小也,状如线也。微脉则模糊而难见,细脉则显明而易见,故细比于微,稍稍较大也。伪诀乃云极细,则是微脉而非细脉矣。

【正义】李氏此条,说细小脉象,颇为清澈,但必以为软,则又不妥。盖细之与小,仅言其形,不问其力,是“累累萦萦”四字,形容亦未尽稳惬。

《四言脉诀》:细直而软如蛛丝然。

【正说】此坊本《医宗必读》伪托于李士材所改之《四言脉诀》也。按:《正眼》已明言细脉状如丝线,何以于此竟以为如蛛丝,《正眼》则讥《脉诀》“极细”二字,谓为不是。若使此书果出李氏,试问“蛛丝”二字,与讹诀之所谓极细者,有何分别?以此知《必读》一书,定非士材手笔。读者请以此两条比较观之,可无疑义矣。

《濒湖脉学》:细脉小于微而常有,细直而软,若丝线之应指,《素问》谓之小。王启玄言如莠蓬,状其柔细也。《脉诀》言往来极微,是微反大于细矣。与《经》相背。

【正义】王氏莠蓬之似,见《脉要精微论》注语,比似不伦,等于微而且散。启玄笔下,固多不可为训,高阳生《脉诀》,尤其谬戾,濒湖讥之是也。

又细脉歌:细来累累殆如丝,应指沉沉无绝期,春夏少年俱不利,秋冬老弱却相宜。

【正义】“如丝”二字不是。春夏之令,年少之人,正当发育时间,故脉不宜于细小。秋冬则天地闭藏,老弱者形气不足,故脉来细小,是其本色。

石顽《三昧》:小脉者,三部皆小,而指下显然,不似微脉之微弱依稀,细脉之微细如发,弱脉之柔弱不前,短脉之首尾不及也。

又:细脉者,往来如发而指下显然,不似微脉之微弱模糊也。

【正义】石顽依滑伯仁旧说,分细小为二种脉形,遂谓细脉如发,较之伪李蛛丝一说,似为差胜一筹。然以细字本义求之,正不如是,且常人脉象,各随其人之体质而定,赋禀不同,脉形自异,所谓若者脉大,若者脉细脉小,必不能范以模型,限定如何之形体,可知脉之大小,万不能有一定之准则,而确分其界限,又何必以如丝如发,武断乡曲,以为细小之分别。所争在是,不其慎耶?

吴山甫曰:小脉之形藏减于常脉,《脉经》首论脉形二十四种,有细无小。今之小,即古之细也。

何梦瑶曰:小与大相反,一名细,细甚无力则为微,大小有得于禀赋者,世所谓六阴也。有随时令变异者,时当生长则脉大,当收敛则脉小也,有因病而变异者,邪有余则脉大,正不足则脉小也。

【正义】山甫、西池二说,俱合细小为一,所见甚是。

丹波廉夫《脉学辑要》:《灵》、《素》、仲景,细小互称,至滑氏始分为二。

附录 细脉中兼见诸脉

细而不显为微脉,细而小浮为软脉,细而小沉为弱脉。

【正义】软之与弱,以字义而言,皆为力量不及,原不问其小与不小,且更不可以浮沉分别。惟脉学家言,向作如是辨法,姑仍旧说,尚无大谬。

附录 《新订四言脉诀》

细主诸虚,丝线其象,脉理属阴,病情可想。细不显明,微脉气殃;细而小浮,软脉湿长;细而小沉,弱脉失养;细中三脉,辨之朗朗。

第八节 脉长形象

【正义】《脉经》提纲,无长短二脉,然《素问》固屡见之,此固脉象之大纲。形势主病,所关者巨,不可谓非叔和之缺典,高阳生《脉诀》,虽未尽纯粹,而补此二者,不啻为叔和之功臣。滑伯仁《枢要》有之,则踵高阳者也。兹辑长短二脉,必以《脉诀》居首,是亦善善从长之义,固未可以高阳氏全书之陋略,而讳所自来也。

《脉诀》:长者,阳也,指下寻之,三关如持竿之状。举之有余曰长,过于本位亦曰长。

【正义】长脉指下迢迢,透达尺寸,是为元气充盈,滂沛有余之象。经所谓长则气治,固言正气之盎然也。而亦有气火四溢,下凌上僭,则脉乃上鱼入尺,坚刚不挠,是为邪盛之长脉。惟正气脉长,指下必有和缓之态;邪盛脉长,指下必有暴戾之形。情性既殊,气势自别。且气之治者,脉虽长而尺寸两部,必和调齐等,而邪之实者,则或溢于上,或垂于下。寸偏长者,尺必不及,尺偏长者,寸又不充,其大小刚柔之形势力量,上下必不一致,此则偏胜偏负之脉,古人谓之复溢,不可与长则气治同日而语者也。

《诊家枢要》:长者,不短也,指下有余,而过于本位,气血皆有余也。

【正义】长脉有正旺及邪实二者之别,伯仁“气血有余”四字,亦包涵此二层言之,不得但从气治一面观。

戴同父《脉诀刊误》:从尺至关连寸口,直过如竿,此三部之长脉也。又有过于本位者,谓或尺或关或寸,过一指之外,此各部之长脉也。

【正义】长短二脉,皆以寸尺言之,惟关部则与阳寸阴尺,联属一气,不能有长短之分。同父已谓关不诊短,正以与尺寸不能分析,所以关无短脉。然则关又安得有长脉可见,何以于此竟谓关上亦有过于一指之外者,盖浅者传写,误衍或关两字,致与《脉诀刊误》之言,互相矛盾耳。

王子亨:长脉之状,指下有余,如操带物之长。

《濒湖脉学》:长脉不大不小,迢迢自若。

朱氏:如循长竿末梢为平,如引绳如循长竿为病。

《素问》:实牢弦紧,皆兼长脉。

【正义】东壁所引《素问》,出《平人气象论》,已见前五脏脉象条。如循长竿末梢者,竿梢虽长,有柔软气象,故为平脉。如循长竿,则挺劲不挠,病可知矣。

士材《正眼》:长脉迢迢,首尾俱称,直上直下,如循长竿。

又:长之为义,首尾相称,往来端正也。长而和缓,即合春生之气,而为健旺之征。长而硬满,即属火亢之形,而为疾病之应。

【正义】长脉迢迢,首尾相称,是也。若谓直上直下,如循长竿,则正《素问》之所谓病脉,不可与平人脉象一例言矣。

石顽《三昧》:长脉者,指下迢迢而过于本位,三部举按皆然,不似大脉之举之盛大,按之少力也。

【正义】大脉不可谓按之少力,此句殊有语病。

何西池:长脉溢出三指之外,盖寸口之脉,由胸中行至大指之端,非有断截,本无长短可言。然脉体有现有不现,不现者按之只见其动于三指之内,现者见其长出于三指之外,则长短可分矣。长短有得于禀赋者,筋现者脉恒长,筋不现者脉恒短也;有随时令变异者,则春脉长而秋脉短也;有因病而变异者,则邪气盛而脉长,正气伤而脉短也。

【正义】寸口之部,乃手太阴经脉,现于皮肤下之一部分,寸以上,尺以下,则渐以深藏不露矣。西池所谓筋现之筋,即此太阴之经。筋字当作“经”,不当作筋骨之筋。若是筋骨之筋,又安有发现于皮肤之表者。经脉外现之长短,固本于其人之赋界,不必尽同,西池筋现脉长,不现脉短两句,真是前人未言之秘。若春脉长而秋脉短者,正以春司发泄,气达于表,脉自应之而长;秋生收涩,气渐入里,脉亦应之而短,亦与经现长,不现则短之理,无所歧异。此公论脉,确能说出其所以然之神髓,学者最宜体会。

高鼓峰:有形体之长,有往来之长。往来之长,谓来有余韵也。

【正义】往来之长,不论形体,而论气态。所谓积之深深、达之叠叠者,知其人之得天者厚,蕴蓄者丰,此气治脉长之最难能而可贵者。丹波廉夫谓高氏此说甚善,长短本言形体,而凡脉之以神气悠长为贵者,固可因此说而想见其状态矣。

程观泉《医述》:弦脉与长脉。皆主春令,但弦为初春之象,阳中之阴,天气犹寒,故如琴弦之端直,而挺然稍带一分之紧急:长为暮春之象,纯属于阳,绝无寒意,故如木干之迢直以长,纯乎发生之气象。周澄之注:弦以脉形之挺直言,长以脉气之充足言。

【正义】春初之气,由阴而初出于阳,阴气犹盛,阳气尚微,《素问》所谓阴中之阳是也。此节乃作阳中之阴,误会。周澄之为程氏此节作注,谓弦与长之所以异者,弦则夹阴,长则纯阳,弦以脉形之敛直劲急言,长以脉气之充满条畅言。寿颐谓弦脉于阳之中,尚含阴凝之气,故劲急而不甚舒畅,所以春初由阴而出于阳,阳气未盛,于脉应之,乃见弦象。周氏之所谓夹阴,其旨如此,所以古人有弦脉属阴之说。而长脉则沛然有余,绝无阴凝气象,程氏分属于初春及暮春,时令脉神,俱有妙义,非臆说也。

附录 长脉中兼见之脉

长而刚劲紧急为弦脉。

附录 《新订四言脉诀》

长主素强,得之最罕,上鱼入尺,迢迢不短。正气之治,长而和缓;若是阳邪,指下涌沸;长而劲急,弦脉可味。

第九节 脉短形象

高阳生《脉诀》:短者,阴也,指下寻之,不及本位曰短。

《诊家枢要》:短,不长也,两头无,中间有,不及本位,气不足以导其血也。

【正义】短脉固是气血之不充,然不过寸尺二部,少少不及而已,滑氏竟以为两头无中间有,一似只见关上一部之脉,而尺寸均无有,得无太过?气不足以导其血,貌视之亦若其确,然试思脉为血管,鱼之上,尺之下,俱是手太阴经脉所过,果是气不能导其血行,则必并此短脉而不可见矣。岂理也哉!要之,寸口一寸九分,是脉管之浅显而流露于外者,故气血旺,则流露之位较长;气血弱,则流露之位较短。气为血帅,血随气行,二者若比目之鱼,比翼之鸟,如影随形,亦安得有两离之顷耶?

戴氏《脉诀刊误》:短者,寸口尺中之脉,皆退缩不前,以其阴阳不及,故不能充其本部也。若关上见短,则寸脉下不至关,尺脉上不至关,为阴阳两绝,不可治矣。故关部不诊短。

第十节 脉虚形象

《甲乙·五卷·针道终始》:虚者,脉大如其故而不坚也。

【备考】《灵枢·终始篇》本此。

【正义】大如其故者,言其人脉状之大小,仍如其人之故常,但较为不甚坚实,即谓之虚。所以形况虚字脉神,最是恰合分寸,于此可见古人持论之精。此大字,非洪大之义,不可误认,且与脉大为虚之义,各有一种形态。然则《脉经》以后,多以迟大软大立论者,殆即误会此句之大字者欤?

《脉经》:虚脉迟大而软,按之不足,隐指豁豁然空。

【订正】隐,疑当作应,若谓重按即隐,则不能以隐指二字联属成句。

【正义】虚脉应指无力,与软脉微脉相近,而各有不同。软脉虽力量柔软,其浮中沉三候之脉形大小,不甚参差,但不能指下有力,故谓之软。而虚脉则浮部较为大而有力,重按之,必不及轻按之形体力量,是不独沉候不实,且有形势俱虚之象,则脉体脉势,皆不如软脉之有神,但未至如散脉之轻浮欲绝,此则虚脉不及软脉,而较胜于微脉者也。其所以异于弱脉者,弱则沉部无力,虚则浮部无力,《脉经》谓其大而软,按之不足,虽未始非虚脉之一种神情,然试就虚字本义设想,则但当从气势体会,原不在脉体之大小,亦不在至数之迟速,叔和必以为大,必以为迟,终是未允。且所谓脉虚者,何尝无虚细及虚数之病证,则叔和又将何以处之?

《千金翼》:按之大迟,名曰虚。虚,阴也。

【正义】大迟为虚,孙氏即承叔和之旧,然竟以“大迟”两字,质直言之,语病更甚。

《诊家枢要》:虚,不应也,散大而软,举按豁然,不能自固,气血俱虚之诊也。

【正义】虚脉虽软,然尚不至于散。滑氏乃以散大为解,将何以别于散脉?又言其举按豁然,则不仅无根,抑且无表,几为气血耗竭之候,皆言之太甚,殊失虚字界限。试以虚字真义,静言思之,必不至于此极也。或谓伯仁以散大而软,状此虚脉,盖欲以著明其为浮部之无力,所以别于沉部无力之弱脉。然散大豁然,岂不浮沉皆空,夫岂虚字之分量,名不正,则言不顺,究是措辞未当。《濒湖脉学》,已谓杨仁斋之言虚脉,似柳絮散漫,滑氏之言散大而软,皆是散脉而非虚脉,东璧其先得吾心者也。

崔氏《四言脉诀·浮脉条》:无力虚大,迟而且柔。

又:形大力薄,其虚可知。

【正义】此仍承叔和之旧,而列之于脉浮条中,则殊不妥。盖虚者实之对,重按之必较为无力,故古人谓为浮之一类,非真浮也。且亦必有虚细虚数者,究不可武断其必大必迟。惟柔软一层,及力薄两字,乃真能为虚字本义传神耳。

《濒湖脉学·虚脉歌》:举之迟大按之松,脉状无涯类谷空,莫认芤虚为一例,芤来浮大似慈葱。

【正讹】东璧氏迟大二层,亦沿前人之误。谷空句更言之太过。

士材《正眼》:虚合四形,浮大迟软。及乎寻按,几不可见。

【正讹】虚之属浮,尚非真浮,大而且迟又皆未必,乃又谓之寻按几不可见,则纯是散脉矣。士材何至愤愤若此,岂《正眼》一书,亦未免为浅人点窜耶?

又:虚之异于濡者,虚则迟大而无力,濡则细小而无力也;虚之异于芤者,虚则愈按而愈软,芤则重按而仍见也。

【正义】虚之与软,其力量不及相似,但软则其力少弱,而虚则其力尤弱耳。昔人每谓虚脉大而濡脉细,则未知濡之即为软字,故谓濡甚于虚,甚非古人命名之本义。且软之与虚,皆以力量言,固不系乎脉形之大小也。

石顽《三昧》:虚脉指下虚大而软,如循鸡羽之状,中取重按,皆弱而少力,久之仍不脱根,不似芤脉之豁然中空,重按又显,濡脉之软弱无力,举指即来,散脉之散而无根,重按久按,均不可得也。

【正义】鸡羽有脊,其体坚劲,正与虚字相反,石顽以为比拟,其意云何,太不可解。

何西池:虚,不实也。虚甚则中空,名芤脉。亦有得于生成者,肉坚实者脉多实,肉虚软者脉多虚也;亦有因于时令者,春夏发泄,虽大而有虚象,秋冬敛藏,虽小而有实形。若因病而异,则大而实。小而虚者,可验正邪之主病;大而虚,小而实者,可验阴阳之偏枯。

【正义】此论颇精,所谓肉实脉实,肉虚脉虚,固随其人之体质而桴应者。惟春夏脉虚则不可泥,古人有伤暑脉虚一说,则以暑伤元气而言,是病脉,非平脉。

丹波廉夫《脉学辑要》:虚乃脉无力之统名,不必浮大无力之谓。

【正义】丹波此说,先得吾心,足以纠正叔和以下诸家之误会。

陈修园:虚者,不实者。应指无力,浮中沉三候皆有之。昔人谓豁然空大,而独见于浮部者,非也。

【正义】虚者,实之对。昔人每谓实脉浮中沉三候皆有之,不独见于沉部,则修园所谓虚脉,不独见于浮部,即其理也。然所谓虚者,必轻手诊之,觉其有力,而重手诊之,其力较减,然后虚象始见。此前人属之于浮类,正未尝不合至理,若必谓浮中沉三候,俱应手无力,则固自有软脉一条在也。

第十一节 脉实形象

《甲乙·五卷·针道终始》:实者,脉大如其故而益坚也。

【备考】《灵枢·终始篇》本此。

【正义】此古人形况脉实之最精者,说见上文脉虚条中。

《脉经》:实脉大而长,微强,按之隐指幅幅然。(旧校云:一曰沉浮皆得)

【正义】实脉,浮中沉三部,皆指下有力,亦大亦长,故谓之实。《脉经》旧校谓沉浮皆得,是也。隐,似当作“应”。濒湖曰:幅幅,坚实貌。寿颐按:《汉书·刘向传》:发愤悃幅。注:张晏曰:幅,致密也。

《千金翼》:按之洪大牢强,隐指名曰实。实,阳也。

【正义】《脉经》谓实脉大长微强,言其微有坚强之意,颇得实字之神。而《千金翼》因之,一变而改作洪大牢强,则言之太过,等于有刚无柔,全无和缓之真脏脉,非也。

《诊家枢要》:实,不虚也,按举不绝,迢迢而长,劲而有力,不疾不徐。

【正义】伯仁劲而有力一句,亦未免言之太过,稍溢实字之分量。

《四言脉诀》:牢甚则实,愊愊而强。

【正义】此言实脉之象,同于牢脉,而坚强之态,更过之也。盖牢脉实脉,皆兼长大弦强四者之状,惟牢则但见于沉部,而实则浮中沉三候,皆在长大弦强之态耳。

士材《正眼》:实脉有力,长大而坚,应指愊愊,三候皆然。

石顽《三昧》:实脉者,重浊滑盛,相应为如参春,而按之石坚,不似紧脉之进急不和,滑脉之往来流利,洪脉之来盛去衰也。

【正义】石顽此条,似脉实之状,亦嫌太过,又谓洪脉来盛去衰,亦非。洪以气势滂沛为主,不可说到衰字上也。

坊本《洄溪脉诀》:实脉之义,以邪气壅盛,脉来结满,而为有余之象,故至势有力,长大而坚。

程观泉《医述》:实脉为邪气盛满,坚劲有余之象,既大矣,而且长且坚,三候皆然,诸阳之脉象兼备,故但主实热,不主虚寒。

陈修园:实脉应指有力,浮中沉俱有之。古人以为牢甚则实,独附于沉者,非也。指下清楚而和缓,则为元气之实,指下坚硬不清,则为邪气之实。

吴山甫《脉语》:中取之,沉取之,脉来皆有力曰实。实而静,三部相得,曰气血有余;实而躁,三部不相得,曰里有邪也。

【正义】诸家所说实字形状,皆有形容过甚之弊,邻于无胃

气之真脏脉。修园及山甫两家,辨别正气邪气两层,颇为惬当。何西池:结实之谓实,如按诸筋,又如葱中水充实。

第十二节 脉洪形象

《脉经》:洪脉极大在指下。(旧校云:一曰浮而大)

【正义】洪乃大而有力之脉,其形既粗,而力又猛,有洪涛汹涌之象,则虽轻手按之,已得其澎湃震撼之势,故古人多谓洪脉兼浮。其实则形势洪大,而又滑数流利,乃浮中沉三候俱然,是为洪水喷溢之状,固不独见于浮部也。《脉经》仅谓其极大,尚未尽形容摹绘之妙,谓在指下。盖亦谓其兼浮,下指即见耳,似尚有阙文,所言殊未条畅。旧校谓浮而大,则何以别于虚浮之一层,亦非洪脉之真相也。

《千金翼》:按之浮大,在指下而满,名曰洪。洪,阴也。

《诊家枢要》:洪,大而实也,举之有余,来至大而去且长,腾上满指。

【正义】洪脉以形势之壮盛而言,其来也踊跃奋迅,有余于外,必不足于中,古人多谓浮大而洪者,正以气火上炎,发见于外也。虽其势甚盛,重按之未必豁然中空,然必不能尽如轻取之有势。如果浮中沉三候,皆实大坚强,是为实脉,而不能谓为洪脉。樱宁生乃谓洪脉大而实,又谓举按有余,岂非皆是实脉?且但以形体言,不知从气势上着想,终非洪脉正旨。又“来大去长”四字,出通真子《脉诀》注文,亦未可信。若景岳《脉神》,悉用伯仁旧说,更是依样之葫芦,亦不必论矣。

《濒湖脉学》:洪而有力为实,实而无力为洪。

【正义】洪大之脉,气势最盛,何得以为无力?其所以异于实脉者,不过沉候较不如浮中二候之气焰耳。濒湖此条,殊有语病,不可不正。

石顽《三昧》:洪脉者,既大且数,指下累累如连珠,如循琅玕,而按之少缓,不似实脉之举按逼逼,滑脉之软滑流利,大脉之大而且长也。

【正义】洪脉其势奋发,必轻按最盛,重按较逊,石顽按之少缓一句,宜细绎之。逼逼,当作“幅幅”。

严三点《脉法微旨》:洪脉如春潮之初至。

吴山甫《脉语》:洪犹洪水之洪,脉大而鼓也。若不鼓,则脉形虽阔大,不足以言洪。如江河之大,若无波涛汹涌,即不得谓之洪矣。

【正义】洪脉正义,全在气势力量辨出。吴氏此条,释得极允。

程观泉《医述》:洪脉是根脚阔大,而非坚硬。若大而坚硬,则为实脉。周澄之注:洪兼形势横宽,而起伏又大也。

【正义】程氏此条,立说甚是,周注亦中肯。

陈修园《脉象易知》:实而涌沸者,应指满溢,如水波涌起。主热极,亦主内虚。

【正义】脉洪必有力,总是邪实之征,不应说到内虚一层。若虚人脉大,而果能有力者则极少也。

董西园:洪,火象也,其形盛而且大,象夏之旺气,火脉也。若以浮大有力为洪脉,则沉而盛大者,将非洪脉乎?故脉见盛大,即当以洪论。

【正义】洪字本义,诚不在乎浮与不浮,然气势甚盛,于时为夏,多属火病,确有炎上之态。昔贤多兼以浮大为解,自有至理。若沉而盛大,亦谓之洪,于字义上殊难熨贴,况自有实脉一条,足以当沉而盛大之义乎?

丹波廉夫《脉学》:滑氏以来,以洪钩为一脉,予谓洪以广而言,钩以来去而言,虽俱属于夏脉,不能不异。张路玉尝有洪钩似同而实不类之说,然其言含糊不明。

第十三节 脉微形象

《伤寒论·辨脉法》:脉瞥瞥如羹上肥者,阳气微也;脉萦萦如蜘蛛丝者,阳气衰也。脉绵绵如泻漆之绝者,亡其血也。

考异 “瞥瞥”,《千金》作“撇撇”。绵绵,《千金》作“连连”。

正义 此皆叔和描摹微脉之形势。日本人丹波元简曰:肥谓羹面肥珠,瞥瞥然光彩不定者也。

《脉经》:微脉极细而软,或欲绝,若有若无。(旧校云:一曰小也,一曰手下快,一曰浮而薄,一曰按之如欲尽)

正义 微脉细软无力,重按几不应指,故叔和谓极细而软。若有若无欲绝,软微无力,其状可知。古人以其轻按可见,重按即隐,恒谓微脉常在浮候,实则细微已甚,机不可寻,气血两衰,必不可与浮字作一例看。旧本《脉经》校语,谓其浮而薄,按之如欲尽,俱为确论。又以为一曰小也,则非是,盖小脉之状,其形虽小,而浮中沉三候皆然,重按仍在。微则既小且弱,神气索然,是细者小者尚属有神有根,而微则神根俱不足,几于不可为矣。旧校又以为一曰手下快,则太不可解,恐是妄人羼入,不足致辨。

《千金翼》:脉之短小不至,动摇若有若无,或复浮薄而细急,轻手乃得,重手不得,名曰微。微,阴也。

正义 微脉形势不足,孙氏谓短小不至,盖言其既短且小,不能充畅,则微细无神,自在言外。又谓浮薄而细,则气势力量,俱已曲曲绘出,其言甚是精当。但又加一急字,则殊失真旨,画蛇添足,太觉无谓。

《诊家枢要》:微,不显也,依稀轻细,若有若无,为气血俱虚之候。

《脉诀刊误》:微脉若有若无,欲绝未绝,必轻诊之乃可见,重按之,则无有矣。

《四言脉诀》:软甚则微,不任寻按。

【正义】此言微脉即软脉之最为小弱而无力者,既软且小,又加浮薄,盖已几于指下若无。“不任寻按”四字,真可为微脉传神于阿堵之中。

景岳《脉神》:微脉纤细无神,柔弱之极。

李濒湖《微脉歌》:微脉轻微瞥瞥平,按之欲绝有如无,微为阳弱细阴弱,细比于微略较粗。

李士材《诊家正眼》:微脉极细,而又极软,古人以尘与微并称,自可想见。又算数者,以十微为一忽,十忽为一丝,十丝为一毫。

【正义】脉之微者,不过言其轻微无力耳,必以算数之十微一忽为言,似乎太泥,然其意固可通也。

石顽《三昧》:微脉者,似有若无,欲绝非绝,而按之稍有模糊之状,不似弱脉之小弱分明,细之纤纤有力也。

何西池:古以微属浮分,细属沉分,微为阳衰,细为血少。本集各脉,皆直指本义,故以细甚无力为微。

【正义】微细二形,其义洵是不同,然不可以阳衰血少,强为指派也。

董西园:微为气血不足之象,以指按之,似有如无,衰败之况也。凡脉之不甚鼓指,脉体损小者,即是微脉。若至有无之间,模糊隐约,证已败矣,虚脉之极也。

程观泉《医述》:微之为言无也,其象极细软。仲景谓萦萦如蛛丝,状其细而难见也,瞥瞥如羹上肥,状其软而无力也。软取如无,故曰阳气衰;重按欲绝,故曰阴气竭。久病得之不可救,以其正气消亡也;卒病得之犹可生,以其邪气不甚也。

第十四节 脉滑形象

《伤寒论·平脉法》问曰:翕奄沉,名曰滑,何谓也?曰:沉为纯阴,翕为正阳,阴阳和合故令脉滑。

又:滑者,紧之浮名也。

【正义】翕奄沉,名曰滑,貌视之,颇觉费解,惟以沉为纯阴,翕为正阳二句寻绎之,既以沉为纯阴,则翕为正阳,必以浮候而言,是翕合在表之意。金坛王氏肯堂,谓翕奄沉三字,状得滑字最好,翕者合也,奄者忽也,当脉气合聚正盛之时,奄忽之间,即已沉去,是名滑也。

寿颐按:盖言其翕合在表之时,而奄急之间,又见其沉,其为滑利流动可知。张石顽亦谓忽浮忽沉,形容流利之状,无以过之。若夫紧之浮名一句,则殊不可索解,盖滑以去来流动为主,不在浮沉上着想。抑且紧之与滑,一则言其坚劲,一则状其活泼,一为指下重者,一为指下轻灵,态度形神,适得其反,又何能并作一气,引为佐证?惟叔和于紧脉,曾有转索无常之说,本属误会,绝非紧之真相。(说详下紧脉本条)若更以转索无常,而径谓之紧与滑相类,则真是讹以传讹,歧中之歧,此叔和之失,不得为贤者讳也。

《脉经》:滑脉,往来前却,流利辗转,替替然,与数相似。(旧校云:一曰浮中如有力,一曰漉漉如欲脱)

【正义】滑脉,只以往来流利言之,行驶必速,故曰与数相似。滑为阳脉,气势尚盛,故旧校谓浮中如有力。又曰漉漉如欲脱者。极言之,以状其滑利之态度,不可误以为近于脱根之脉也。

《千金翼》:按之如动珠子,名曰滑。滑,阳也。

【正义】此以珠子之流动,形容其滑利之意,不可与厥厥如豆动摇之动脉相混。

《诊家枢要》:滑,不涩也。往来流利,如盘走珠。

《脉诀刊误》:血多则脉滑,滑之本体也。若气血和顺,其动不涩,不急不缓,亦谓之和滑,为无病之脉,在妇人则为妊子。

《濒湖脉学》:滑脉,漉漉如欲脱。又歌: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莫将滑数为同类,数脉惟看至数间。

【正义】滑之与数,其至也皆急速,但滑以形势言之,数以至数言之,取义判然不同,濒湖辨之,颇为切实。

石顽《三昧》:滑脉者,举之浮紧,按之滑爽,不似实脉之逼逼应指,紧脉之往来劲急,动脉之见于一部,疾脉之过于急疾也。

【正义】滑脉不以浮沉着想,亦不可与紧脉互为比较。石顽“举之浮紧”四字,即为王叔和平脉篇所误。

坊本《洄溪脉学》:滑脉应指替替然,往来之势,流利圆活,如盘中之走珠,如荷叶之承露。

陈修园:实而流利为滑,往来轩爽。

【正义】滑之本义,不在乎实,修园拟以实字,尚未贴切。

第十五节 涩脉形象

《脉经》:涩脉细而迟,往来难,且散或一止复来。(旧校云:一曰浮而短,一曰短而止,或如散也)

【正义】涩脉言其来去涩滞,不能轩爽流利,有似于迟,故叔和径谓之迟,然惟指下枯涩不前,究竟与迟不类。以气势言,不以迟速言也,故又申之以“往来难”三字,方是涩之本色。然涩之取义,且仅以势之凝滞言,并不以形之大小言,其往来虽涩,亦有形体颇大而浑浊不清者,并不能认定在细小一边。叔和必谓之细,亦犹未确。其曰且散者,盖亦形容其指下模糊浑浊,畔岸不清之状。惟散脉专以涣散不收为主,亦与涩滞之脉,皎然不同。又谓其一止复来,则以其格格不爽,有时颇似停顿,故以或字悬拟之,所以表明其并非必止,亦以别异于歇止之结代二脉。要知涩之真象,在乎似止非止之间,此皆当以意逆之,悟其态度,而不可拘拘于字面上求之者。若旧校之所谓浮而短,短而止,则措辞尤为呆笨,更不能为涩字形容摹绘矣。

寿颐按:涩脉虽以形势之重滞不灵为主,不系乎至数之迟缓,究竟往来既滞,其至必迟,所以叔和直谓之迟,其旨可于言外得之,何意后世竟有以脉数而涩,联为一句者,相习成风,而不自知其谬戾。近世名贤,亦复时踵此误,是皆笔下失检,未尝深思而寻绎之耳。

《千金翼》:按之促数浮短如刮竹皮,轻手乃得,重手不离其处,或多入而少出,名曰涩。涩,阴也。

【正义】 涩脉与滑,相为对待,状其形势不爽,格格不前,往来艰涩,是为涩之真象。或浮或沉,或大或小,皆兼有之。孙氏促数浮短四字,甚非涩字本义,抑且促之与数,皆言其速,而脉之涩者,其形已滞,则来去必不能流动自如,迟则有之,复何能速?《脉经》“迟”字,及“往来难”三字,最堪细味,皆可为涩脉传神,何孙氏反以促数为辞,正与叔和彼此相反,宜乎后世俗医,遂有“涩数”二字连络成文之谬。惟细玩《千金翼》语意,盖以促数浮短,形容不能条达之象,以为既短且促,则形势局蹐,涩滞之状,自在言外,初非以往来之速为重。惟既下一“数”字,则立言究属不正,又谓轻手乃得,重手不离其外,或多入而少出,皆不轩爽,未易醒目,姑存是说,不可尽信。且涩字取义,以形势重着,不能流利为主,虽不以至数之迟速论,然必有滞而不前之态,则往来应指,必近于迟,断不能速。《素问·平人气象论》脉涩曰痹一句,本与脉滑曰风,对待成文,其旨极显,其上文一人呼脉三动,一吸三动而躁,尺热曰病温,尺不热脉滑曰病风一节,本无脉涩曰痹一句,杂厕其间,盖既一呼三动,一吸三动,而复加以躁字,则不独呼吸六至,其数已速,且形势躁疾,是阳邪主盛,故以尺肤之热与不热,审其无病风病温之分别,何能杂以“脉涩曰痹”四字,与呼吸六至而躁之脉联属成文?《甲乙经》于此节无此一句可证。宋林亿等校正《素问》亦言之,自浅者读之,误认下文脉滑曰风,脉涩曰痹,既为对待,因谓此处亦当有此一句,而妄为增入。启玄不察,竟据误文作注,而不知续凫断鹤,理不可通,遂令后人有数涩连属之脉语,宁不可怪!

王启玄注《脉要精微论》:涩者,往来时蹇涩而不利也。

《诊家枢要》:涩,不滑也。虚细而迟往来难,三五不调,如雨沾沙,如轻刀刮竹然。

【正义】涩脉,只有涩滞一义,状其来去之限,不系乎形体之大小虚实,故血少而脉涩,则形细,湿阻而脉涩,则形不细,且脉既涩滞,指下必有留恋之状,亦与虚者不同。

《濒湖脉学》:涩脉如病蚕食叶。

又《涩脉歌》:细迟短涩往来难,散只依稀应指间,如雨沾沙容易散,病蚕食叶慢而艰。

【正义】叔和谓涩为散,已非确论,孙氏《千金》又加一“短”字,盖状其迟滞留难,有似于短,此皆不能拘泥字面,认得太呆者。若曰如雨沾沙,则言细沙着雨,留滞不去,乃以状其稽留不行,非为散字作譬喻,而濒湖反以容易散释之,斯为愈说愈幻,并复支离矣。惟添出病蚕食叶一句,以形容其无力濡滞无力之状,颇足为涩字传神。

石顽《三昧》:涩脉者,指下涩滞不前,《内经》谓之参伍不调,叔和喻以轻刀刮竹,通真子譬之如雨沾沙,长沙又有泻漆之绝,比拟虽殊,其义则一。不似迟脉之指下迟缓,缓脉之形势纡徐,濡脉之去来绵软也。

【正义】辨脉法之所谓绵绵如泻漆之绝,是言脉状之柔细无神,故为亡血之征,与涩滞之脉状无涉,石顽以彼证此,非是。

坊本《洄溪脉学》:涩脉艰滞迟细而短,盖脉势之往来,不能爽快,涩而不及中和与至数之迟慢不同。

【正义】涩以气度讲,不系乎脉形之大小,固亦有脉大而涩者,此条有一“细”字,不是。但所谓不能爽快,与至数之迟慢不同,则确论也。

第十六节 缓脉形象

《伤寒论·辨脉法》:阳脉浮大而濡,阴脉浮大而濡,阴脉与阳脉同等者,名曰缓也。

【正义】缓脉有平脉,有病脉。平脉之缓,不柔不刚,不疾不徐,应指冲和,来去四至,所谓和缓胃气,脉象之最和平者,而亦平人无病时所不可须臾离之脉神也。若病脉之缓,亦有两种态度,一则湿热蒸灼,正气懈惰,脉象应之,必弛纵而缓软不振,是缓脉之属于实热者;一则气血不及,精力疲倦,脉象应之,亦怠倦而缓弱少神,是缓脉之属于虚馁者,其来去之缓相似。而和缓、弛缓、怠缓三者之精神气度,应指迥乎不同,然非从阅历经验,神而明之,则几微疑似之间,殆难得心应手,此所谓可以意会而难以言传者,更不能纸上谈兵,描摹尽致矣。叔和此条,注重于阴阳同等四字,以为平人和缓脉之标准,浮大而软,盖言其指下有神,从容不迫之意,借以形容其不亢不卑之状况,是为平人胃气之脉象。若竟泥煞浮大柔软之字面,则浮部既大,而重按之即软弱不及,是又虚散之脉,非和缓之旨矣。

《脉经》:缓脉去来亦迟,小驶于迟。(旧校云:一曰浮大而软,阴脉与阳脉同等)

【正义】缓脉为胃气之平脉,以气度雍容,纤徐不迫为主。此节但称其小驶于迟,则仅可形容急缓之病脉,而平和无病之和缓脉状,究不可谓其去来必迟者也。

《千金翼》:按之依依,名曰缓。缓,阴也。

【正义】胃气和缓之缓,全在脉神上注意,本不能拘拘于迹象之间以求其形似。昔人谓不大不小,不疾不徐,意思欣欣,难以名状,不过于无可摹拟之中,稍稍摹其神气。孙氏“依依”二字,是用诗杨柳依依之义,盖亦于无可形容之中,仿佛其神气,固不可以迹象拘也。

王氏启玄《平人气象论》注:缓者,谓缓纵之状,非动之迟缓也。

【正义】此缓而滑曰热中一句之注文,是病脉而非和缓之平脉,以热在中而元气弛解,故脉为之纵缓,亦犹人之热伤元气而倦怠无神也。

《诊家枢要》:缓,不紧也。往来纡缓,呼吸徐徐。

【正义】滑氏此条,亦以病脉之急缓言,故曰纡徐。然以缓与紧相对立论,就脉之形势着想,不以为迟,颇能切合平脉和缓之义。

《濒湖脉学》歌:缓脉阿阿四至通,柳梢袅袅飐轻风,欲从脉象求神气,只在从容和缓中。

【正义】杨元操言缓脉如初春杨柳舞风之象,即濒湖之蓝本也。又濒湖引滑伯仁,亦有微风轻飐柳梢之句,而不见于今本《诊家枢要》。

士材《正眼》:缓脉以宽舒和缓为义,与紧正相反,阳寸阴尺,上下同等,无有偏胜者,和平之脉也。故曰缓而和匀,不浮不沉,不大不小,意气欣欣,悠悠扬扬,难以名状者,此真胃气脉也。

吴山甫《脉语》:缓脉状如琴弦,久失更张,纵而不整曰缓,与迟不同。盖迟则以至数言,缓则以形势言,其别自见。

【正义】缓之态度最不易言,吴氏以琴弦久不更张,纵而不整为比,亦怠缓弛缓之病脉,非和缓之平脉。

丹波廉夫《脉学辑要》:缓者,弛也,不急也。仲景曰:寸口脉缓而迟,缓则阳气长。又曰:趺阳脉迟而缓,胃气如经也,乃知缓与迟其别果远。

【正义】吴氏丹波氏所言,缓脉皆以病脉立论,故一以为纵而不整,一以为弛而不急。若言平脉,则两家之言,失于疲弱,非胃气之正矣。丹波氏引仲景二条,出平脉辨脉篇,是叔和编次时所增,非仲景语,故此二篇中,时时与本论不相符合。

程观泉《医述》:缓脉以宽舒和缓为义,正与紧脉相反。阳寸阴尺,上下同等,无有偏胜,是为缓而和匀,乃胃气之正脉也。中土调和,百病不生。凡诸脉象,皆须兼此胃气之和缓。若兼浮迟虚软细涩诸象,则为病脉矣。周澄之注:指下之柔而匀,形之缓也;来去从容如一,气之缓也。若病脉之缓,皆属湿热。

【正义】澄之形气两层,说得极精,若谓病脉之缓,皆属湿热,则有不尽然者。凡正气不充,而脉来无力怠缓,是其常态,此当以舌苔之浊与不浊,垢与不垢辨之,不可以为皆湿阻者也。

陈修园:平脉四至,从容不迫,病后得之,邪气退而胃气复,是和缓之脉,主正气来复也。缓而不大,非指往来之迟缓也。《内经》以缓与大相对成文,其旨深矣。若怠缓则病也。

第十七节 紧脉坚脉形象 急脉附见

【考证】《脉经》以下,罗列脉形之名,有紧脉,无坚脉。伯仁《枢要》且以缓与紧作对待之比较,盖缓是宽弛,紧是绷结,其形态气势,正得其反故也。考之《素问》,言紧脉者,只于《平人气象论》一见,曰盛而紧曰胀,而其他之言坚脉者,则不一而足。至《伤寒论》、《甲乙》、《脉经》、《千金》以下,乃始多见紧字。迨乎宋金以降,又无有脉坚之名词。

寿颐按:紧之与坚,以字义言之,本不甚近,但以脉形拟议,则皆形容其团结凝聚,不同涣散之意,故字义有别,而脉状难别。且今本《伤寒论》,脉紧字样,数见不鲜,而证以《千金翼方》之伤寒二卷,则凡是紧字,彼皆作坚(《千金翼方》之伤寒二卷,即仲师本论),可见坚、紧二字,古所通用。又如《甲乙》、《脉经》、《千金》、《千金翼》四种,其源多本于古书,而今所传本,亦多有脉紧、脉坚彼此互见,又是脉学书中坚、紧两字同为一义之确证。但考之字书,此坚、紧二字,确无通借之条例,且万不能强指为传写之讹误,几于疑窦难明。惟近贤陆九芝尝谓古本当是坚字,在隋时为文帝讳,改用紧字,今之《伤寒论》,盖即本于隋时所缮写,是以多用紧字,而后遂因之。至《千金翼》则孙在初唐,不避隋讳,于是从故而仍作坚。寿颐谓九芝先生此说,极有条理,可为依据,则今本《素问》多作坚者,其本固是王启玄所注,宜乎不为隋文讳写。爰以紧脉坚脉合为一条,虽非古书成例,然义理昭著,何妨自我作古,以符实事求是之旨。而《素问·平人气象论》又有脉急者曰疝瘕少腹痛一条,《甲乙经》亦有诸急者多寒一条,《脉经》也有洪大紧急,细少紧急两条,凡此数者,脉急主病,悉与脉紧主病同义,则非急数急疾之急,当并入此。余详第四卷主病篇。

【正讹】紧脉形状,自王叔和编《伤寒论·辨脉法》谓如转索无常,而《脉经》又谓之数和切绳,后之学者,无不宗之。

寿颐按:脉之为紧,但以形况其凝固团结之状,故主病为寒为痛,为食滞,为积聚,正以实邪窒塞,则于脉应之,而形势如是。叔和所谓切绳,固言其指下有物,按之不挠,抑且畔岸分明,描摹形态,惟妙惟肖。若质直言之,则只是挺拔有力而已,是以《素问》谓之坚,亦即同此状况,何尝说到牵转绞动上去。惟《金匮》有脉紧如转索无常者一条,则明言其为宿食,于是始有转索无常之明文,是为紧脉之别一态度。盖以宿食积滞结实,故脉紧益甚,其非寻常之紧脉可知。《脉经》又谓脉如悬薄卷索者死,此说必有所受之,非叔和所自拟。悬薄者,如帘薄之垂空,触之即动,则言其不能稳固(薄,帘也。见《礼记·典礼》“帷薄之外”释文。又《庄子·达生》:高门悬薄,无不走也。释文引司马注同)。卷索者,如绳索之转戾,刚劲乖张,则言其不能柔和。“悬薄卷索”四字,必分作两种脉象观,盖惟《脉经》此条,始于紧字中更益之以牵转之态,而乃直断定为必死之脉,又出之于叔和一人著作,此其坚强不屈,有乖戾而无和柔,是亦真脏脉及七怪脉之类,宜为死征,孰谓寻常紧脉,皆必如此?若果如《辨脉篇》之所云,不几乎凡是紧脉,胥为必死之候,岂不大骇物听?此即以叔和之书证之,而自矛自盾,必不可通者也。日本人丹波元简《脉学辑要》述其乃父之言,以转索一说为谬,诚非过贬。今颐辑此编,即本此意,凡前贤承用转索旧说者,皆从删雍,爰志所见,以祛俗学之惑。

《脉经》:紧脉数如切绳状。

【正义】紧脉主表有寒,为经络之壅塞,亦主里有积,有食,有痛,为腑脏气血之不通,故脉道皆凝结重滞,而不活泼,其状有类于弦,且搏击重着之势,殆又过之。叔和谓之切绳,盖亦状其劲直坚强,应指清晰之态。惟又谓之数,则主寒主痛,当无数疾之理。但形势拘急,迫促不舒,其来去也,必不能和缓自如,有似于数,实与滑数之滑,皎乎不同。《素·平人气象论》所谓脉急者疝瘕少腹痛,亦以状其急促不调,绝无从容宽舒之态度,故谓之急。叔和即本《素问》之意,因有数之一义,固不得与一息五六至之数疾者作一例观也。

《千金翼》:按之短实而数,有似切绳状,名曰紧。紧,阴也。

【正义】脉紧者,指下挺然,劲直坚凝,故有切绳之喻,则其形态且有类于长脉,何以孙真人反谓之短。粗心读之,似乎立说未允,然正惟其态迫急,则其神确有短促不舒之意,此短字实字数字三者,合而参之,所以描摹坚紧之状,颇有意味,是当以意逆之,而不可作呆相观。凡古人形容脉状,多有此言外之味,学者既不可忽略读过,亦正不可拘泥字面,执而不化。

《诊家枢要》:紧,有力而不缓也,其来劲急,按之长。

【正义】滑氏以紧为长,就字面言之,正与孙氏短字相反,然以气象言之,彼此固各有所见,各无不是,此谈脉理学之所以贵有神悟,而不可拘拘于迹象之间。若仅就古人已往之成言而呆板读之,不能细心寻绎,不能观其会通,则无往而不望洋兴叹矣。

《脉诀刊误》:《内经》、《难经》未言紧也。《内经》曰急,曰来而左右弹人手,有紧脉之状,未有紧脉名。

【正义】《素问》固绝少紧脉,然《平人气象论》有盛而紧曰胀,《示从容论》又有切脉浮大而紧,只此二见,《甲乙经》亦言紧为痛。又《素问》屡言脉坚,固即后人之所谓紧,同父尚未悟及。

景岳《脉神》:紧脉急疾有力,坚搏抗指。

【正义】谓紧为急,是承《素问》脉急而来,不可谓其不是,然竟以急疾二字,连属成文,则竟以紧脉类于数脉,未免差以毫厘,失以千里,非古人真旨矣。

坊本《洄溪脉学》:紧者脉来绷急。

【正义】“绷急”二字,颇能为紧字传神于阿堵之中,读者须于“绷急”两字形态体会之,斯可知《内经》脉急之真义,非急速之急矣。

丹波廉夫《脉学辑要》:紧,不散也,谓其有界限,而脉与肉划然分明,以寒主收引,故脉道为之紧束,而无开散涣漫之象,不似弦脉之弦绠三关,端直挺长,与数脉之呼吸六七至,全不相涉。《金匮》谓脉紧如转索无常者,有宿食。《脉经》作“左右无常”,则谓其脉紧而且左右夭矫,如转索无常者,是有宿食之候,非谓紧脉即如转索之无常。叔和误读此条,乃于《辨脉法》云脉紧者如转索无常,何其不思之甚。后世诸家,皆祖述叔和,故尽不可从。

【正义】此以紧脉与散脉两两对勘,盖即本之于滑氏,而以脉道之畔岸收束为主,立言最为明白,于此始知长短数疾等说,皆未免有疑似之弊,而又辟去转索无常一层,真是独具只眼。寿颐谓欲读医书,随处皆当自有见解,方不受古人之愚。

第十八节 弦脉形象

《素·玉机真脏》:春脉者,肝也,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故其气来软弱轻虚而滑,端真以长,故曰弦。反此者病。

【正义】此经言春令无病之弦脉也。合德于木,故脉立端直以长,而兼有和缓之胃气,故当软弱轻虚而滑,不当刚劲搏指有力。凡后人脉书论及弦脉形状,无不言其应指坚强,则皆在病脉一边着想。须知弦为春令之本色,若其过于刚强,岂是平人所宜尔。《玉机真脏篇》独以软弱轻虚立论,固惟恐人只知有病脉之弦,而不知有无病之弦,此古医经之所以不同于流俗者。《平人气象论》亦谓平肝脉来软弱招招,如揭长竿末梢,曰肝平,正以竿之末梢,虽直而有和柔之态。故又谓病肝脉来盈实而滑,如循长竿,曰肝病;死肝脉来,急益劲,如新张弓弦,曰肝死。合而绎之,则弦脉之孰柔孰刚,孰吉孰凶,岂不历历如绘。(招招,读为迢迢)

《伤寒论·辨脉法》:脉浮而紧者,名曰弦也。弦者,状如弓弦,按之不移也。

正义 弦脉应指有力,聚而不散,畔岸清晰,谓之为紧,固无不可,但以形状言,并以气势言,不以指下之大小,及部位之浮沉而定,故有浮大,即有沉细,有浮弦,亦有沉弦,何能以“浮而紧”三字,作为弦脉真象,岂不与《素问》“软弱轻虚”四字,正相背谬?孰谓仲师本论,撰用《素问》,而反为此语,即此可证《辨脉》等篇,必非仲师手笔。又谓状如弓弦,按之不移,则以病脉言之,固是刚劲不挠者也。

又:脉累累如循长竿者,名曰阴结也。

正义 此即弦脉,刚而不柔,是为阴气凝聚之象,故曰阴结。辨脉篇之以弦脉列于阴类,其旨如是。若夫肝胆阳盛,脉应指下而搏击有力,亦谓之弦,则属于阳强一类,此古今脉学诸书,凡脉弦一层,或谓之阴,或谓之阳,义若相反,而理则相通,所谓言岂一端,各有所当,不可偏废者也。

《脉经》:弦脉举之无有,按之如弓弦状。

考异 《千金》作“弦脉举之无力,按之如张弓弦状。”寿颐按:《千金·第二十八卷·诸脉形象》无一条不与《脉经》同,是即本之于叔和者,而此条独异二字。以文义言之,弦脉不可谓举之无有,此今本《脉经》传写之误。

正义 弦脉本不以浮沉而定,而《脉经》竟谓其举之无有按之如弦,则只知有沉弦,而遗浮弦一层,太落偏际,不可为训。即如今本《千金》“举之无力”四字,仍是有沉弦,无浮弦,叔和似不当若是之武断,且与《辨脉篇》之浮字反背,如《脉经》此条,果出叔和之手,则又疑《辨脉篇》亦非叔和所纂集矣。

《千金翼》:按之如琴瑟弦,三关通病梗梗,无有屈挠,名曰弦。弦,阳也。

【正义】《辨脉篇》以弦为阴脉,而孙氏《千金》则谓之阳脉,盖弦为肝脉,属厥阴之经,乃三阴之尽,故叔和谓之阴脉。然肝之体属阴,而木中有火,又以相火用事,则其用为阳,且其动也,脉必刚劲有力,究非纯阴可比。即以病情言之,弦脉之属于肝阳胆火者最多,而寒饮阴结等病之弦脉,实是少数,此虽阴阳两说,各有所主,不可偏废,而孙氏之说,较为显而易见。

滑氏《枢要》:弦脉按之不移,举之应手。端直如弓弦。

【正义】伯仁改《脉经》旧说为举之应手,是善于为古人补过者。

戴氏《脉诀刊误》:脉从前中后直过,挺然指下曰弦,经所谓端直以长者也。

【正义】前中后,盖以寸关尺三部而言,然语气太嫌刚劲,几于平人气象论之所谓新张弓弦,已失和平之态,此不可与言平人之弦脉也。

李士材《诊家正眼》:弦脉与长脉,皆主春令,但弦为初春之象,阳中之阴,天气犹寒,故如琴弦之端直,而挺然稍带一分之紧急;长为暮春之象,纯属于阳,绝无寒意,故如木干之迢直以长,纯是发生之景象也。

【正义】士材以此辨弦与长之微有不同,似议确切,而分析其所以然之故,具有精思,是脉理学之上乘禅。但阳中之阴一句,尚有误会,春令由阴而初出于阳,阳气犹微,阴气尚盛,《内经》所谓阴中之少阳,此阴阳开阖,造化之枢机,倒转不得。

石顽《三昧》:弦脉者,端直以长,举之应指,按之不移。

陈修园:实而紧急为弦。

【正义】是说亦失之太刚。

高鼓峰《己任编》:弦如弓弦之弦,按之勒指,胃气将绝,即真脏脉,凡病脉见之即凶。

第十九节 软脉形象 濡脉附见

【正义】此即经之所谓新张弓弦也。浅者察得此脉,方且误以为脉尚有力,病必不死,而抑知真阴已竭,和气全无,三五日内无不败也。

吴山甫《脉语》:双弦者,脉来加引二线也,为肝实,为痛,若单弦只一线耳。徐忠可《金匮注》:有一手两条,脉亦曰双弦,此乃元气不壮之人,往往多见此脉,余投温补中气,兼以化痰,应手而愈。

【正义】此是弦脉之别有一种形象者,虽不多见,确有此状,盖痰饮阻滞,脉象多怪,是亦阴结之类,故宜温养化痰。

【考正】软脉濡脉二者,自唐宋以降,说者各有形容,几至判为两事,故晚近俗医,鲜不以为自有两种名义。然《素问·平人气象论》软弱招招;《玉机真脏论》软弱轻虚以滑,字皆作“软”,而今本《脉经》则皆作“濡”。又《难经·四难》牢而长者肝,按之濡。《脉经》引之,濡字作“软”。据此可为软、濡一字之证,是以《玉机真脏论》冬脉其气沉以搏,《甲乙经》搏字作“濡”,宋林亿等校《甲乙经》竟谓濡古软字。惟考之字义,濡为濡湿濡滞,自有一字,必不可误以为软之古文。其软字之所以变为濡者,实由汉人作隶,软、濡二字混同无别之故,而唐以后人各为一说之误也。顾名思义,必以软字为主,爰以后人濡脉之说,附列此条,而各为辨正之如左。

《脉经》:软脉极软而浮细。

【考正】软字古只作“耎”,亦借用“缛”字,缛者固帛之柔细者也,字又作“輭”,因又别作“软”。然古人字书,皆未收入软字,《康熙字典》直以软为俗字是也。

【正义】软之为义,但言其重按不如轻按之有力,以力量之不及言,不以形状之不及言,故有细小而软者,亦有虚大而软者,《脉经》必谓其浮细,殊不尽然。且虚软之脉,虽沉部必不及浮部之应指有力,然如中按尚属有神,再重按之,其力不及,即为软脉,更不能谓为必浮。叔和“极软浮细”四字,说得太过,几与微脉之微细无神、散脉之不任重按者相等,大失古人软字真旨。

或谓软脉与虚脉同是浮部中之无力者,惟以浮小无力谓之软,浮大无力谓之虚,二者之别在此。若谓二脉之义,仅以气势为主,不以形体为断,则既同此气势之无力,试问更以何者为软与虚之畛域?不知软之无力,但其力量稍觉薄弱耳。若果力量太薄,则不仅于软,故又别立虚脉之名,以状其脉力之薄弱,此虚、软二者,固皆浮中二候,力量不足之脉也。若更加无力,且小且软,重按之即已不见,则为微脉。合此三者观之,软脉为无力中之最佳者;其甚者,则为虚脉;又其甚者,则为微脉;而弱脉则沉而无力者耳。此软虚微弱四脉之大别也。

《千金翼》:按之无有,举之有余,或如帛衣在水中,轻手与肌肉相得而顿,名曰濡。濡,阴也。

正义 孙氏以顿字为濡脉之注解,是未知濡即顿字之变体,其意以为濡字从水,遂以帛衣浮水,形容其轻浮无力触手无痕之象,乃不得不谓其按之无有,举之有余,无一字不在浮之一面着想,虽承叔和浮字之误,实即以濡字水旁而望文生义,全与古人软脉本旨无涉,宁非大谬?须知脉之所以软者,不过重按之下,力量气势,稍有不逮,本非败坏之征,所以《平人气象论》明言长夏胃微软弱曰平,又谓平肝脉来软弱招招,而《玉机真脏论》亦谓春脉之弦,软弱轻虚以滑,何得谬以为按之无有,等于坏脉之无根?且既已软矣,则浮按得之,亦必指下安和,纡徐不迫,何孙氏又误认为举之有余,等于浮滑之洪大?此其两失,复何待言!而从此乃多出一濡脉之名义,竟与《素问》软弱之旨,分为两体,而又以帛在水中,轻手相得为解,一似软脉为无力之通名,而濡脉即为浮大无力之专象,遂令后世不复知濡字之即是软字,盖即由孙氏此条开其端。

《诊家枢要》:濡,无力也。虚软无力,应手散细如棉絮之浮水中,轻手乍来,重手即去。

【正义】伯仁亦不知濡之即是软字,遂以虚软无力解濡字,再申之以棉絮浮水中,皆承《千金翼》之旧。然虚软无力,已嫌太过,而又继之以应手散细,较之《脉经》极软浮细,又添出一散字,不几与微脉散脉,漫无区别。然既散且细,亦与自己所说棉絮浮水之形不类,而又谓轻手乍来,重手即去,直是无根大败之象,皆其立言之大不妥者。总之不识濡字即是软字之变,亦无怪其中无所主,说得庞杂异常,且者嗢濡字不清也。

戴同父《脉诀刊误》:极软而浮细,轻手乃得,不任寻按曰濡。

【正义】同父此条,亦承叔和之谬,而更以不任寻按微实之,岂不以濡脉等于微脉散脉。然即承用《脉经》旧说,则《脉经》极软浮细四字,在软脉条中,似已知濡之即是软字,何不为软字本义,一思其形态之果当若何?然同父本书,于此条注中,又曰既浮而细曰软,浮而软细曰濡,似又欲以软、濡二者,各为一种脉象。然曰既浮而细为软,又曰浮而细软为濡,则试问此二句,究竟有何分别?可知软、濡二脉,是一是二,戴氏尚在迷惘中,则立言不正,固其宜尔。

《四言脉诀》:浮小为濡,绵浮水面。

【正义】此亦承叔和《脉经》之误。

《濒湖脉学》:濡脉如水上浮沤。

又歌曰:濡形浮细按须轻,水面浮绵力不禁,病后产中犹可药,平人若见足无根。

【正义】濒湖此条,亦承《脉经》、《千金》之旧,而言之过甚者,绝非古人软脉真旨。盖水上浮沤,触之即逝,几等于所谓瞥瞥如羹上肥者。微脉散脉,且或不至如是之甚。又谓平人若见是无根,则直以为无根之绝脉,此则又拘泥濡脉如水中浮绵一说,而误申其义者。然李氏本书,自注濡即软字,又似未尝不知古人本旨者,抑何言之太过,至于此极!

第二十节 弱脉形象

《脉经》:弱脉极软而沉细,按之欲绝指下。

【正义】弱之为义,不刚不强之谓,以言脉状,但觉其稍稍无力而已,盖与脉虚脉软二者,大率相近,本不可与细软无神之脉同日而语。《素问·平人气象论》长夏胃微软弱曰平,正以长夏之令,天地发泄之气,造乎极端,于脉应之,宜乎滑大有力,然必于滑大之中,不偏刚劲,而微有软弱之态,方是平人无病之脉;否则脏真元气,尽泄于外,有流露而无含蓄,即非平人无病之所宜。《素问》此句,大有意味,极堪细玩,始知软弱二字,绝非柔细而了无精彩之坏脉,可以混同立论。是以《玉机真脏论》亦谓脉弱以滑,是有胃气。据此两节,则脉弱神情,俱可想见,而叔和于此,竟开手即是“极软”二字,措辞已嫌不当,且弱之与软皆以脉之力量言,不以形体言,有脉体不大而软弱者,亦必有脉体不小而软弱者,叔和必谓之细,亦未免偏见。寿颐以为脉有虚、软、弱三种,皆以形况其应指之稍为不及,俱在气势力量上研求,既不以大小为断,亦不能以浮中沉三候区别,叔和于此,更加以沉字,试以弱字字义求之,亦属未允。然自《脉经》如此立说,而后之言脉理学者,遂无不以虚软二字,属于浮候之无力,而以弱字属于沉候之无力,究竟皆叔和创之,后人和之,不可谓是虚、软、弱三字字义,可有如此之辨别也。且《脉经》于极软沉细之下,又申之以按之欲绝指下一句,则既自以为沉矣,而又且按之欲绝,不几于浮候既无所得,而重按复软细欲绝,是为无神无根,败坏已极之脉,全非脉弱之真相矣。

《千金翼》:按之乃得,举之无有,濡而细,名曰弱。弱,阴也。

【正义】孙氏此条,即依仿《脉经》而引申之者,语病亦多,不必论矣。

《诊家枢要》:弱,不盛也。极沉细而软,怏怏不前,按之欲绝未绝,举之即无。

【正义】弱之为义,不过气势力量,稍有不足耳,本非极虚极软,渺小无神之坏脉可比。伯仁注以“不盛”二字于义已足,可谓言简意赅,只此二字,以外无余义矣。而其下又依照《脉经》申言之,则是画蛇添足,而又加以怏怏不前一句,亦是言之太过,非古人真旨。

《濒湖脉学》:沉细如绵曰弱。

【正义】李氏此说,亦属太甚。

戴同父《脉诀刊误》:极软而细,如绝指下,扶持不起,不能起伏,不任寻按。

【正义】戴氏此条,亦承《脉经》之误,而扶持不起以下三句,则形容更坏。若果如此,直是奄奄一息,静待属纩之候,言之更详,失真更甚,是所谓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者,愈趋愈远,愈说愈歧,而古人真义,乃几几然不可复知矣。

第二十一节 芤脉形象

《脉经》:芤脉,浮大而软,按之中央空,两边实。(旧校云:一曰手下无,两旁有)

【正义】芤脉如葱中空,专主失血之证,以其血暴脱,脉管空虚,故轻按之,则浮部虽大,而其力甚软,少重按之,则即豁然中空,而再重按之,得其脉管之底,则仍似大也。盖暴失血之病,多挟气火之升腾,是以必不细小,但不尽坚实有力,《脉经》言其大而空软,于病证病情,最为切合。若失血已久,气火已衰,则脉必微弱,亦无所谓芤矣。古书多言芤脉浮沉俱有,中候独空,亦是此意。惟《脉经》则谓中央空,两边实,其词虽异,其意亦同,正宜参合两者之说,融会而贯通之,则于芤脉形象,及其主病,大可悟彻其真理,不当因其立说不同,而误以为各有主见也。校语所谓手下无,两旁有,则辞不达意,大失真谛,不足征也。

《千金翼》:按之无,举之来,两旁实而中央空,名曰芤。芤,阴也。

《诊家枢要》:芤脉浮大而软,寻之中空旁实,旁有中无,诊在浮举重按之间。

《脉诀刊误》:芤,草名,其叶类葱,中心虚空,故以芤草之叶,喻失血之脉。此脉之名,不见《内经》,仲景有大则为芤,芤则为虚之说,附见于革脉一条,亦未以为定名,至王叔和始立芤脉之名。其脉象,轻按之浮大而软,重按之则中空。仲景谓脉浮而紧,按之反芤,其人本虚;若浮而数,按之不芤,此人本不虚,是皆以重按而推见为芤也。

石顽《三昧》:芤脉浮大弦软,按之中空,其中按虽不应指,而重按仍有根抵,不似虚脉之瞥瞥虚大,按之即豁然无力也。

第二十二节 脉促形象

高阳生《脉诀》:促者,阳也。指下寻之极数,并居寸口,曰促。渐加则死,渐远则生。(戴同父《脉诀刊误》注曰:促脉尺微关细,寸口独实而滑数,并居于上)

又:促脉前来已上关,并居寸口血成斑。(戴氏《刊误》改血成斑三字为“证危难”。注曰:血成斑,非促脉证)

正义 促之为言短也,速也。既短且速,是为急遽之象,故其至必数,属于阳脉。惟自叔和编《伤寒论》辨脉法,明言促脉来数,时一止复来,而《脉经》承之,后之学者,多认辨脉篇为仲景原文,且以《脉经》之言,合于仲景,遂无不以促脉归入歇止之例。特考之《素问·平人气象论》曰:寸口脉中手促上击者,曰肩背痛。王启玄注:阳盛于上,故肩背痛,是促为阳盛之脉;又有独盛于上,而不及下部之意,故病应于上而肩背为痛。《甲乙经》则击字作“数”,当读为寸口脉中手促上(逗),数者(句),于上字作一逗,则其脉应手促上,实已明言短促而独盛于上之寸部,更以数字申言其至之速,是促脉之义,固仅言其短而不长之意,经文明以“促上”二字连读,则其脉之独盛于寸,而下不及尺,已无疑义。是以所主为上部之病,但仅聚于寸部,亦未上溢入鱼,故主病不为巅顶痛而仅为肩背痛,固显然不涉歇止之象。又证之以仲师本论,则论中促脉凡四见:曰太阳病下之后,脉促胸满者;曰太阳病桂枝证,医反下之,利遂不止,脉促者,表未解,喘而汗出者(钱天来《伤寒溯源集》曰:脉促者,非脉来数时一止复来之促也。即急促亦可谓之促);曰太阳病下之,其脉促不结胸者,此为欲解也。以促脉与胸满结胸,喘而汗出,相提并论,皆是邪结于上,故脉亦促上,短而不长,正与《平人气象篇》中手促上之义,若合符节。唯《伤寒》脉促手足厥逆者可灸之一条,颇似因正气郁结之故,而脉来有歇止之意。然正惟其气郁结,而脉道短促,即不作歇止解,亦胡不可,是以高阳生《脉诀》定为并居寸口,宗《平人气象篇》立论,其说甚正。叔和因其急遽迫促或有一蹶复起之状,遂谓之时一止,于理亦未为无因,但后人俱宗叔和,只知有歇止之促,而不问其短疾迫急之意,并不知《素问》有中手促上之促,则数典忘祖,甚非古人立言本旨。且更以仲师伤寒脉结代心动悸炙甘草汤主之一条,而寻绎其意,以止而复来者为结,止而不能自还者为代,两两对举,不及促字,则仲师意中,何尝有脉促歇止之例。直至叔和编辨脉乃以数时一止,缓时一止,相对成文,显与仲师本论,枘凿不合。又《难经·十八难》明言结者,脉来去时一止无常数,亦不及促脉之歇止,皆可为促脉无中止之旁证。清乾隆时,日本丹波元简《脉学辑要》,以《脉诀》并居寸口为主,而详辨之,引证殊确,兹即从之。盖《脉诀》一书,论其全体,诚不如叔和之纯粹少疵,然脉促一条,则所见甚是,亦胡可以人废言,一概抹煞耶?

荀悦《申鉴》:气短者,其息稍升,其脉稍促,其神稍越。

【正义】此虽非医家之言,而形容气短者息高脉促,正与促脉独盛寸部之意,若合符节。然则东汉儒生,皆知促为气升之脉象,是亦可为促脉无关歇止之旁证者也。

《脉经》:短而急者病在上。

【正义】此条虽未明言即是促脉,然既短且急,谓非促急促迫之义而何?此又叔和自著之书,断为主病在上,谓非独盛于寸部而何?然则短急之中,不尽歇止,固又叔和之所自言者矣。

杨仁斋:促者,阳也。贯珠而上,促于寸口,出于鱼际。

方龙潭《脉经直指》:促脉者,脉之疾促,并居寸口之谓也。

【正义】此两家所论促脉形势,俱宗《脉诀》之意,但仁斋申之以贯珠而上,出于鱼际二句,则指上促之尤甚者耳。

周寅卿《医说会编》:罗谦甫治赤马刺(音辣,蒙古人名)。食炙兔伤肉,其脉气口大二倍于人迎,关脉尤有力,用备急丸及无忧散,上吐下利而愈(出《卫生宝鉴》)。项彦章治食马肉,服大黄巴豆转剧,其脉促,宜引之上达,次复利之,以彻余垢而出(出《医史》)。所谓上部有脉,下部无脉,其人当吐者是也。

夫伤物一也。而治之不同,药之有异,何哉?由乎脉之异而已。

【正义】此条明言促脉为上部有脉,下部无脉,所以当吐其食,则促之独盛于寸,而不以歇止为主,尤其明显。

《脉学辑要》:促无歇止之义,《脉诀》为得。

第二十三节 革脉形象

《金匮·虚劳篇》:脉弦而大,弦则为减,大则为芤。减则为寒,芤则为虚,寒虚相搏,此名为革。妇人则半产漏下,男子则亡血失精。

【正义】此论革脉形象,及主病之最精当者,以弦大二者相合之脉,谓之为革。盖以气势硬急,故谓之弦;而脉形铺张,故谓之大。惟轻按之,虽弦劲且大,而重按之,却又不及,则既非坚劲搏指,按之不移之弦,因谓之减。且亦非洪实有力之大,因谓之芤。后人所谓革脉,如张鼓皮者,即以状其外强中空之象,譬犹革之绷鼓,外虽坚刚而中无所有,此节摹绘革脉形神,最堪细玩,源出《金匮》,盖是中古相承之旧,而仲师采之,尚非仲师之自有发明。后人编《伤寒论》中之辨脉法,亦仍此一条,而《脉经》开卷,则首列脉形二十四种独无革脉明文(今本《脉经》有革脉一条,则牢脉之误字。见下牢脉条)。可见此条犹是古人所遗,尚非叔和编次之本,所以竟与《脉经》不能符合。其所主之病,则弦而不实,即为寒证,大而中空,即为虚症,外似有余而内已不足,故为崩漏及失精脱血之候。

滑氏《枢要》:沉伏实大如鼓皮曰革,气血虚寒。革,易常度也。

【正义】《脉经》误以牢脉为革脉,而滑氏因之,遂有沉伏实大之说,亦是牢脉之形象。惟既从革字本义着想,谓之如鼓皮,则鼓皮在外,何得谓为沉伏?此必不可通者也。

徐春甫《医统》:革为皮革,浮弦大虚,如按鼓皮,内空外急。

《濒湖脉学》:诸家脉书,皆以革脉为牢脉,故或有革无牢,或有牢无革,混淆不辨,不知革浮牢沉,革虚牢实,形证皆异。

石顽《三昧》:革脉者弦大而数,浮取强直,重按中空如鼓皮之状,不似紧脉之按之劈劈,弦脉之按之不移,牢脉之按之益坚也。

【正讹】“劈劈”,当作“愊愊”,言指下之愊迫有势也。

何西池《医碥》:弦大迟而浮虚者曰革,如按鼓皮,内虚空而外绷急也。

【正义】革脉以浮候刚劲为主,以形之坚强不和而言,不在乎来去之迟速,石顽因其气势迫促,用一数宇,而西池又因《辨脉篇》寒虚相搏之句,用一迟字,两家之言,固各有其义,然学者合而观之,必有吾谁适从之叹,实则熟思革字本义,于脉来之形势求之可矣。固不必问迟速之若何也。

陈修园:浮而搏指为革,中空外坚,似以指按鼓皮之象。现芤脉而外愈坚,主阴阳不交。盖孤阳越于上,即知真阴竭于下矣。

王子亨《指迷方》:革脉如涌泉,谓出而不返也。

【正义】王贶此说,貌视之,较诸家外强中空云云,颇似显相枘凿。然脉要精微论浑浑革革,至如涌泉,所以状其来势汹涌,往而不返,实与外强中虚之理,未必矛盾,此修园所谓孤阳越于上而真阴竭于下者,固不妨姑备一说,以为《素问》申其义(《素问》谓浑浑革革,至如涌泉,病进而危;弊弊绰绰,其去如弦绝者死。今本《素问》脱一革字弊字。又危字误作色,绰绰误作绵绵,进至句不可读。兹从《甲乙经》,则浑浑革革,言其来之急也;弊弊绰绰,言其坚劲不和,重按即绝也。有来无去,有浮无根,其意极显。但弊弊二字义不可通,盖尚是传写之误。李士材《诊家正眼》亦谓脉来浑浊革变,急如涌泉,出而不返也。曰涌泉,则浮取之不只于弦,而且数且搏且滑矣。曰弦绝,则重按之不只于豁然,而且绝无根蒂矣,故主必死)。

丹波元简《脉学辑要》:革者,浮坚无根之极;牢者,沉坚有根之极。

第二十四节 牢脉形象

《脉经》:革脉有似沉伏,实大而长,微弦。

【考正】《脉经》有革脉,无牢脉。然革取皮革之义,言其外之坚刚,而牢则有根深蒂固,不可猝拔之意,正与革脉之劲急于外者相反,是《脉经》所谓有似沉伏实大则长者,为牢脉言,非为革脉言也。虽《千金方》革脉亦承《脉经》之旧,然《千金翼》有按之实强,其脉有似沉伏,名曰牢一节,其意与《脉经》此条同,而其名则牢而非革。按:《翼方·诊脉大意》一篇,列二十二脉形象,多与《脉经》近似,固亦《千金》之例,皆本于叔和者,决不于革脉一条,独易其名,则今本《脉经》、《千金》皆作革者,明是传写之误,而后人论脉诸书,多从《千金翼》,而不从《脉经》、《千金》,尤其确据,此固讹字之显而有征者,不可不正。

《千金翼》:按之实强,其脉有似沉伏,名曰牢。牢,阳也。

杨元操《难经注》:按之但觉坚极曰牢。

滑氏《枢要》:牢,坚牢也,沉而有力,动而不移。

《四言脉诀·沉脉条》:有力为牢,实大弦长。

【正义】此言牢在沉候有力,而兼实大弦长四者之象也。

李士材《诊家正眼》:牢有二义,一则坚牢固实,一则深居在内,故树木以根深为牢,深入于下者也。监狱以禁囚为牢,深藏于内也。沈氏曰:似沉似伏,牢之位也;实大弦长,牢之体也。然伏脉虽重按之,亦不可见,必推筋至骨,乃始有形,而牢则实大弦长,才重按之,便觉满指有力矣。

石顽《三昧》:牢脉者,弦大而长,举之减小,按之实强,如弦缕之状,不似实脉之滑实流利,伏脉之匿伏,革脉之中空也。

第二十五节 脉动形象

《伤寒论·辨脉法》:阴阳相搏,名曰动,阳动则汗出,阴动则发热,形冷恶寒者,此三焦伤也。若数脉见于关上,厥厥无首尾,如豆大,厥厥动摇者,名曰动也。

【正义】以言动脉之状态,并及其主病也。阴阳之气,两不相知,则相搏击,而脉亦为之鼓动,乃有厥厥动摇之状。其至之状态,滑数流利,颇近于数脉滑脉,而一粒厥起,如豆如珠,摇摇活泼,是以形态为名,不以迟数论,亦不以势力言也。搏指有力,是阳气之盛,故动脉属于阳脉。阳动者,寸部之脉动也,阴乘阳位,故阳气外溢,而为汗出;阴动者,尺部之脉动也,阳陷阴位,故阴从阳化,而为发热,此皆阳盛有余之脉证。若脉动而形冷恶寒,则三焦阳气已伤,故不能外温肌肉,则其脉动,非为阳盛有余之状,而为阳虚扰乱之征矣。数脉见于关上,上下无首尾,厥厥动摇,乃言动脉之状态,然此三句之文义,与上文殊不贯串,盖有缺文,或讹误。而后人断章取义,只知有此三句,遂谓动脉只见于关上,而尺寸无之,则上文阳动汗出,阴动发热,又将何说以解之?盖此节必言动脉见于关上,则其主病若何,而今本则绝不能联属,脱误可究。其所谓关上无首尾者,盖以形容其颗粒崛起之状,亦非上不至寸之阳绝,下不至尺之阴绝也。此脉状态,寻常本不多见,然时一遇之,竟有如珠子一丸,在指下动摇活泼者,见于妊妇为多,益信古人之不我欺也。

《脉经》:动脉见于关上,无头尾,大如豆,厥厥然动摇。

《千金翼》:脉见于关上,无头尾,大如豆,厥厥然动摇名曰动。动,阳也。

【正义】《脉经》、《千金翼》两条其文大同,盖皆本之于辨脉篇。然但言见于关上,则动脉颇似仅诊于关,而尺寸两部,无是脉象者,岂不与《辨脉篇》阴动阳动两层,显相乖悟?惟细绎辨脉篇本文,若数脉见于关上以下四句,文义与上文不相联贯,其有脱误可知。而据叔和所引,已同今本,则讹脱盖已甚久,且《脉经》只引此三句,而不引阳动汗出,阴动发热二句,又可见《辨脉》等篇,亦非必出于叔和之手,所以与《脉经》亦不一律。然则《伤寒论》中《辨脉》、《平脉》、《伤寒例》三篇,万不能参定其果是何人编辑,当是仲景以后,读是书者随手摘录古人成言,以备考证,而记录者又不止一二人,所以良莠杂糅,文义殊不一致,再加之以传写者错落讹误,不知凡几,此三篇之所以不可卒读也欤。

《诊家枢要》:动脉其状如豆大,厥厥动,寻之有,举之无,不往不来,不离其处,多于关部见之。

【正义】滑氏亦谓动脉多见关部,是承《脉经》之误,且动之为象,一粒圆丸,突然高起,轻按即得,而乃又承高阳生《脉诀》之误,竟谓寻之有,举之无,则如豆大者何至如此?盖动脉真象,极不多遘,伯仁袭用是说,岂此公生平竟未尝一遇此脉耶?

石顽《三昧》:动脉者,厥厥动摇,指下滑数如珠,见于关上,不似滑脉之诸部皆滑数流利也。

【正义】辨脉法明言阳动汗出,阴动发热,岂非阳指寸部,故寸脉流动,则为阳气上浮,所以知其当有汗出;阴指尺部,故尺脉流动,则为阳气下陷,所以知其当有发热。其下文动脉见于关上云云,有脉象而无主病,显与上文不能一例,且不相承接。

寿颐终疑其传写脱误,不谓自叔和《脉经》以后,皆以见于关上一节,牢牢认定,一似竟未见有阳动阴动二句者,于是寸尺两部,遂绝不许有动脉出见,宁不可异。然如滑伯仁所谓多于关部见之,语气尚觉活泼,不似《脉经》、《千金翼》之呆板,犹可说也。至石顽老人,则直谓但见关上,不似滑脉之诸部皆滑数流利,貌视之,颇觉读书得间,辨得动滑二者,如掌上罗纹,条条清楚,然自有此说,而动之为动,乃必不容再在寸尺一诊,限定后学眼光,尤为武断之极。须知动是动摇,形短不长,滑是滑利,三部若一,谓动只见之于三部之一,滑则见之于三部之同,固无不可,而究非关部独滑之为动,三部俱滑之为滑也。

王子亨《指迷方》:动脉之状,鼓动而暴,指下不常,气血相乘,搏击而动也。

【正义】此于动脉形象,言之未详,而谓为气血相乘,搏击而动,说理极其明显。

王肯堂:阳升阴降,二者交通,上下往来于寸尺之内,方且冲和安静,焉得有所谓动者?惟夫阳欲降而阴逆之,阴欲升而阳逆之,两者相搏,不得上下,鼓击之势。陇然而起,而动之脉形著矣。

【正义】此细绎动脉突然耸起之理,而想到阴阳二气,不相和同,彼此鼓击冲突,而成此形,实是气化推移必然之势,盖即王子亨旧说而更畅言之,最为亲切有味。寿颐谓妇人少阴脉动甚,谓之有子,正其阴阳二气,乍相凝结之时,其气尚未和谐,所以脉为之动,可与此意互相沟通。又气滞痰凝者,时亦有动脉可见,其理亦正如是。

何西池:数而跳突者名为动,乃跳动之意,大惊之时,多见此脉,盖惊则心胸跳突,故脉亦应之而跳突也。辨脉法曰:若数脉见于关(自注:观“若”字,则关是偶举,可见动脉非只见于关脉也),上下无头尾(自注:状其圆而突耳,非真上不至寸)下不至尺也),如豆大,厥厥动摇者,名曰动。

黄韫兮《伤寒论·辨脉法》曰:数脉见于关上,上下无头尾,如豆大,厥厥动摇者,名曰动。愚按:两“上”字,其一乃后人误添者,当是数脉见于关上下。《内经》曰:女子手少阴脉动甚者,妊子也。手少阴属心,是寸有动脉矣。王叔和著《脉经》,不知两“上”字其一乃衍字,因曰动脉见于关上,遂令后之论脉者,皆曰动脉只见于关,与《经》不合矣。

丹波廉夫《脉学辑要》:《脉诀》之论动脉,含糊谬妄,濒湖已辨之,然犹言只见于关,尔后诸家,亦多依之,至何梦瑶、黄韫兮,乃就若之一字,为之解释,极为明备,可谓千古卓见。

第二十六节 脉伏形象

《难经·十八难》:伏者,脉行筋下也。

【正义】《素问》论脉,惟《脉要精微论》有按之至骨之文,而未见一伏字,至《难经》始明言伏者脉行筋下,是即沉脉之尤者,故主病亦较之沉脉更重一筹。但脉是血管,筋乃附骨而生,虽不可谓筋之下竟无血管,然脉动而可以指按得之者,必非筋下之血管,《难经》乃谓脉行筋下为伏,立说殊有未妥。

《脉经》:伏脉极重指按之,着骨乃得。

【正义】伏即沉中之最甚者,非极重按之,不至筋骨之分,几不可见,然虽重按可见,而亦细小者为多,盖去脉绝不见四字只一间耳。

《诊家枢要》:伏,不见也。轻手取之,绝不可见,重按之,始附着于骨。

【正义】叔和、伯仁俱谓伏脉着骨,亦是形况其深藏于内,非极重按,必不可得之意,较之《难经》筋下一说,显明多矣。

《四言脉诀》:深深在下,沉极为伏。

戴同父《脉诀刊误》:伏脉初下指轻按不见,次寻之,中部又不见,重手极按,又无其象,直待以指推其筋于外,而诊乃见,盖脉行筋下也。若如常诊,不推筋以求,则无所见,昧者将以为脉绝矣。

【正义】同父此说,极言伏脉之伏藏深处,是为《难经》“脉行筋下”句作注,其意虽无不是,然筋是附骨之筋,脉是经脉之脉,世固未有筋反在脉之上,而脉乃行于筋之下者。且筋丽于骨,亦必不能推之使动,《难经》有“脉行筋下”四字,只以形容其深伏之意,断不能拘泥字面,看得呆板。自经戴氏为之竭力描摹,尤觉十八难之原文,大是不妥,固不如叔和“重指按之着骨乃得”八字,说得浑溶无迹之为妙。宋南康崔氏《四言脉诀》,沉极为伏,推筋着骨,亦是形容之辞,何图同父必以推其筋于外五字申言之,而筋反不附着于骨,尤其可怪,此则同父读书,失于笃信之过,何如约略言之,申其义而不泥其文之为愈乎?

石顽《三昧》:伏脉者隐于筋下轻取不得,必委曲求之,乃附着于骨,有三部皆伏,一部独伏之异,不似沉脉之三部皆沉,而按之即可得也。

【正义】石顽“筋下”二字,亦不免与同父同病,然委曲求之,附着于骨二句,则措辞之圆到多矣。

第二十七节 散脉形象

《脉经》:散脉大而散,散者气实血虚,有表无里。

【正义】散脉应指模糊,是为气血涣散之象,虽曰其形或不甚细,然畔岸皆不清楚,究不能谓之为大,《脉经》似之以大,已不甚允,且血虚之甚,其气亦虚,所以于脉应之,遂至散漫无垠,不能齐整,王叔和谓为气实,正不知于意云何,此恐传写者或有讹误,古人立言,当不至刺谬至此。

《诊家枢要》:散,不聚也,有阳无阴,按之满指,散而不聚,来去不明,漫无根柢。为气血耗散,腑脏气绝,主虚阳不敛。

【正义】散脉为虚甚之象,岂仅阴血无依,亦是阳微欲绝,故脉亦涣散而不能自收。伯仁谓为有阳无阴,尚未确切,须知虚阳上浮者,脉来尚有气势,犹不致飘忽无根,荡摇莫定,至于散乱也。且既知为腑脏气绝,则更不仅是虚阳不藏矣。

《四言脉诀》:虚甚则散,涣漫不收。

又:散脉无根,形损难医。

戴氏《脉诀刊误》:心脉浮大而散,肺脉短涩而散,平脉也。

【正义】《难经》谓心脉之浮,浮而大散,盖以心脏之气,比德于火,其气上升,又位居膈上,故于脉象当浮。其所谓大而且散者,第以比于火焰之飚举,其势廓张,不甚凝聚耳,非真散乱无纪之脉,可为无病之真象。此读古人书,不可不观其会通,而果死于字句之下。若《玉机真脏论》谓秋脉来急去散,又欲借以形容毛浮之意,岂真气血皆竭之散乱可比,而同父竟以浮大而散,短涩而散,谓之平脉,抑亦过矣。

李濒湖引柳氏:散者,脉无统纪,无拘束,至数不齐,或来多去少,涣散不收,如杨花散漫之象。

《濒湖脉学》:散似杨花散漫飞,去来无定至难齐,产为生兆胎为堕,久病逢之不必医。

【正义】杨花散漫之为飘忽无根,真可为散脉传神。

石顽《三昧》:散脉者,举之浮散,按之则无,来无不明,漫无根蒂,不似虚脉之重按虽虚,而尚不至于散漫无着也。

何西池《医砭》:大而盛于浮分,名洪;大而散漫渗开,与肉无界限,则为散。脉形本园敛,今散漫不收,盖虚甚而四散者也。

程观泉《医述》:散脉有二义,一为自有渐无之象,一为散乱不整之象,比如杨花散漫,或至数不齐,或多寡不一,为危殆之候。(周澄之注:乍大乍小,乍数乍疏,至之散也;乱如麻子,形之散也,皆主死。若寻常病脉之散,是形势宽泛,畔岸不敛,浑浑不清耳)

【正义】麻子之喻,殊不可解,凡草木之子,无不坚实,正与散字本义相反,此必刊刻之误,似当作麻絮,斯为散而且乱之证。

陈修园:浮而不聚为散,盖按之即散,来去不明,故主正气耗散之征。

莫枚士《研经言》:脉有左右相低昂者,谓之散,如树叶之动,榆荚之落。(自注)《玉函》聂聂如落榆荚者,名曰散也。《八十一难》作厥厥聂聂,依字当作蘖。槸槸,《广韵》:叶动貌槸,树叶动貌。

【正义】树叶自动,左右低昂,无力之状着矣。《说文》槸,木叶摇白也。盖木叶本青,而动摇无常,则远望之,时见为白。枚士据字学以证散脉之象,解释经文,最合训诂之真,脉形散乱,其状固有如此者。

第二十八节 结脉形象

《难经·十八难》:结者,脉来去时一止,无常数,名曰结也。

【正义】此但以歇止无定之脉,名之为结,正以气血偶有结滞,而脉象亦因而乖其运行之常,此并未言及来去之迟速。盖结之为结,固仅仅以偶然歇止得名,正与仲景《伤寒论》结代对举之义符合,但以只之有定无定为断,固不问其为迟为速,惟太阳篇一条,则明言其缓而时止矣。

《伤寒论·太阳篇》:脉按之来缓,而时止复来者,名曰结。又脉来动而中止,更来小数,中有还者,反动,名曰结。阴也。

【正义】此结以来缓中时止,名之为结,视十八难添出缓之一层,然并未与促脉两两对举也。盖脉之往来,本当流利,其气血不调,而甚至偶有结涩,则其搏动之气势,必不能流利自如,谓其来去之间,必有急缓,固亦理之有可信者,则此缓字,必不可呆读。然《伤寒论》之辨脉篇则因此节言缓,而遂添出数中一止之促,以为之对,且以印定后人之目光,认作仲师旧说。寿颐以为仲师之意,固不如是也。

又脉来动而中止以下共二十二字,义不联贯,不可强解,《医宗金鉴》谓文义不顺,当是衍文,其说甚是。

《伤寒论·辨脉篇》:脉来缓时一止复来者,名曰结;脉来数,时一止复来者,名曰促。阳盛则促,阴盛则结,此皆病脉。

【正义】此节始以缓中一止,名为结脉,与数中一止之促脉,对待成文;又以阳盛则促,阴盛则结,伸言其义,而结之与促,遂为脉象之对偶,后世言脉理学者,率多宗之。然结脉并不皆是阴寒之证,凡气滞血凝,疝瘕痞积,结涩诸病,其脉或止,数见不鲜,何尝尽属寒证。此节“阴盛则结”四字,大有不妥,且《难经》有结脉歇止之明文,而绝不言及促字,仲景太阳篇又以结代对举,以辨歇止之有定与无定,而亦不与促脉并列,可知仲师意中,必不若是。《辨脉》、《平脉》等篇,文义甚杂,瑕瑜多不自掩,必非仲景手笔,可无疑义。

《脉经》:结脉往来缓,时一止复来。

【正义】叔和此说,即从《伤寒论·太阳篇》来。然寿颐则谓仲师意中,但以歇止之有定与无定,分别结脉代脉之形态,代脉并不以迟速而有异义,则结之为结,亦只认其来去之中,偶有一止,而不问迟速可也。

《千金翼方》:脉来动而中止,不能自还,按之小数,中能还者,举指则动,名曰结。结,阴也。不死。

【正义】孙氏此条,即本于《伤寒论》之太阳篇。然太阳篇本文,文义已不条达,必不可解,《金鉴》以为行文可删,最早斩绝葛藤,免滋纠缠之妙法。而孙氏此节,亦复若断若续,殊未了了,仍不可解,此宜存而不论,付之阙疑可也。

《滑氏枢要》:结,阴脉之极也,脉来缓,时一止复来也,名曰结。

【正义】伯仁此条,全从《辨脉篇》画依样之葫芦,而直断为阴脉之极,语病更深,万不可信。

王子亨《指迷方》:结脉之状,大小不定,往来不拘,数至时一止。

方龙潭《脉经直指》:结者,气血之结滞也。至来不匀,随气有阻,连续而止,忽然而歇,故曰结。又或三动一止,或五七动一止,或十动二十动一止,亦曰歇。此歇者,不匀之歇至也。其病不死,但清理痰气自可。

【正义】此条但言结为歇止,而不拘泥古人缓中一止,及阴脉两层,是为能见其大,高于王叔和、孙思邈、滑伯仁矣。

钱天来《伤寒溯源集》:结者,脉来停止暂歇之名,犹绳之有结也。凡物之贯于绳上者,遇结必碍,虽流走之甚者,亦必少有逗留,乃得过也。此因气虚血涩,邪气间隔于经脉之间耳。虚衰则气力短浅,间隔则经络阻碍,故不得畅其流行而阻碍也。

【正义】钱氏此节,专就结字本义,剀切说解,立论尤其圆到,此为脉结所以然之真理论,可谓揭出神髓者矣。

张景岳《脉神》:脉来忽止,止而复起,总谓之结。旧以数来一止为促,促者为热,为阳极;缓来一止为结,结者为寒,为阴极。然以予验之,则促类数也,未必热,结类缓也,未必寒,但见中止者,总是结脉,多由血气渐衰,精力不继,所以断而复续,续而复断,常见久病者多有之,虚劳者多有之,或误用攻击消伐者亦有之。但缓而结者,为阳虚,数而结者为阴虚,缓者犹可,数者更剧,此可以结之微甚,察元气之消长,最显最切者也。至如留滞郁结等病,本亦此脉之应有,然必其形强气盛,而举按有力,此多因郁滞者也。又有无病而一生脉结者,此其素禀之异,无足怪也。舍此之外,凡病有不退而渐见脉结者,此必气血衰残,首尾不断之候,速宜培本,不宜妄认为留滞。

【正义】景岳此说,以但见脉中一止者,总谓之结,是真能读《难经》而信其所可信者。盖结字本义,自有结滞停顿正解,固不必问其迟速之如何,惟末段谓渐见结脉,速宜培本,则未可一概论耳。

石顽《三昧》:结脉者,迟缓中见歇止,而少顷复来,不似代脉之动而不能自还也。

坊本《洄溪脉学》:结脉以结而不散为义,迟滞中时见一止,古人譬之徐行而怠,偶羁一步,可为结脉传神。

【正义】此两条又拘定迟缓一边立说,皆未免食古不化。

丹波元简《脉学辑要》:结脉始见于《灵枢·终始篇》:六经之脉,不结代也。《甲乙经·五卷·针道终始篇》同。及十八难而辨止法以缓来一止为结,数来一止为促。乃与仲景本论之旨相左(详促脉条)。张景岳以结脉为歇止之总称,盖有见于此。

第二十九节 代脉形象

《伤寒论·太阳篇》:脉来动而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名曰代,阴也。得此脉者必难治。

【正义】脉来中止,而又不能偶止即续,必少缓须臾,然后复动,有如替代禅代者,因名曰代。此与结脉之偶然一止,而即相续者不同,故仲师谓之难治。且其止也,亦复约略有定,如《难经》所谓四十动一代,三十动一代者,亦不似脉结之止无时,是其人气血运行而不能联贯,已有确证。故脉之歇也,亦有常数,此固非偶尔乖违者之可以同日而语者也。

《脉经》:代脉来数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脉结者生,代者死。

又:脉五来一止,不复增减者死。《经》名曰代。

【正义】代脉中止,既有一定之晷刻,已足征五脏之气,不能嘘吸无间。故《难经》直谓四十动一代,一脏无气;三十动一代,二脏无气;然犹未至三五动而即止也。如仅五来一止,不复增减,则气机短促,尤有明征,其死宜矣。盖如老年人气血已衰,固有脉代而其人无恙者,然其歇也,必相去数十动之间,尚可勉延岁月,如果五动一止,则短期至矣。

《千金翼》:脉动而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名曰代。代,阴也。代者死。

滑氏《枢要》:代,更代也。动而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由是复止,寻之良久,乃复强起为代。

杨仁斋:代者,阴也。动而中止,不能自还,因而复动,由是复止,寻之良久复来,如更代之代。

《脉诀刊误》:代者,此脉已绝,而他脉代之义。盖一脏之气不至,而他脏之气代之也,故其中止,必久而再来。

【正义】代取禅代之义,不过言其停歇有定,如相禅代耳,非真别有他物以来为之更代。《难经》一脏无气,二脏无气云云,亦是意逆之。推想其理,殆必脏气之不相联属,故亦不能明言一脏二脏,果是何脏(《脉经》谓一脏无气,肾气先绝;二脏无气,肝气不至;则以《难经》之言,而强为证实之,究属臆说。辨已见前)。何以后人竟谓一脏之气已绝,而他脏之气代之,须知果是脏气已竭,其人又安有可以苟延岁月之理?认得太泥,反觉窒碍难通。

士材《正眼》:代者,禅代之义,如四时之禅代,不愆其期也。结脉之止,一止即来;代脉之止,良久方来。

【正义】此更于歇止有定以外,补出良久方来一层,亦代脉中应有之义。

钱天来《伤寒溯源集》:代,替代也。气血虚惫,正气衰微,力不支给,如欲求代也。止而未几复动,若有不复动之状,故谓之不能自还。又略久则又动矣,故曰因而复动。

【正义】此钱氏为《伤寒论·太阳篇》代脉一节作注,立言颇为清晰。

【备考】脉之有代见于《素问》,其名最古,《宣明五气篇》谓脾脉代,是脾之平脉,当非歇止之象。景岳尝谓土寄旺于四季,脾脉当随四时而转移,如春应微弦,夏应微洪之类,以其与四时相为禅代,故谓之代,此解最合脉理之正。盖后人所谓歇止之代脉,且是五脏气衰,不相贯通,安可误认为脾脏无病之本色,是脾脉代之必不当以歇止论者也。然《平人气象论》谓长夏胃微软弱曰平,弱多胃少曰脾病,但代无胃曰死,则又明言长夏时之脉代,既不能以四时禅代之义为解,又不能谓代脉即是软脉,又不可强作歇止解,且上文不谓长夏胃微代为平,真是莫名其妙。启玄注竟谓动而中止,殊不可通,此与《宣明五气篇》之脾脉代一句,王注直以为软弱,皆是望文生义,随心所欲,而不顾事理之安否,胡可为训。考《脉经》引《平人气象篇》此节,本作“但弱无胃曰死”,与上文长夏胃微软弱曰平,弱多胃少曰脾病,原是一气贯注,亦与春夏秋冬四时脉象,句法一律,则《素问》但代无胃一句,明是浅者即以《宣明五气篇》脾脉代一句,而妄为改窜。不知脾随四时而递为禅代,于彼可通,于此必不可通,证之《脉经》,痕迹已露,此《素问》代脉之不以歇止论者也。惟《脉要精微论》谓代则气衰,又谓数动一代者,病在阳之脉也,泄及便脓血,此二“代”字,即指歇止而言,文义显然。又《甲乙·四卷·经脉篇》五十动而不一代者,五脏皆受气矣一节(今《灵枢·根结篇》本此),则以歇止有定之脉,名之为代,又是凿凿有据,后之言歇止者,无不宗之,盖至是而代脉之名义,遂专属于动而中止一层,更不知代脉尚复有何别解,且更不复问《素问》“脾脉代”三字,当作何解,知其一不知其二,晚近医家,目光之短,大率如是。惟考之《史记·仓公传》,则曰不平而代,又曰代者时三五不调,乍疏乍大也。张守节正义,谓动不定曰代。是不仅以脉至之疏密无定者,谓之代,即脉形之大小不常,脉势之盛衰不一,在古人亦无不谓之代。所以景岳亦谓代以更代为义,谓于平脉之中,而忽见软弱,或乍数乍疏,或断而复起,皆名曰代。又谓五十动而不一伐者,乃至数之代,即《根结篇》之代也;若脉本平匀,而忽强忽弱者,乃形体之代,即《平人气象论》之代是也;又若脾主四季而随时更代者,乃气候之代,即《宣明五气篇》之脾脉代是也;但当各因其变而察其情云云。

寿颐按:景岳是说,即本仓公传之正义注,而申言之,以证歇止之代,四时之代,各明一义,最是独得真解。惟《平人气象篇》“但代无胃”一句,认作脉本平匀而忽强忽弱,仍是望文生义。要知长夏之脉,本宜软弱,必不应以软弱迳谓代,此是后人妄改之字,不必深论。惟代脉取义,固不独为歇止专称,则证以古书,自有确据,爰附论之,以为脉学旁旁证,亦足为晚近医家,旷其见闻。

第三十节 附录:清浊脉象

石顽《三昧》:清脉者,轻清缓滑,流利有神,似小弱而非微细之形,不似虚脉之不胜寻按,微脉之耎弱依稀,缓脉之阿阿迟纵,弱脉之沉细耎弱也。清为血气平调之候,《内经》云:受气者清。平人脉清虚和缓,一生无险阻之虞。如左手清虚和缓,定主清贵仁慈;若清虚流利者,有刚决权变也。清虚中有一种弦小坚实,其人必机械峻刻;右手脉清虚和缓,定然富厚安闲;若清虚流利,则富而好礼;清虚中有枯涩少神,其人虽平,目下必不适意;寸口清虚,洵为名裔,又主聪慧;尺脉清虚,端获良嗣,亦为寿征。若寸关俱清,而尺中蹇涩,或偏小偏大,皆主晚景不丰,及艰子嗣;似清虚而按之滑盛者,此清中带浊,外廉内贪之应也。若有病而脉清楚,虽无害,清虚少神,即宜温补以助真元;若其人脉素清虚,虽有客邪壮热,脉亦不能鼓盛,不可以为证实脉虚,而失于攻发也。

又:浊脉者,重浊洪盛,腾涌满指,浮沉滑实有力,不似洪脉之按之耎阔,实脉之举之减小,滑脉之往来流利也。浊为禀赋昏浊之象,《经》云:受谷者浊。平人脉重浊洪盛,垂老不能安闲,如左手重浊,定属污下;右手重浊,可卜庸愚;寸口重浊,家世卑微;尺脉重浊,子性卤莽。若重浊中有滑利之象,家道富饶;浊而兼得蹇涩之状,或偏盛偏衰,不享安康,又主夭枉;似重浊而按之和缓,此浊中兼清,外圆内方之应也,大约力役劳勚之人,劳其筋骨,脉之重浊,势所必然。至于市井之徒,拱手曳裾,脉之重浊者,此非天性使然欤?若平素不甚重浊,因病鼓盛者,急宜攻发,以开泄其邪。若平昔重浊,因病而得蹇涩之脉,此气血凝滞,痰涎胶固之兆也。

正义 清浊二脉,自来言脉理学者,多不注意,惟《太素》脉象,假记察脉以定其人之富贵贫贱,穷通寿夭,此是星命支流,决非医林正轨,甚且谓如何如何而利达,如何如何而困穷,言之愈神,则失之愈远,鄙陋之尤,何足污吾笔墨。第人禀阴阳气化以有生,赋畀本各不同,则骨干之刚直媚谄,性情之慈祥暴戾,品格之高下,气度之隆污,观人者自必有至诚前知之理。惟脉道之循行,是即斯人气血流露之真相,诚于中者形于外,明者察之,见微知著,亦犹础润而雨,月晕而风,固亦理之### 附录:清浊脉象

所当然,而事之所必至。

此即《太素》脉学之所由昉,而亦智者烛照万物之所以无遁情也。石顽老人本此意以解清浊二脉,说理平易近情,不同术数家谬妄穿凿,持论尚多可采。寿颐则谓脉之清者,言其形势之清晰,来往之分明,气象从容,安和流利,其人必天姿伉爽,心地光明,亦且才智过人,学识远到。若谓得此脉者,必当处境高华,遇合顺适,则人生遭际,万有不齐,天爵斯尊,亦何必以俗眼相加,视尘世之萦萦利禄为可宝耶?若脉之浊者,言其形态之浑浊,至数之模糊,畔岸不明,界限不别,其人必性情椎鲁,蠢愚冥顽,亦且朴质昏庸,随人役使。若谓得此脉者,不当境遇安恬,席丰履厚,则南阳近戚,岂尽贤能?钟鸣鼎食之家,何尝无没字丰碑,而蠢同木石者乎?石顽谓清脉轻清缓滑,流利有神,所见甚是,然谓浊脉洪盛满指,浮沉有力,则犹泥其迹而遗其神。须知浊之为浊,只言其浑浑不清,并不问其形之大小,力之强弱,如其洪盛有方,而形势分明,即非浊脉。凡昏庸愚鲁之人,按其脉象,自有一种浑浑噩噩,莫辨畔岸之态,正不在乎盛与不盛,实与不实也。石顽又以寸脉之清浊,辨其家世之高下;尺脉之清浊,卜其子姓之贤愚;虽曰承先启后未尝无是理,然已邻于星相家言,越出医学绳墨之外,殊非吾侪分内职务。但就脉论脉,以别智愚,自有可以隐操人伦之鉴者,姑书所见以备一解,亦未始非知人论世之一助。若以病脉清浊言之,则清者气血皆醇,必无意外变卦,而浊者痰湿内蒙,应与泄化,又是一定不易之法理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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