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诸脉主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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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脉浮主病

《素问·脉要精微论》:浮而散者为眴仆。

【正义】眴读为眩,乃虚阳上浮为病。气血俱升,上有余而下不足,故脉必应之而浮。至眩而颠仆,则升浮太过,激动脑经,失其知觉运动,即《调经论》所谓:血之与气,并走于上,则为大厥,厥则暴死者,是金元以后之所谓类中风也。气血冲脑,至于暴仆而不自知,脉为之散不亦宜乎?王启玄注但谓脉浮为虚,散为不足,气虚而血不足,故为头眩而仆倒,尚是浮浅之空话,非经旨也。

又:推而内之,外而不内,身有热也。

【正义】脉敛于内,是为中候言之;脉显于外,即为浮候言之。身热为表证,故按其脉,必在外而不在内。经意未尝不浅显明白,但“推而内之”四字,不甚可解耳。乃王启玄注则曰脉远臂筋,推之令近远而不近,是阳气有余,故身有热也云云。添出“远近”两字,究不知其意当作何解?竟令人莫明其妙,似此注家,真是点金成铁。

又:诸浮不躁者,皆在阳,则为热。

【正义】浮主在表,病在阳分,亦为阳脉,有是脉当有是病,故虽不躁,亦主有热。

又《平人气象论》:寸口脉浮而盛者,曰病在外。

【正义】《素问》此节,连称寸口,盖合寸关尺三部言之。既浮且盛,则搏指有力,又且形势盛大,主有余之病,是为外感之六淫,当有发热等证,故曰在外。

又:寸口脉浮而喘者,曰寒热。

【正义】今本《素问》,“浮”字作“沉”。启玄注:喘为阳吸,沉为阴争,争吸相薄,故寒热也。其义甚不可晓。考《甲乙经》则作“脉浮而喘”。按《素问》此节,自欲知寸口太过与不及以下凡八句,皆言寸口脉如何者其病如何,则此句“喘”字,固亦以脉形言之,必非喘嗽之喘。虽喘之脉形,他书绝未一见,而《素问》则屡有之。《五脏生成篇》谓赤脉之至也喘而坚,白脉之至也喘而浮;又曰喘而虚,皆以“喘”字形容脉状,可无疑义。考之《脉要精微论》心脉搏坚而长等五句,《太素·十五卷·五脏脉诊篇》皆作“揣坚而长”,杨上善训揣为动。又《素问·玉机真脏论》:真心脉至坚而搏,真肾脉至搏而绝。《太素·十四卷·真脏脉形篇》二搏字亦皆作“揣”,杨亦以动释揣。是上善意中固皆作搏动之解,可证揣即搏字之讹。盖彼既误搏作“揣”,而此又误揣作“喘”,一误再误,歧中有歧。凡此数条喘字,寿颐窃谓皆当作搏字解。既浮且搏,感邪在表,信有可征,故知为寒热。《甲乙经》盖本作浮而搏,固视《素问》为长,王注望文生义,殊不可通。互详后文脉紧脉弦主病本条。

又:脉滑浮而疾者,谓之新病。

【正义】脉浮为病未深入,滑疾为脉有气势,是邪犹浅而正未伤者,故曰新病。滑,《太素》作“涩”,盖传写之讹。

又:阳阴脉至,浮大而短。

又《经脉别论》:太阳脏何象?曰象三阳而浮也。阳明脏何象?曰象大浮也。

【正义】此之太阳阳明,以春夏时令言之,非十二经络之太阳阳明。春初地气萌动,由阴而初出于阳,阳犹未盛,故曰少阳。至春尽夏初,则阳已渐盛,故曰阳明。气泄于外,所以阳明之脉当大浮,然犹未及长夏时之大盛,所以阳明脉至,虽浮且大,而犹见其短,若至盛夏炎热,则阳气最旺,故曰太阳,是三阳极盛之候,脉皆浮现于皮毛之间,不亦宜乎?此脉象之应乎时令而变迁者,亦是平时无病之脉,不当误认病脉。启玄注《平人气象篇》阳明脉至,为谷气盛,是误认为阳明胃经,不可不正。三阳三阴,分主四时十二月,俱已详前节一卷时令脉象条。

又:春夏而脉瘦,秋冬而脉浮大,命曰逆四时也。又《玉机真脏论》于春夏而脉沉涩,秋冬而脉浮大,命曰逆四时也。

【正义】此以无病之脉言之,则春夏生长之令,脉宜发皇而不宜瘦小沉涩;秋冬收藏之令,脉宜敛藏而不宜浮大。如果其人无病,而脉与时违,甚非平和气象。若病者则有是病,即应有是脉,如其脉病相合,亦非败征。譬如各月表病身热,其脉无不且浮且大,是不得以其不合时宜,而诧为坏脉者也。

又:春胃微弦曰平,胃而有毛曰秋病,毛甚曰今病。

【正义】春为肝脏当旺之时令,弦为肝脏应时之平脉,毛者轻而浮滑之脉,是秋令平脉之本色。若春时而已兼有秋令应时之毛浮脉,则肺气已盛,驾乎肝气之上,将有乘胜而来侮肝之势,故知其至秋之时,肺气当旺,肝气退舍之令,而必为病。若春令而毛浮之脉甚盛,则肺气太旺,肝德已衰,虽在春三月肝脏自旺之时,而肝气太馁,应有之脉状,不可得见,故知其今已为病。凡四时不见应有之脉,而反见他时之脉者,义皆如此。所谓一岁之脉,不得再见,春得秋脉,死在金日者是也。

寿颐按:此以五行克贼而言,虽不可太泥,然天生五材,民并用之,本是古人之常语,天地间自然气化,生克胜复,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而人在气交之中,一嘘一吸,何莫非造化氤氲,相与鼓荡,岂可谓元气溟蒙,目所不见,耳所不闻,而遂以为必无是事。惟宋金元明之世,谈医者恒以五行脏腑,作为口头禅,勉强涂附,空谈满纸,或有非病理之真者,则未免令人望而生厌,遂致今之号为时流者,肆口雌黄,借此以为攻讦资料,究竟楚则失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寿颐纂集医药各种,盖已埋头二十年,雅不欲死认五行,偻指而数休囚旺相。但天地间万物生化之源流,实莫能外此五材之作用,固自有不能屏除净尽之理,故间一存亡,以昭理化之真。

又:秋胃微毛曰平,毛多胃少曰肺病,但毛无胃曰死,毛而有弦曰春病。

【正义】毛浮为肺脏平脉,于时为秋。秋虽肃降之令,而承盛夏发泄之后,万无骤然改变之理,故脉象仍见为浮,惟已渐趋于肃降,则浮而不甚涌盛,不若盛夏之脉,浮大有力,此秋脉之所以不曰浮而曰毛也。既有和缓之胃气而微合毛浮,是为秋时之平脉。若胃气少而毛浮太过则肺家之自病。若但见毛浮而无冲和之胃气,则肺之真脉见矣,故为死征。若毛浮而隐隐然,含有春令富旺之弦脉,则肝气太盛,于肺气当旺之令,而肝气甚盛,肝病已露端倪,一届三春之令,肝气益旺,其势愈猖,为病必矣。

又:平肺脉来,厌厌聂聂,如落榆荚,曰肺平,秋以胃气为本。病肺脉来,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曰肺病。死肺脉来,如物之浮,如风吹毛,曰肺死。

【正义】此秋令肺气当旺之毛浮脉象,为平、为病、为肺脏绝之分别也。厌厌,读为槭槭,《广韵》槭,叶动貌。聂聂,读为槊槊。《广韵》槊:树叶动貌。如落榆荚之落,当从《甲乙》及《十五难》作“循”。言脉之轻而滑利,如树叶之动摇,俯仰自得,正合肺气轻而在上之情性,又合乎秋令毛浮之气化,故为肺家无病之平脉。若毛浮之中,不能滑利流动,则已非轻清之义,如鸡羽者,毛中含有刚劲之态,则肺家有病,而失其轻灵之常矣。故曰: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曰肺病。若轻浮太甚,不任寻按,则肺气绝矣。故曰:如物之浮,如风吹毛,曰肺死。

【考异】《难经·十五难》以厌厌聂聂如循榆叶,为春令肝脉之平,又以蔼蔼如车盖,按之益大,为秋令肺脉之平。宋·林亿等校正《素问·平人气象论篇》引之,谓恐是越人之误。

寿颐按:春时阳气萌动,脉象应之,而如树叶之悠扬活泼,秋时承长夏之后,气不遽敛,脉象应之,而如车盖之广大高张,亦是各有至理,此古人各有所受之,是可两通,所谓言岂一端,义各有当,不可执《素问》而竟疑《难经》之误也。

又《宣明五气篇》:肺脉毛。

又《玉机真脏论》:秋脉如浮,何如而浮?曰:秋脉者,肺也,西方金也,万物之所以收成也,故其气来轻虚以浮,来急去散,故曰浮,反此者病。曰:何如而反?曰:其气来毛而中央坚,两旁虚,此谓太过,病在外;其气来毛而微,此谓不及,病在中。曰:秋脉太过与不及其病皆何如?曰:太过,则令人逆气而背痛愠愠然;其不及,则令人喘,呼吸少气而咳,上气见血,下闻病音。

【正义】 秋脉轻虚以浮,本以秋承盛夏之后,尚在发扬极盛之时,虽已当肃降,然必无一交秋令,即归敛藏之理,故脉犹见为浮,然已不如长夏时之浮大洪盛,故曰轻虚以浮。是秋虽收成,而脉犹不能径收之象,此秋令脉浮之真旨也。若脉中太坚,则非轻虚之症,肺气壅塞,是为太过之实证,即平人气象论所谓如循鸡羽曰肺病者是也。若脉来微细,则轻虚太盛,肺家气伤,是为不及之虚证。太过为病,逆气背痛,即气之逆上而肺主肩背也。不及为病,喘咳少气,肺之不足也。上气见血,气既逆上,或至失血,犹可说也。下闻病音,则义不可通,必有讹误。然肺气逆而不下,以致见血,亦未必皆属不足之证,似不当系之于不及条中。若“下闻病音”四字,则万无可解之理。启玄注虽以喘息则肺中有声,随文解去,然于下字如何说得过去,此当阙疑,何如存而不论为佳。

又《示从容论》:浮而弦者,是肾不足也。

【正义】 肾为水脏,真阴充韧,则盖脏蕴蓄,而脉必不浮且能涵养肝木,则肝气不扰,而脉必不弦。既浮且弦是肾不藏而肝不静,谓非肾之不足而何?启玄注但谓脉浮为虚,弦为肝气,尚嫌肤浅,不能说出其所以然之理。

《难经·十五难》:秋脉毛者,肺西方金也,万物之所终。草木华叶,皆秋而落,其枝独在,若毫毛也。故其脉之来轻虚以浮,故曰毛。

【正义】秋脉毛浮,以承长夏之后,阳犹在表,故脉当浮。然已感秋令肃降之气,则虽浮而不当仍如长夏之浮大有力,故谓之毛。《难经》但言轻虚以浮,不用《玉机真脏论》之“来急去散”四字,颇觉简净明白。惟谓万物之所终,则太不可解;又谓草木花叶皆秋而落,其枝独在若毫毛,形容又不正确。盖所谓毛者,本以状其柔和软弱之意,而反谓华叶皆落,其枝独在,岂不有枝无叶,刚劲有余,是乃与毛浮之意,正得其反。且秋收冬藏,古有明训,而乃可谓秋为万物之所终,则冬三月又将何以说之,随意谈谈而不知理有难安,此必浅者妄为之,孰谓越人手笔而简陋乃至于此?

又:秋脉毛,反者为病。何谓反?然其气来实强,是谓太过,病在外。气来虚微,是谓不及,病在内。其脉来蔼蔼如车盖,按之益大,曰平。不上不下,如循鸡羽,曰病。按之萧索,如风吹毛,曰死。

【正义】《十五难》此节,与《玉机真脏论》大同小异。蔼蔼如车盖,按之益大,亦以状其轻虚浮大之象,虽与《素问》不同,而意正可通。盖古人亦各有所受之,自当两存,以备参考。宋校疑越人之误,似可不必。按之萧索,如风吹毛,则轻浮太甚,澌散无神,其死宜矣。此两句较平人气象论说得剀切。

又《四难》:心肺俱浮,何以别之?然:浮而大散者,心也;浮而短涩者,肺也。

【正义】心肺位居膈上至高之部,故于脉当浮。惟心脏合德于火,其气发扬,则浮中当有且大且散之意。肺脏合德于金,其气静穆,则浮中应有且短且涩之意,非真涣散不收之散,及枯涩无神之涩,是当以意会之,不可泥煞字面。

《甲乙·四卷·经脉篇》:脉来悬钩浮者为热。《脉经》同。

【正义】钩者,洪大而实之象。既钩且浮,热症著矣。王注本《素问·大奇论》作“悬钩浮者为常脉”,义不可通,当是传写之误,是宜以《甲乙》及《脉经》正之。

《素问·脉解篇》:所谓浮为聋者,皆在气也。

【正义】此浮字盖以脉言耳。不闻声,无非气火上炎,鸣声震耳,故不能闻外来之声,脉浮宜矣。谓之在气,宁非气上不下之明证?按此节经文,病状多条,皆由篇首“太阳”二字贯注而下。其第一节明言正月太阳寅。寅,太阳也。则篇中三阳三阴,皆当以时令言,不以十二经脉言。乃王氏注本,篇名曰《脉解》,已有疑窦,且四时之阴阳太少,当先少阳而阳明、太阳,乃次以少阴而太阴、厥阴。《素问·至真要大论》所谓少阳之至大而浮,阳明之至短而涩,太阳之至大而长,及《难经·七难》冬至之后得甲子少阳王一节,次序皆可证。然则太阳乃阳气之最旺,于时为五月六月,而《脉解篇》乃明言正月太阳寅已不可通。(《金匮要略》亦言冬至之后,甲子夜半,少阳起,则正月必非太阳)。正惟太阳为三阳之最旺,故脉解本篇,一则曰阳气大上,再则曰阳气万物盛上而跃,三则曰阳尽在上,下虚上实,则脉之为浮,而耳之为聋,其理皆合。启玄于此篇,皆以太阳经脉之循行为注,则王氏固惯于望文生义者,不足征也。

《素·平人气象》:阳明脉至,浮大而短。

《至真要大论》:少阳之至,大而浮。

《难经·七难》:阳明之至,浮大而短。

《脉经·五卷·引扁鹊阴阳脉法》:太阳之脉,洪大以长,其来浮于筋上,三月四月甲子王。阳明之脉浮大以短,五月六月甲子王。(三月四月,及五月六月互讹,必传写之误,说已见前)

【正义】此言时令应有之脉象也,已详一卷时令脉象节。惟《至真要大论》少阳之至,时当春初,不应且大且浮,是必传写有误,说亦详第一卷中。

《素·阴阳类论》:三阳脉至,手太阳弦浮而不沉。

【正义】三阳脉者,太阳也。太阳乃阳之极盛,故手太阳脉当弦浮而不沉,此亦以五月六月言之也。

《素·五脏生成》:白脉之至也,喘而浮,上虚下实,惊,有积气在胸中,喘而虚,名曰肺痹,寒热,得之醉而使内也。

【正义】白以色言,当以一字为一句,白为肺之色,白见于面,则肺病矣。喘而浮,皆以脉言,喘字当为搏字之误,说已见前,上虚下实,当依脉解篇作“上实下虚”。惟其上实,以所气壅于肺,故曰积在胸中。且脉则搏指而浮,证则肺痹而胸中积气,其为上实明矣。惊字不可解,疑衍。启玄以心虚说,终是附会。《脉经》六卷浮下有“大”字。

《素·示从容论》:浮而弦者,是肾不足也。

【正义】浮为上实,弦则劲急,有余于上,则不足于下明矣。

《素·大奇论》:肾肝并沉为石水,并浮为风水。

【正义】风水者,风在皮毛,而湿流肌表,脉浮宜也。

《金匮·水气篇》亦言风水其脉自浮外,证骨节疼痛、恶风。皮水其脉亦浮,此皆水气之在表者,于法当发其汗。但《大奇论》之“并浮”二字,乃从上句“肾肝”二字贯注而来,则以浮脉属之肾肝,是不以为在表之水,而以为肾家泛滥之水矣。夫在表之水,汗之可也,而谓肾不泛滥,亦可以汗解耶。且肾肝脉浮,而尚可发汗以拔其本耶,颇滋疑窦。其下文又曰并虚为死,并弦小欲惊,义皆不甚明白,恐传写者或失其真矣。

《太素·十四卷·人迎脉口诊》:人迎气大紧以浮者,其病益甚,在外;其脉口滑而浮者,病日损。

又:其人迎脉滑盛以浮者,其病日进,在外。(《灵·五色篇》同。但“日损”作“日进”,盖传写之误。《甲乙·四卷·经脉上》与《灵》同,亦讹)。

【正义】 左为人迎,右为气口。人迎主外,人迎脉大而且紧且浮,或滑盛者,皆外感之邪甚盛,故曰在外,曰病益甚,曰病日进。脉口即气口,气口主里,气口脉滑而浮,则在里之邪未结,故曰日损。知今本《甲乙》、《灵枢》皆作“日进”之讹。或谓气口主里,其脉本不当浮,如其浮且滑,则为外邪传入于里,故曰日进,似今本《甲乙经》、《灵枢》不误。然果是外邪入里,其脉亦不当浮,毋宁从《太素》,较为脉证符合。

又:病之在府,浮而大者,病易已。(《灵·五色》同)

【正义】 病在腑,而脉浮大,腑犹未实,病犹未深也,故曰易已。

《伤寒论·太阳篇》:太阳之为病,其脉浮。

【正义】 太阳为表,病由外感,故脉必浮,此表病之脉浮也。

又: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风,淅淅恶寒,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又太阳病,外证未解,脉浮弱者,当以汗解,宜桂枝汤。

【正义】 太阳病脉浮,非寸关尺三部皆浮也。病仅在表在上,故关前之阳脉浮,而关后之阳脉弱。正以病不在里,在下,故阴脉不盛而弱,此阴弱亦非阴虚,但以里未受邪,故阴脉不与阳脉同浮,则以桂枝祛在表之风寒,而使得微汗以解表,即以芍药和阴气而调营卫。仲师固谓自汗出者,荣气和而外不谐,复发其汗则愈宜桂枝汤。所谓外证未解,而脉浮弱,即指阳浮阴弱而言,亦非既浮且弱,有类于表虚,故当以汗解。然即以得汗为宜,亦必以微似有汗为佳,不可取大汗,故止宜桂枝汤,而不可误与麻黄、青龙也。

又: 脉浮者,病在表,可发汗,宜麻黄汤。脉浮而数者。可发汗,宜麻黄汤。

正义 此但以脉浮及脉浮而数谓可发汗,宜用麻黄汤。盖必有麻黄汤证,然后可用,非仅凭脉而不问证可知。且此之脉浮,亦必浮而且紧,故曰可发汗,与上条脉浮弱者,当以汗解,语气亦自有别。

又: 桂枝本为解肌,若其人脉浮紧,发热,汗不出者,不可与也。当须识此,勿令误也。

正义 脉浮弱而发热有汗,则宜解肌,是为桂枝汤证。若脉浮紧而发热汗不出则宜发汗,是为麻黄汤证。此太阳病之两大纲。如本是桂枝证,而妄与麻黄汤,则药重病必有误表之变,如漏汗及亡阳皆是。如果是麻黄证,而误与桂枝汤,则药轻病重,病必不除。此必以脉为断,虽同是在表,同是脉浮,而浮缓浮紧之别,不可不审之又审者。

又: 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大青龙汤主之。若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服,服之则厥逆,筋惕肉𥆧,此为逆也。

正义 此寒伤于表,闭塞肌腠已甚,故脉浮且紧。汗不自出,身疼痛者,络脉受寒,而不能流利也。烦躁者表气遏抑,郁为里热,故主以大青龙汤。麻黄最重,且有桂枝,开皮毛,发肌腠,并能宣展肺气,而泄郁热;用石膏者,正为里已郁热而设。是以服此汤者,无不得汗之理。譬之云行雨施,有如神龙夭矫。其力最猛,故即继之以慎重叮咛,不可误用,仲师立法,何等周密。向来注家谓是荣卫俱病,风寒两伤,中风见寒脉等说,不知从病情上细心体会,而徒论空言,故弄玄虚,何能餍心切理。

又: 伤寒脉浮缓身不疼,但重,乍有轻时,无少阴证者,大青龙汤发之。

正义 大青龙汤,发汗猛剂,必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乃为对证,故仲师于本方条中,即曰若脉微弱,汗出恶风者,不可服,服之则厥逆,筋惕肉𥆧为逆。何以此条脉缓不紧,身不疼,虽曰伤寒,尚不如麻黄汤证之甚,而乃谓可以大青龙汤发之,岂不虑厥逆亡阳之变?此必传写有误,仲师真本,当不如是,而各注家犹能随文敷衍,闭目乱道,殊为可怪。

又:太阳病十日以去,脉浮细而嗜卧者,外已解也。

正义 太阳表病发热,为日已多,若渐传里,脉必转大,热必更甚,卧必不安,如已旬日而脉细安卧,则必热势已减,故脉乃静细。此非初得病时之脉细可比,亦非阳症阴脉,故曰外已解。去当作“上”,犹言已在十日之外耳。

又:风温为病,脉阴阳俱浮。

正义 此仲景所言风温病之脉状也。风温非自然之病,乃紧接上文若发汗已,身灼热者,名曰风温三句而来,是温误病汗之坏症。仲景明言太阳病,发热而渴,不恶寒者,为温病,正以明辨温病与伤寒病之大别。惟伤寒则发热恶寒而不渴,故当微发其汗,以解散肌表之风寒。惟温病则发热而渴不恶寒,即不当误发其汗,以引动在里之大热。若医者不知此两者之不同,而误以温病之发热,认作伤寒发热,一例与以发汗之法,则汗出之后,在里热邪,已为表药提出于表,所以非独热不能解,抑且更加燔灼,是为风药引起风阳,而体温益甚。名曰风温者,乃煽动之内风,非外感风热,可以等视。所以太阳病之脉,阳浮阴弱者,至此乃一变而为阴阳俱浮,是向者表有热而里无热,所以阳脉浮而阴脉不浮。惟其误汗扰动里热,尽达于表,于是阳寸阴尺之脉,无一不浮,宁非发汗之害?下文种种变证,无一非大汗伤阴,津液耗竭之坏病。可知阴阳俱浮之脉,实为温病误汗而来,初非太阳病中应有之脉状。然则《伤寒例》中,所谓尺寸俱浮,太阳受病,明明与仲景意旨,显相悖谬。奈何一孔之徒,犹有谓《伤寒例》一节,即是仲师手定者,何其不思之甚邪?!

又:按之痛,寸脉浮,关脉沉,名曰结胸。结胸证,其脉浮大者,不可下,下之则死。

【正义】结胸者,邪结心胸之间,故按之必痛。寸脉浮者,其结在上之征,关脉沉者,里热实结之应,此宜陷胸汤丸以攻其实结者。若虽有结痛,而脉犹浮大,是里尚未实,故不可下,若误下之,攻其无故,宁不为祸?《辨脉篇》亦言寸口脉浮大而医反下之,此为大逆。

又:小结胸病,正在心下,按之则痛,脉浮滑者,小陷胸汤主之。

【正义】胸有结痛,内已实也,脉亦当应之,而关脉沉实,方是大结胸证。若虽结痛,而脉尚浮滑,则结犹未甚,故名曰小结胸。此痰热互结之轻症,则不需硝黄等之大陷胸法,而止宜萎连半夏以开泄其痰热足矣。

又:心下痞,按之濡,其脉关上浮者,大黄黄连泻心汤主之。(濡当作“软”)

【正义】心下则痞,而按之且软,并不觉痛,此虽亦是痰热互阻之征,但比之小结胸,尤为轻矣。故脉关上亦浮,则宜是汤;惟见症仅一痞字,何以反用大黄,得毋病轻药重?观其只以沸汤浸渍须臾而不煮,则但取其气,不用其质,轻清方能治上,知古人立法之精。

叶天士治案,每谓浊药轻投,伪托河间有饮子煎法,杜撰以厚诬古人,自欺之尤,终是师心妄作,何不引仲师此方渍法,则“浊药轻投”四字,庶几近之。

又:伤寒脉浮滑,此表有热,里有寒,白虎汤主之。

【正义】详后脉滑主病本条。

又:伤寒八九日,风湿相搏,身体疼烦,不能自转侧,不呕不渴,脉浮虚而涩者,桂枝附子汤主之。

【正义】此伤寒在表,而兼寒湿者。身体疼,寒也;不能自转侧,湿也。故脉不浮紧而浮涩,是湿在表之证。附子不独胜寒,亦以燥皮毛之湿。

又:伤寒差已后,更发热,脉浮者以汗解之。

【正义】伤寒差后而更发热,本有食复劳复之别,皆其热之自里发者,脉必不浮,如其脉浮,则又有新感在表矣。故曰以汗解之,然非有大发汗也。读者当以意逆之,不可太泥。

《伤寒论·辨脉法》:脉大浮数动滑,此名阳也。阴病见阳脉者生。

【正义】详一卷阴阳虚实节。

又:问曰脉有阳结阴结者,何以别之?答曰:其脉浮而数,能食不大便者,此为实,名曰阳结也。其脉沉而迟,不能食,身体重,大便反硬,名曰阴结也。

【正义】此章之旨,盖以大便不通者,有热结寒结,两般见症,设为问答,欲以判明同中之异,昭示后来,不可谓无深意。然答辞不于见证中说明病情病理,仅以脉之浮沉迟数,及能食不能食,认为阴阳之别,已是不尽尽然,况乎热结于里者,其脉亦不当浮。此止知脉浮为阳,脉沉为阴,而不悟其所以或浮或沉者,各有实在之至理,非所谓知其一不知其二者耶?大有语病,断不可误认为仲圣手笔。

又:阳脉浮,阴脉弱者,则血虚。

【正义】此言杂病之阳浮阴弱脉症,阳指寸脉,阴指尺脉,惟其血虚,则阴不能涵阳,故阳不藏而寸脉浮,血本虚而尺脉弱,此与太阳病之阳浮阴弱,脉象同而证情不同。明以告人曰血虚,知血虚者虽亦有发热之一候,而究其所以发热之故,则与太阳病大相悬绝,不可不辨者也。

又:其脉浮而汗出如流珠者,卫气衰也。

【正义】脉浮者,阳气外浮也。虚阳浮露于表,而汗出如流如珠,则卫外之阳大衰,将有亡阳之变矣。

又:脉蔼蔼如车盖者,名曰阳结也。

正义 脉蔼蔼如车盖之高张,即浮于上,而复形势滂沛,覆盖有余,是阳邪郁结之征也。

又:问曰:病有战而汗出因得解者,何也?答曰:脉浮而紧,按之反芤,此为本虚,故当战而汗出也。其人本虚,是以发战,以脉浮,故当汗出解也。若脉浮而数,按之不芤,此人本不虚,若欲自解,但汗出耳,不发战也。问曰:病有不战而汗出解者何也?答曰:脉大而浮数,故知不战汗出而解也。

正义 此言表症汗解之时,有或战或不战之别,可先凭脉以决之。盖战汗为阴阳之相争,亦为邪正之胜负,须以其人体质之虚与不虚卜其能胜病邪与否。盖脉浮且紧,本是寒邪在表之脉,法应得汗而表乃解。若轻按浮紧,重按则芤。是其人营血不旺,虽欲作汗,正邪相持,不能无形制胜,所以正与邪争,必发战而后汗出乃解。若脉本浮数,重按亦复有神,而不空芤,或且大而浮数,则皆正气自盛,邪不能与争,故自然作汗,必不发战。此战汗之先,所以必有脉伏肢清,神情倦怠等可骇之状,即是邪正互争,胜负未决之态谓之为战,确有彼此角逐之情,不独形容其战栗瑟缩已也。迨战而得汗,则正已胜而邪自退,其病必解。若战而仍不得汗,则邪得胜而正气更馁,吉少凶多矣。

又:伤寒三日,脉浮数而微,病人身凉和者,何也?答曰:此为欲解也。脉浮而解者,濈然汗出也。

正义 脉浮而数,表有热也。伤寒三日,正当传变之时,如传入里,脉必更大,身必更热,今虽仍是浮数,而不大且微如病人身热尚炽,则为阳症阴脉,诚非吉兆,今身已凉和,岂非表邪已退之征脉微,即为欲解之明证,但其脉犹浮,邪犹在表而未化,故知其当得濈濈然之微汗而解也。

又:寸口脉浮为在表。

【正义】此以外感言,非以杂病言。《平脉篇》又谓表有病者,脉当浮大是也。若杂病脉浮,其症不一,不可概谓是表症。

又:趺阳脉浮,浮脉为虚,浮虚相搏,故令气𠻳,言胃气虚竭也。

【正义】此以杂病言,则中气不足,故脉不坚实而浮。此脉浮而无恶风恶寒发热者,非太阳病之脉浮,可以概论。本篇又言浮则为虚,《平脉篇》又言浮为虚,《脉经》曰浮为风为虚,皆是此意。𠻳,《说文》作“噎”,曰:饭窒也。《通俗文》:塞喉曰噎。《汉书·贾山传》:祝哽在前,祝𠻳在后。注:食不下也。则此所谓气𠻳者,言胃气不降而上逆,非必食之不下,盖即哕逆之哕。趺阳以冒阳明言,说者多谓诊察于足跗之冲阳,然仲景本论,最多趺阳之主病,皆以胃言,似不必常以握足为能事。此节所谓气噎,明是胃气上逆,病在中上,脉且上浮,于法不当应于下部之足附,当仍诊于右关脾胃之部为允。近人已有谓脾胃之所谓太溪、趺阳,犹言肾脉胃脉,未必诊之足部者颇能观其会通。杂病脉浮,本主中虚,况浮独在于胃部,则胃气不降明矣,故主气噎,而曰胃气虚。

又:脉浮,鼻中燥者,必衄也。

【正义】脉浮多主气火之不藏,加以鼻中干燥,则肺胃之火炽矣,故知其当为衄血。

又:寸口脉浮大,而医反下之,此为大逆。浮则无血。

【正义】脉浮而大,病非里实,而反下之,医误明矣。无血,犹言营气不足,即所谓浮为虚也,须当活看,不可泥死于字句之下。

又:脉浮而大,心中反鞭,有热属脏者攻之,不令发汗。

【正义】脉浮者,本不当下,然果有里实之证,亦必有从证不从脉者,圆机活泼,固不可执一不通。此必脉大有力,里症已急,则虽仍兼浮,未始不可急攻其里。然实热蕴结病在腑而不在脏;攻下亦只以通腑,不可谓之攻脏,而古人乃谓属脏者攻之,此中自有语病。

又:脉浮而迟,而热赤而战惕者,六七日当汗出而解,反发热者差迟,迟为无阳,不能作汗,其身必痒也。

【正义】此表症之脉浮也。浮而且数,则为实症,即以汗解,亦不发战。如浮而迟,则其人阳气不足,即战汗条中所谓本虚者也,故当以战而得汗,其表乃解。面热色赤,阳气佛郁于表之征,无阳犹言阳之不充,故不能一鼓作气,驱邪外出。身痒者,亦即邪正互争于肌腠之间,与面热色赤及战而作汗者,症状虽异而其理则同。

又:脉浮而洪,身汗如油,喘而不休,水浆不下,体形不仁,乍静乍乱,此为命绝也。

【正义】此有表无里,有出无入之浮脉。浮而且洪,本非必死之脉,惟证势至此,虽路人亦知其必亡矣。本篇又曰:脉浮而滑,浮为阳,滑为实,阳实相搏,其脉数疾,卫气失度。浮滑之脉数疾,发热汗出者,此为不治。亦非浮滑皆不治之脉,必数疾无常,而又大热大汗,乃为不治,皆无根无神之最甚者耳。

又《平脉篇》:脉有弦紧浮滑沉涩,此六者,名曰残贼,能为诸脉作病也。

【正义】此亦以杂病言。脉浮者,必中气不守,故为残害之脉。成聊摄以风寒暑湿等分解,甚非正旨。其本文“能为诸脉作病”一句,太不可晓,疑有误字。

又:寸口脉浮而大,浮为虚,大为实,在尺为关,在寸为格,关则不得小便,格则吐逆。

【正义】此亦脉浮之不主表症者,真阴虚于里,故脉为之浮,孤阳亢于外,则脉为之大,在尺主下焦,则相火鸥张,而灼烁津液,故知其不得小便,在寸主上焦,则格阳于上,而食不得入,故知其吐逆。此有阳无阴,有表无里之浮脉。故《难经》谓关格者不得尽期而死,虽立言轻重,彼此不尽相符,要之邪盛正衰,脉为之变,其理亦未尝不可通也。富阳徐倬安甫氏曰:此有阳无阴之关格也。然同此浮大之脉,同此有表无里,有阳亢阴亏者,亦有阴盛阳虚者。寸脉浮大,则为阴乘阳位;尺脉浮大,则为虚阳外浮。既已阴乘阳位,则中焦阴寒上冲,食入吐逆而为格矣;既为虚阳外浮,则太阳寒水不化,不得小便而为关矣。此阴盛格阳之关格也。凡食之以有所格而不得入,小便之以有所关而不得出,则有阳无阴及阴盛格阳者,皆当有此症而其脉之浮大固同也,必合此两义以论关格,而关格之证情乃备。

又:趺阳脉浮而芤,浮者,卫气衰,芤者,荣气伤,其身体瘦,肌肉甲错。浮芤相搏,宗气衰微,四属断绝。

【正义】 此脉浮亦主在表为病,而又非外邪之表症。以肌表卫外之阳气不足,而脉乃浮,以经隧运行之血液虚耗,而脉乃芤,则内失荣养,而身体为之消癯,外无润泽,而肌肉因之干涩,是乃事有必至,理有固然者,故曰浮者卫气衰,芤者荣气伤,如此审脉论症,其义不可谓不精。然又申言之以浮芤相搏,宗气衰微,四属断绝,重言以申明之,反觉晦滞不可索解。此既以为皮肤血液之病,又何以说到宗气上去?而所谓四属者,又将何所指耶?成聊摄注乃谓宗气者,三焦归气也。四属者,皮肉脂髓也。东拉西扯,终是牵强难通。富阳徐安甫曰:宗气即胸中之大气,趺阳是胃脉,既浮且芤,荣卫俱伤之证,则其人宗气亦必衰微。盖胸中大气,资始于肾中先天元阳之气,资生于后天胃中五谷之气。《素·平人气象论》所谓肾之大络,名曰虚里,出于左乳下,其动应衣,脉宗气也。此处实即心左下房发血总管,乃血脉自心发行之第一步,谓为脉之宗气,可知此是气血循行之大宗。《内经》属之胃络,固即脉之大源,资生于胃之正义。《灵枢·营卫生会篇》谷气入于脏腑,清者为营,浊者为卫,营行脉中,卫行脉外。然则营卫有赖乎胃中之谷气,可见宗气亦非谷气之精微不化也。如其人胃气已惫,趺阳脉浮芤,卫气即衰,营气即伤,即可知其宗气亦必式微。四属,即四肢,与所谓四维、四末者近似。盖四肢营养,无不禀气于胃,胃既不充,斯四肢即因之而不振,其义固自有息息相通者。成聊摄注未免杜撰。《金匮·中风篇》亦言营卫俱微,三焦无所御,四属断绝,可与此节互证。但《金匮》更以三焦与四属对举,其义尤备。可见内而腑脏,外而肢体,无一不仰承于胃气以资生长者。此本条所以“趺阳”二字冠之意欤。

寿颐按:徐氏安甫先生,年与鄙人相若,壬戌癸丑,曾在本校共事两年,学识大有见地,但笔记尚存绝少,此两节,解关格及胃气、宗气、四属,理极充足,亟为存之,以志鸿雪。

又:诸阳浮数为乘腑。

【正义】腑为阳而脏为阴,本以脏之与腑,两相比较而言,犹言内外表里耳。非腑属阳,则有热,而无寒,脏为阴则有寒而无热。若就脏腑本体论之,本各自有其阴阳,阴是血液,阳是气化,而病情之为阴为阳,则更传变万殊,胡可执一而论。乃《平脉篇》竟谓诸阳浮数为乘腑,诸阴迟涩为乘脏,岂有如此直捷了当,认脉分证之法?而谓仲景能为是不辨菽麦之语。至明人李月池之删订《四言脉诀》乃竟曰迟脉主脏,数脉主腑。(此两句尚非宋人崔紫虚原本所有)而坊间伪托之李士材《医宗必读》仍之,则又曰浮脉主表,腑病所居,皆说脉之最可嗤者,而可以自命为仲师旧说,此脉理学之至不可问者也。

《伤寒例》:尺寸俱浮者,太阳受病也。当一二日发,以其脉上连风府,故头项痛腰脊强。

【正义】仲景只言太阳之为病,其脉浮,未尝言尺寸俱浮,盖感邪在表,脉固当浮,然头项强痛,病只在上,则脉浮亦当只在上部,故桂枝汤主治条明言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即寸部,阴即尺部),则尺脉必不俱浮可知。即伤寒一条亦曰脉阴阳俱紧,不曰阴阳俱浮紧,以尺主下焦,病仅在表,肝肾之气必不以表症而发露,尺脉又安得有外浮之理?惟风温一条,以温病不当发汗而妄发其汗,鼓动风火,身乃灼热,阳邪得升散而益炽,遂以吸引下焦,扰动肝肾之阳,一齐暴露方外,于是始有阴阳俱浮之脉,此乃误汗之坏病,岂寻常太阳为病所可一例论者。仲景本文,分析何等清楚,何以《伤寒例》中竟有此太阳受病,尺寸俱浮之谬说,宁非无知妄作,大失仲师本旨。即《素问·热病论》亦何尝有此一句,奈何耳食者流,犹有认《伤寒例》一篇为仲师手泽者,无乃厚诬仲师耶?成聊摄注:谓太阳为三阳之长,气浮于外,故尺寸俱浮云云更谬。盖六经之太阳病,以表寒为主症,此以太阳寒水之经络言,本与阳盛之所谓太阳,各有一义,万不能以三阳阳气之长,妄与太阳经病,强为比附,弄得仲师本论六经宗旨淆乱不清。且太阳病之脉浮,是为寒盛于表之证,正与阳气外浮之脉理,两得其反,又何能随手牵合,长堕五里雾中,成老此注,可谓歧中又歧,一误再误矣。

又:凡得病,厥脉动数,汤药更迟,脉浮大减小,初躁后静,此皆愈症也。

【正义】此以伤寒言,身有大热,故其脉动数,或浮大而躁,既服汤药,数脉转迟,浮者减,大者小,则表解热退之征,故为欲愈之症。

又:谵言妄语,身微热,脉浮大,手足温者生,逆冷脉沉细者,不过一日死矣。

【正义】伤寒温热,而妄言妄语,本是阳明热结,胃腑大实之证,故宜身热脉浮大而四肢温。若四肢冷,而脉沉细,则为阳证阴脉,证脉相反,最为凶候。然尔有热深厥深,肢体反冷,脉来沉小,甚且伏不可见者,则闷塞太甚,法当急下以开之,是必以唇舌口齿二便为辨,未必皆不可治。若果唇白舌润,神色萎靡,无里热诸证,则阴阳俱绝,必不可救。

《金匮·经络脏腑篇》:病人脉浮者在前,其病在表;浮者在后,其病在里。

【正义】此以尺寸浮脉分别在表在里之大纲也。前者关前阳分,脉浮是为表实,故曰其病在表;后者关后阴分,脉浮则为里虚,故曰其病在里。此固以泛常言之,不能即以浮之一字,而专指其当得何等病证者。且在前在后,明是分晰两种,不是同时见此前后俱浮之脉。《金匮》本节,此四句之下,有“腰痛肾强不能行,必短气而极也”十三字,义不相属,必不能联为一气,当是错简,而说者必欲勉强索解,无怪其嗫嚅而不可通也。

又《中风历节病篇》:寸口脉浮而紧,紧则为寒,浮则为虚,寒虚相搏,邪在皮肤。浮者,血虚络脉空虚,贼邪不泻。

【正义】古之所谓中风,皆以风邪外袭而言,且必是凛冽之寒风,以肃杀之气,最为贼害,《素》、《灵》、《甲乙》诸中风条,已可概见。此与金元以后之所谓类中风,皆由气火升浮,自内而动者,绝不相同。《金匮》是篇,固亦以外受之寒风立论,曰寸口脉浮而紧,紧则为寒,浮则为虚,此虚字明以表气不固而言,惟其表虚不固,所以外风中之,与仲景之所谓太阳病中风证近似,明其异于伤寒表实之麻黄汤证,曰寒虚相搏,邪在皮肤,其为外受寒风,侵袭肌肤之义,盖亦了然可知。又谓浮者血虚,络脉空虚,贼邪不泻,亦谓其人血本不充,络脉空虚,故外邪得以乘之,则脉浮主风,亦主血虚,其义固可两通。自《素》、《灵》以逮汉唐,论中风者,无不如是,所以治法,皆以麻桂羌防之类散其风,乌附姜辛之属胜其寒,而又必杂参术甘枣诸药补其虚,《千金》、《外台》中风方药,重叠复累,殆以千计,无不如是,此古人论中风一证之大要也。然《素问》所谓中风,皆以邪袭皮毛立论,即言其传变入里,亦必由渐而深。循次加剧,抑且皆不言及猝倒暴仆,昏不识人诸症。(《素问》之猝倒昏仆诸症,曰大厥薄厥,不曰中风,拙辑《中风斟诠》,已备论之)。

景岳谓风邪中人,本皆表症,《内经》诸风,皆指外邪,故无神魂昏愦,直视僵仆,口眼㖞斜,牙关紧急,语言謇涩,失音烦乱,摇头吐沫,痰涎壅盛,半身不遂,瘫痪软弱,筋脉拘挛,抽搐瘈疭遗溺不禁等说。可见此等证候,原非外感风邪,最是读书之得间者。盖景岳有《类经》之作,于《内经》用力甚深,此说确有神悟,独不解《金匮》此节,即曰脉浮而紧,明明以外受寒风而言,而下文所叙诸证,则㖞僻不遂,肌肤不仁,昏不识人,口吐涎沫,皆后世之所谓类中风症,本是阴虚阳浮,气血上冲,脑神经猝暴之变。何尝有外来之风,此在《素问》绝不以为中风者。而乃一概归之于中风一条,是乱《素问》之例,而开后人内风、外风不分之滥觞,以为出于仲景之手。寿颐窃以为有绝大疑窦,说已备详于拙辑《中风斠诠》中,兹姑不赘。所以《医宗金鉴》订正《金匮》,于此节改之又改,固亦明知浮紧为寒风之脉,于下文所载㖞僻不遂,不识不言等症,不能符合。兹姑以浮紧脉形,有合于风寒见症,而节录之。

又:跌阳脉浮而滑,滑则谷气实,浮则汗自出。

【正义】跌阳胃脉,谓为有力,故主胃中气实。滑而且浮,则胃热外达,故主自汗。

又《血痹虚劳篇》:劳之为病,其脉浮大。

【正义】劳者血虚,中无所守,故脉浮且大,此非外感之脉浮,所谓浮则为虚,大则为虚也。

又:男子脉浮弱而涩,为无子,精气清冷。

【正义】此又脉浮主虚之一症。浮而且弱且涩,是为精气交亏之候。

又《咳嗽上气篇》:上气面浮肿,肩息,其脉浮大,不治。

【正义】上气而面浮肿,又加喘息抬肩,有升无降,症情已亟,而脉又浮大,是根本脱离之象,故不治。然此必浮大,而重按豁然空虚者,有表无里,始可断之。若浮大有力,重按不空,则肺气窒塞,痰实作喘者,其脉症亦何独不然,开肺降逆,何必不可治。此古人有为而言之,善读古书者,当静以思之,不可死于字句之上。

又:咳而脉浮者,厚朴麻黄汤主之。

【正义】此但据咳而脉浮,一脉一症,即出药方。正以脉浮为在表之脉,咳为寒饮在肺之症。厚朴麻黄汤方与小青龙大同小异,此外感寒饮之咳,表症显著,则专治其表,散之于外已耳。

又:咳而上气,此为肺胀,其人喘,目如脱状,脉浮大者,越婢加半夏汤主之。

【正义】此外邪内饮,填塞肺中,为咳为喘,为胀为上气,而脉浮大,脉症俱实,是宜散外邪,涤内饮。越婢所以散邪,加半夏所以蠲饮。不用小青龙者,脉浮且大,阳热已炽,故宜辛寒不宜辛热。此浮大为实脉,可与上之浮大不治一条,参互解之,则彼为无根之浮大,此为有根之浮大,尤为隐隐然指示于不言之中矣。

又:肺胀咳而上气,烦躁而喘,脉浮者,心下有水,小青龙加石膏汤主之。

【正义】此亦外邪内饮,交结于肺之症。喘而上气,窒塞已甚,自宜以小青龙汤开之,而兼烦躁,则又郁而为热,自然必用石膏。然脉但浮,而不如上条之浮大,则烦躁虽热,而热未大著,故虽加石膏,而分量止及上条四分之一。且水在心下,同寒饮尚宜辛热,故不用上条越婢之例,而用是方之姜辛,可见仲景心法,于进退出入损益之间,精细之至。

又《宿食病篇》:寸口脉浮而大,按之反涩,尺中亦微而涩,故知有宿食,大承气汤主之。(《伤寒论·可下篇》同)

【正义】脉浮且大,有余之象,为谷气之实,故本节又曰:脉数而滑者,实也,此有宿食,下之愈,宜大承气汤。其按之反涩者,正以宿食凝结于中,窒滞不化,故重按之,脉亦涩滞不能流利,此固利于荡涤滓秽,以宣通其淤塞者。脉滑脉涩,皆主宿食,证同而脉适相反,然各有其所以然之故,审脉者,可以深长思矣。

又《黄疸病篇》:诸病黄家,但利其小便。假令脉浮,当以汗解之,宜桂枝加黄芪汤主之。

【正义】诸黄皆蕴热在里,故宜专利小便。然里有热者,脉不当浮,如其脉浮,则近于表矣。发其微汗,亦就表解表,因其势而利导之也。

又《吐衄篇》:尺脉浮,目睛晕黄,衄未止。

【正义】尺脉浮者,下焦游行之火上扰,加以目睛晕黄,皆肝肾湿热之征,衄病得此,浮火尚盛,何能遽止?

又《疮痈篇》:诸浮数脉,应当发热,而反洒淅恶寒,若有痛处,当发其痈。

【正义】浮数本主表热恶寒,若身痛骨节痛,即是太阳之伤寒,而温热病亦多有之。如其痛著一处,则荣卫之气,壅于经络之间,而为痈疽。凡外疡之大症,固恒有寒热先作,而坚肿随之者。寒热与外感同,惟痛在一处或数处则与感邪之一身骨节俱疼者不同。盖彼为经络受邪,而不结聚,此亦经络受邪,而结聚为异,气滞血凝,亦是病在荣卫,故恶寒发热,亦与伤寒温热病同。痈疽为患,无非气血之留著。盖痈者,壅也;疽者,止也。其义亦无大别。《伤寒论·辨脉篇》亦曰诸脉浮数,当发热而洒淅恶寒,若有痛处,饮食如常者,蓄积有脓也,其义亦同。《金匮》此节,“洒淅恶寒”句,多一“反”字,似亦无甚深意。

《脉经·一卷·杂脉法》:脉滑浮而疾者,谓之新病。

【正义】脉滑且浮,其来爽利,则正气犹旺,病未胶固,故知其新病,而非痼疾。互详脉滑主病本条。

又:脉浮滑,其人外热风走刺。

【正义】风热在络,流走不定,于脉应之,浮滑宜也。

《脉经·二卷》:寸口脉浮,中风发热头痛;关脉浮,腹满不欲食,浮为虚满;尺脉浮,下热,小便难。

【正义】此叔和分别寸关尺三部脉浮之主病也。寸口以寸脉言,主上焦,浮为在表,故主中发风热头痛。盖新邪乍感,皮毛受之,此是表症,病未传里。脉虽当浮,必不三部俱浮,故独言寸口,正与仲景太阳中风脉阳浮阴弱之旨,同符合撰。然则《伤寒例》之所谓尺寸俱浮,太阳受病者,岂特不合仲师大法,抑亦必非叔和之言明矣。关主中焦,脉浮则中气不守,胃家消化力薄故主腹满,此腹字以胃脘言,胃气中虚,故满而不欲食,然但浮而不实,则非胃有积滞之实证,故又曰浮为虚满。尺主下焦,脉当沉静而不当浮,尺脉反浮,下焦肝肾之火,发露于外矣,故曰下热。此“风”字,当以肝肾火炽,内热生风而言,非外风可比。小便难者,气浮于上,降少升多,而溲便为之不利矣。《脉经》四卷亦云:尺脉浮者,客阳在下焦。虽浮字似言外感之阳邪,然浮独在尺,终是下焦真阳不藏也。

又《四卷·三部九候脉证》:关上浮脉而大,风在胃中,张口息肩,心下澹澹然,欲呕。关上脉微浮,积热在胃中,呕吐蚘虫。

【正义】右关主脾胃,左关主肝胆,关上脉浮,则胃气不降,肝气升腾,肝焰贲张,则脾胃首当其冲,自然胃腑应受其病。若且浮且大,则有升无降,阳浮已甚,故主喘息呕吐诸症,岂非皆是胃热所致。曰风在胃中,不可泥然外风一层。

又《杂病脉》:浮而大者风。脉浮而大者,中风,头重鼻塞。

【正义】风性升腾,故于脉为浮;又风为阳邪,故于脉为大,此亦外感之风,而曰中风,仍是《素问》所谓中风之正旨。风中于上,故头为之重;风闭于肺,故鼻为之塞。皆以风邪在表言之,可知叔和之所谓中风,尚与《素问》同条共贯,非金元以后之所谓类中风也。

又:浮而缓,皮肤不仁,风寒入肌肉。

【正义】此亦外感之风,但已在肌肉之间,较之初感在皮毛者为深一层。然尚在表症,故脉仍浮,但已入肌肉,而皮肤不仁,则为风邪痹著,留而不去,故脉亦为之缓而不驶。此风邪传变之候,亦与《素问》言中风传变之症相似,则此之皮肤不仁,尚不可与类中之四肢不遂,并作一例观。

又:滑而浮散者,摊缓风。

【正义】摊缓即后世之所谓瘫痪,此乃类中风恒有之症。其病猝发,而手足即为之不遂,非独不能运动,甚且顽木,而不知其为己有。后世有左瘫右痪之分,古人止谓之摊缓。摊者言其废弛而无用,缓者言其纵缓而不收,浑而言之,必无左右分症之义。此属于内风暴动,即《素问·调经论》所谓气血并走于上,名为大厥之一症,西学家谓之血冲脑神经。正以血与气并交走于上,冲激入脑,震扰神经,而知觉运动,顿然失其功用,故其病极暴、譬如迅雷骤雨,顷刻而来,遽令地转天旋,山鸣谷应,虽谓之风,却非外邪之袭入经络(外风中人,渐以传变,必无如此捷速之事,况病此者,多有安居宴坐,全未感受外风者乎?寿颐于《中风斠诠》论之极详)。以其气血并走,故于脉皆滑,以其气血上冲,故于脉必浮(此与邪在皮毛者脉浮同,而所以浮之理则不同)。若浮而且散,则上冲之势愈烈,而精气神皆不能守,孤阳无根,行将破壁飞去,乃气血冲脑之最重症。《素问》固谓大厥者,气复反则生,不反则死,气且不反,脉为之散,亦固其所。叔和此条,凭症论脉,最有精义,若误与风邪在表之脉浮同观,则散字必无著落矣。

又:浮洪长者,风眩癫疾。

【正义】此亦内风上扬,气血冲脑之脉症。癫即颠字之孳生者。颠即顶颠之颠,以其病在顶颠故曰颠疾。后人以颠疾为一种病名,乃加广旁,而为癫字,可知古人定此病名,固无不知其病在颠顶者。凡所谓颠狂、颠痴、颠痫诸症,无一不以顶颠为义,固与《素问》所谓气血交并于上,同符合撰,亦何待西医有“血冲脑经”四字,而始知其病在于脑。惟其气血壅于上,故脉必浮;惟其浮阳甚盛,故脉且洪大而长。类中风之肝阳偏炽者,恒有是脉。叔和谓之风眩癫疾,亦必不可与风邪在表之脉浮,同日而语也。

又:浮短者,其人肺伤,诸气微少,不过一年死,法当嗽也。

【正义】此脉浮以中气大虚而言,必浮而重按空虚者。且浮且短,其惫何如?且两寸口本是手太阴肺气本部,故主病如此。

又:浮滑疾紧者,以合百病,久自愈。

【正义】此浮滑当以不沉实而言,乃邪气之未盛;此疾紧当以流利圆滑言,乃正气之未衰,故曰合之百病,皆虽久而易愈,此最当活看者。否则浮滑皆有余为病,疾紧且为邪盛之象,可知古人为此说,必自有其故。

又:阳邪来见浮洪。

【正义】此则邪势正盛之脉,浮而有力,形势俱大,乃谓之洪,非阳热实邪,何得有此。

滑伯仁《诊家枢要》:浮为风虚之候,为胀,为风,为痞,为满,不食,为表热,为喘。浮大,伤风鼻塞;浮滑疾为宿食;浮滑为饮。左寸浮,主伤风发热,头痛目眩,及风痰;浮而虚迟,心气不足,心神不安;浮散,心气耗,虚烦;浮而洪数,心经热。关浮,腹胀;浮而数,风热入肝经;浮而促,怒气伤肝,心胸逆满。尺浮,膀胱风热小便赤涩;浮而芤,男子小便血,妇人崩带;浮而迟,冷疝脐下痛。右寸浮,肺感寒风,咳喘清涕,自汗体倦;浮而洪,肺热而咳;浮而迟,肺寒喘嗽。关浮,脾虚中满,不食;浮大而涩,为宿食;浮而迟,脾胃虚。尺浮,风邪客下焦,大便秘;浮而虚,元气不足;浮而数,下焦风热,大便秘。周澄之曰:诸脉指下真形,与其主病,俱少所发明,读者当以意测之,推见其本,乃为有得。

正义伯仁谓浮脉为风虚动者,盖以阴虚阳浮,风自内动而言,故曰风虚。其下又曰为风为表,热则外感在表之风,邪也。胀满乃中气之上逆,故脉亦应之而浮,有升无降,故当为不能食。疟疾初起,病亦在表,故脉亦浮。喘则气升,脉固未有不浮者,但有实喘虚喘之异,则即以有力无力辨之。浮大即表病外感之脉,故主伤风鼻塞。宿食是有余,故脉当浮大,而有新伤及积久之别。浮滑而疾,犹未大实,浮大而涩,则积已久而凝滞之征也。饮邪在肺,上焦实症,故脉浮且滑。左为人迎,人迎主外,寸主上焦,故左寸独浮者主感邪在表,伤风发热,头痛目眩风痰,皆新感在上之病也。而左寸又为心气之本部,故浮虚为心气之不足,浮散为心气之耗散,则又内伤之症,所谓浮则为虚者也。浮而洪数,心经内热,亦以杂病言,如在外感,则发热正炽之脉证矣。关主中焦,故曰浮为腹胀,此以中脘满而言。又左关为肝胆气之本部,浮数则肝胆热而气火俱升,是为热在肝胆之明证。伯仁必谓风热入肝经者,仍主外风脉浮而言,然肝胆阳邪不静,风火自动者,脉亦必浮于外,固不必专以外风侵入论也。若浮而促,则肝火上炎,势焰更急,故曰怒气伤肝,心胸逆满。尺浮为下焦阳浮,升而不降,故曰膀胱有热,小溲赤涩;浮而且芤,则血脱中空可矣,故曰男为溺血,女为崩带;惟疝痛冷痛,皆气滞之证,于脉当涩滞沉著,伯仁乃谓浮迟,恐是失检。右寸是肺气本部,故浮主肺有外感,浮洪肺热,浮迟肺寒,皆是定理。右关主脾胃之气,浮则中气不固,故主中满,兼涩则有宿食不化,兼迟则中土气虚。尺浮亦下元之阳浮,主病当与左尺相等,但当以所兼诸脉分虚实言之,庶为餍心切理,而伯仁乃以左尺专属前阴为病,右尺专属后阴为病,隐隐然以大小二肠,分隶前后二阴,则殊乖生理之真,此金元以后,误认小溲从小肠分水之大谬,所当为纠正者也。

《濒湖脉学》浮脉主病诗曰:浮脉为阳表病居,迟风数热紧寒拘。浮而有力多风热,无力而浮是血虚。寸浮头痛眩生风,或有风痰聚在胸。关上土衰兼木旺,尺中溲便不流通。

又曰:浮脉主表,有力表实,无力表虚,浮迟中风,浮数风热,浮紧风寒,浮缓风涩,浮虚伤暑,浮芤失血,浮洪虚热,浮微劳极。

【正义】 濒湖此诗明白易解,言简而赅,最为精当。其以浮迟为中风者,乃古之所谓中风,皆外感凛冽之寒风,猝乘于表,故脉浮且迟。古方温升表散诸法,皆为是证而设,因不可与内风类中作一例论。若气火升浮,内风猝动之中风,则脉必浮洪浮数,或且弦劲搏指矣。浮洪是热盛于表,实证为多,李谓虚热,以洪为有余于外,不足于里,然不可概论也。

《景岳·脉神》:浮为中气虚,为阴不足,为风,为暑,为胀满,为不食,为表热,为喘急。浮大为伤风,浮紧为伤寒,浮滑为宿食,浮缓为湿滞,浮芤为失血,浮数为风热,浮洪为狂躁。虽曰浮为在表,然亦有风寒外感,脉反不浮者。紧数而略兼浮,便是表邪,其证必发热无汗,或身有酸痛,是其候也。若浮而兼缓,则非表邪矣。大都浮而有力,有神者为阳有余,阳有余则火必随之,或痰见于中,或气壅于上,可类推也。若浮而无力空豁者,为阴不足,阴不足则水亏之候,或血不营心,或精不化气中虚可知也。若以此等为表症,则害莫大矣。其有浮大弦硬之极甚至四倍以上者,《内经》谓之关格,此非有神之谓,乃真阴虚极,而阳元无根,大凶之兆。

【正义】 景岳此说亦甚精当,惟以有力与有神并说,似乎有力即是有神,景岳书中,最多此病,而此节且以有神属之阳有余,更有毫厘千里之弊矣。

李士材《诊家正眼》:浮脉为阳,其病在表,寸脉伤风,头痛鼻塞;左关浮者,风在中焦,右关浮者,风痰在膈;尺部得之,下焦风热,小便不利,大便秘塞。

石顽《诊宗三昧》:浮脉在暴疾得之,皆为合脉,然必人迎浮盛,乃为确候,若气口反盛,又为痰气逆满之征,否则其人平素右手偏旺之故。有始病不浮,病久而脉反浮者,此中气亏乏,不能内守,反见虚痞之兆。若浮而按之渐衰,不能无假象发见之虞,凡浮脉主病,皆属于表,但须指下有力,即属有余客邪。其太阳本经风寒营卫之辨,全以浮缓浮紧,分别而为处治。其有寸关俱浮,尺中迟弱者,南阳谓之阳浮阴弱,营气不足,血少之故。亦有六脉浮迟,而表热里寒,下利清谷者,虽始病有热,可验太阳,其治与少阴之虚阳发露不异。又有下后仍浮,或兼促兼弦,兼紧兼数之类,总由表邪未出,乃有结胸咽痛,胁急头痛之变端,详结胸脏结及痞之证,皆为下早表邪内陷所致,究其脉虽变异,必有一部见浮,死生虚实之机,在关上沉细紧小之甚与不甚耳。惟阳明腑热,脉虽浮大,心下反硬者,急需下之,所谓从证不从脉也。其在三阴,都无浮脉,惟阴尽复阳,厥愈足温而脉浮者,皆为愈证,故太阴例有手足温,身体重而脉浮者,少阴例有阳微阴浮者,厥阴例有脉浮为欲愈,不浮为未愈者。须知阳病浮迟兼见里证,合从阴治,阴病脉浮,证显阳回,合从阳治,几微消息,当不越于圣度也。近世陶尚文云:不论脉之浮沉迟数,但以按之无力,重按全无者便是阴证。曷知按之无力者,乃虚散之脉与浮何预哉?逮夫杂证之脉浮者,皆为风象,如类中、风痱之脉浮,喘咳、痞满之脉浮,烦瞑、衄血之脉浮,风水、皮水之脉浮,消瘅、便血之脉浮,泄泻脓血之脉浮,如上种种,或与证相符,或与证乖互,咸可治疗。虽《内经》有肠澼下白沫,脉沉则生,脉浮则死之例,然风木乘脾之证,初起多有浮脉,可用升散而愈者。当知阴病见阳脉者生,非若沉细虚微之反见狂妄躁渴,难以图治也。

郭元峰《脉如》:浮为中气虚,为阴不足,为风,为暑,为胀满,为不食,为表热,为喘急,此脉随病见也。又云:寸浮伤风,头痛鼻塞。左关浮者,风在中焦;右关浮者,风痰在膈。尺部得浮,下焦风客,小便不利,大便秘涩。此按部位,以测病情也,昔人论之详矣。浮紧伤寒,浮缓伤风,浮数伤热,浮洪热极,浮洪为实,热结经络,浮迟风湿,浮弦头痛,浮滑风痰,浮虚伤暑,浮濡汗泄,浮微气虚,浮散劳极,此大概主以浮脉,而各有兼诊之殊也。至若浮芤失血,浮革亡血,内伤感冒而见虚浮无力,痨瘵阳虚而见浮大兼疾,火衰阴虚而见浮缓不鼓,久病将倾,而见浑浑革革,浮大有力,皆如浮脉也。叔和云:脉浮而无根者死。其亦可以浮诊而用治表之剂乎?夫曰浮,多主表证;曰如浮,悉属里病,表里不明,生死系之矣。

【正义】郭氏《脉如》乃裒集诸新旧说而为之者,故多前人成说,但稍有润饰则极精赅,兹精而录之。

第三节 脉沉主病

《素·脉要精微论》:推而外之,内而不外,有心腹积也。

【正义】此外内即以浮沉言。虽“推而外之”四字,不甚可解,然所谓内而不外者,明言其沉而不浮。惟脉沉于里,故知其心腹有积,此病理之至易明了者,而启玄注文,所谓推筋令远云云,最不可解,说亦详前脉浮条。

又:按之至骨,脉气少者,腰脊痛而身有痹。

【正义】按至骨而脉气少,是即沉且细,其为肾病骨病可知,故曰腰脊痛而身有痹。《难经》谓肾肝俱沉,在《素》、《灵》中殊为少见,惟此条正可为沉脉属肾之证。

又:诸细而沉者,皆在阴,则为骨痛。

【正义】此脉又沉主肾之一证。细而且沉,肾之不足明矣,故为骨痛。在阴者,以尺脉言之。尺主下焦,肾主骨,两尺沉细,肾虚明证,骨病宜矣。

又《平人气象论》:寸口脉沉而坚者,曰病在中。

【正义】此寸口,合左右两手寸关尺言之,本篇连言寸口,义皆如是,非止言寸脉,即沉且坚,则病不在表可知。《太素·十五卷·尺寸诊篇》作“寸口脉中手沉而紧者,曰病在中”,可证脉紧脉坚,古人通用。

又:寸口脉沉而横,曰胁下有积,腹中有横积痛。

【正义】横当读去声,言其刚劲不和也。沉而刚劲,里实之象,故主有积。《太素》作“寸口之脉,沉而横坚,曰胠下有积,腹中有横积痛”。

又:寸口脉沉而弱,曰寒热及疝瘕及腹痛。

【正义】脉沉且弱,里有病也。然曰寒热,义已晦滞,不甚可解。且疝瘕乃有形之病,少腹痛又气滞为多,于脉当沉是也。然当紧而有力,不当为弱。考宋人校语,据《甲乙经》无此十五字,谓下文已有寸口脉沉而喘曰寒热,脉急者曰疝瘕少腹痛,则此文为衍,当删。

寿颐谓:义即不属,则删之为是。惟《太素》亦有此文,可知衍文已久,启玄自有所本。杨上善注:沉,阴气盛也,弱,阳气虚也。阴盛阳虚,故有寒热,疝瘕病少腹痛也云云。仍属望文生笺,未足为据。启玄注则曰沉为寒,弱为热,故曰寒热也。又沉为阴盛,弱为阳余,余盛相搏,正当寒热,不当为疝瘕,而少腹痛,应古之错简尔,则王氏亦不以沉弱为疝瘕腹痛之脉,但谓沉为寒,是矣。而弱则为热,从古无此脉理。又曰弱为阳余,更不知如何说法。启玄注文,竟有如是之怪不可识者,岂独勉强附会,几于一窍不通,存易不论可也。《脉经·四卷》亦有此句,则寒热之下,有校语云:一作气,一作中。寿颐按:寒气寒中,其义为长。

又:寸口脉沉而喘曰寒热。

【正义】沉,《甲乙经》作浮,于义为长。寿颐已据以录入浮脉主病条矣。启玄本作“沉”,其义难通,注亦强解,殊不可信。惟《太素》亦有是句,杨注:沉,阴气也。脉动如人喘者,是为阳也,即知寒热也。则亦是望文生义,而说得仍晦不可言,胡可为训。

又《三部九候论》:九候之脉,皆沉细悬绝者为阴,主冬,故以夜半死。

【正义】阴盛已极,脉至沉细悬绝。悬绝者,言与平人大相悬殊也,故当死于阴盛之时。

又《通评虚实论》:肠澼下白沫何如?曰:脉沉则生,浮则死。

【正义】肠澼,肠有实滞,其病在里,脉沉为宜,故主生;脉浮则里有病而脉无根,证实脉虚,岂非败象。启玄止谓阴病而见阳脉,与病相反,尚嫌不切,且白沫虽似虚寒,然即曰肠澼,终当作辟积解,胡可概谓之阴证。

又《病能论》:人病胃脘痈,胃脉当沉细。

【正义】胃脘生痈,其病在里,脉沉宜也。但此是实证,且由温热,脉何以细,殊是可疑。宋校《素问》引《甲乙经》作“沉涩”,庶为近之。《太素》亦作“细”,则与王氏所据者同,盖隋唐之本,不如皇甫氏所见者为长。

又《大奇论》:肾肝并沉为石水。

【正义】沉脉属里,此里水也,故曰石水。

又:肺脉沉搏为肺疝。

【正义】此肺气窒滞为病,故曰肺疝。《太素》搏作“揣”。杨注:肺脉应虚浮,今更沉,寒多为肺疝。

又:肾脉大急沉,肝脉大急沉,皆为疝。

【正义】疝本肝肾为病,故肝肾之脉应之。杨注《太素》:大为多气少血,急沉皆寒,是为寒气内盛,故为疝病。王注:疝者寒气结聚之所为,脉沉为实,脉急为痛,气实寒薄聚,故为绞痛为疝。

又:肾脉小搏沉,为肠澼下血。

又:其脉小沉涩为肠澼。

【正义】肠澼是下焦实滞,故于脉应之,当为小为搏,为沉涩。《素问》此节,肠澼凡四见,又曰心肝澼亦下血,其字皆从水。《太素·十五卷》独无脉小沉涩为肠澼一句,其四句,则皆作“辟”,皆无水旁,知辟积之辟,古本不从水也。

又:脾脉外鼓沉为肠澼。

【正义】肠有辟积,由于脾令健运使然,故脾脉应之,为鼓为沉,鼓亦言其应指搏击耳。但外鼓之义,殊不可通。杨注《太素》,王注《素问》,皆嫌曲说,必不可从,原书具在,不足采也。

又《示从容论》:沉而石者,是肾气内着也。

【正义】石者,沉之甚也,肾主下焦,故当为肾着之病。着读入声。

《素·阴阳类论》:所谓二阳者,阳明也。至手太阴,弦而沉急,不鼓,灵至以病,皆死。

【正义】阳明以时令之阳而言,于时为三月四月,《难经·七难》所谓复得甲子阳明王者是也。其时阳气已盛,脉当应之,渐浮渐大如其手太阴脉沉而弦急,不能鼓指,是与时令相反,故为死脉。盖沉为阴脉,弦急亦有阴无阳之脉,此何可误认为手足阳明两经者。惟“灵至以病”四字,义不可晓,所当阙疑。启玄注文,多是曲为之解,不足征也。

《甲乙·四卷·经脉》:切其脉口滑小紧以沉者,病盖甚,在中。人迎沉而滑者,病日损。其脉口滑而沉者,病日进,在内。(《太素·十四卷》、《灵枢·五色篇》同)

【正义】脉口即气口,人迎主外,气口主内,脉口滑小,且紧且沉,则中气既衰,而邪气凝结,其势方张,故曰日进,曰在中。其但滑以沉者,亦病气入里,渐盛渐结之象,故亦为病进在里之征。若人迎沉滑,则既无外邪,故脉沉而不浮,滑则正气尚盛,故主病退。

又:病在脏,沉而大者,其病易已,以小为逆。(《太素》、《灵枢》同)

【正义】在脏犹言在里,病不在表,脉自当沉,大则正气未衰,故知易已,小则惫矣,故以为逆。

《伤寒论·痉湿暍篇》:太阳病发热,脉沉而细者,名曰痉。

【考正】“痉”,《金匮》作“痉”。

寿颐按:作痉者是。《说文》痉,强急也。《素问》诸痉项强,字皆作痉,汉人作隶,“𦙁”、“至”无别,乃变为痉。《玉篇》始有痉字,训恶也,可证其字后出。《广雅·释诂》,亦曰痉,恶也,皆不以为强急,虽似别有一字,此痉既作痉而后强为分别,乃作此训诂,未必可据。《康熙字典》谓俗作痉,其说最是。今《素问·气厥论》传为柔痉,亦痉字之讹。

【存疑】太阳病发热,脉不当沉细,虽本论《金匮》皆有此文,然按之病理,殊属未妥。盖痉之为病,本以颈项强直为义,故字从“𦙁”。此证有气升冲脑,神经猝变者,如小儿之惊风发痉是;有津液枯耗络脉不和者,如《金匮》所谓太阳病发汗太多因致痉复;风病下之则痉复发汗必拘急;疮家虽身疼痛,不可发汗,汗出则痉,是也。若外感风寒湿邪,袭于经络,而为痉者,其证本不多有,如其有之,寒湿相薄,脉沉而细宜矣。然脉既沉细,必不当有太阳病发热之症,况本文止言脉沉而细,即名曰痉,又不言僵直之症,一似太阳病发热而脉得沉细者,不问其强与不强,即名曰痉,尤其不可通者,恐传写有脱佚舛讹。注家

虽以风湿阴寒作解,寿颐则期期以为未可。痉,《素问》诸暴强直,皆属于风,以肝阳不戢,内风猝动而言。即《调经论》之气血交并于上,则为大厥,西学之所谓血冲脑经,是后世之所谓类中风,非外感之风,不当有太阳病之发热,且脉更不当沉细。

又:太阳病,关节疼痛而烦,脉沉而细者,此名湿痹。湿痹之候,其人小便不利,大便反快,但当利其小便。(痉《金匮》此名下有“中湿亦名”四字)

正义 此又太阳病之脉沉细者。即曰太阳病,则必有头痛恶寒发热可知。湿痹于表,故亦可谓之太阳病。湿为阴邪,故脉沉且细。此节无“发热”二字,盖表湿为病,虽亦有头痛恶寒发热诸症,但脉象如是,必无大热可知,故不言发热,以视上节,固大有间矣。

又《太阳篇》:下之后复发汗,昼日烦燥不得眠,夜而安静,不呕不渴,无表证,脉沉微,身无大热者,干姜附子汤主之。

正义 既下复汗,伤阴而又亡阳,脉沉且微,既无表症,又无大热,阳竭矣。故以回阳为急,此阳亡而脉沉,又是沉脉之别一主病。

又:发汗后身疼痛,脉沉迟者,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主之。

正义 发汗之后,身仍疼痛,表证未罢,而脉反沉迟,大汗伤其荣血矣,正所谓荣气微者。其脉沉也,故仍以桂枝汤治未尽之表,而加芍药人参以益其阴。此脉沉非里,脉迟非寒,身痛为表未罢而血已虚,斯仲圣主用此方之正旨也。

又:伤寒若吐若下后,心下逆满,气上冲胸,起则头眩,脉沉紧,发汗则动经,身为振振摇者,茯苓桂枝白术甘草汤主之。

正义 既吐复下,里气大伤,而肾气上逆,故为气上冲胸,心下逆满,此下焦动气,冲激上行之逆满,非实邪在胸膈之满,头眩亦水气之上凌,脉沉且紧,乃肾气动而见肾脉本色。若更误发其汗,则心液大耗,肾水上奔,根本已拔,而身不能自主,振振而摇。动经者,扰动肾之经气,几与真武汤证之筋惕肉𥆧,振振欲辟地者相近,但比真武证稍轻一筹,故不用真武而用苓桂术甘。桂苓镇肾家寒水之邪与真武汤之附子茯苓同意;术甘扶土,所以实脾而堤水。仲景于肾气上泛诸条,皆用茯苓,如苓桂甘枣汤,茯苓甘草汤,茯苓四逆汤,真武汤等数方皆是。盖茯苓乃松根余气所结,吸松树之精华凝结于下,故能镇摄肾气,御泛滥淫溢之水,使之反归于下焦窟宅,非仅取其淡渗利水,其名曰伏,可见古人取义,大有深意,此惟徐洄溪《伤寒类方》曾一言之,而古今之《伤寒论》注家,皆未之知也。

又:病发热头痛,脉反沉,若不差,身体疼痛,当救其里,宜四逆汤。

【正义】发热头痛,病在表也。表有病者脉当浮,今乃不浮而沉,如其表已和,则病当差,《平脉法》所谓病人发热身体疼,诊其脉,沉而迟者,知其差也。如仍不差,则表症里脉,里病为急,且其身之疼痛,亦真寒而非仅表寒矣,故宜与四逆汤。

又:太阳病六七日,表症仍在,脉微而沉,反不结胸,其人发狂者,以热在下焦,少腹当硬满。小便自利者,下血乃愈。所以然者,以太阳随经,瘀热在表故也,抵当汤主之。太阳病,身黄,脉沉结,少腹硬,小便不利者,为无血也。小便自利,其人如狂者,血证谛也,抵当汤主之。

【正义】表证仍在,脉不当沉,今乃脉微且沉,则证必在里。然结胸者,脉亦沉,故蓄血之脉沉,必以少腹硬满,及其人如狂,小便自利诸证为据。盖少腹硬满,而小便不利者,亦太阳随经入腑之蓄水症,此蓄水蓄血辨证之要诀也。

又:问曰:病有结胸,有脏结,其状何如?答曰:按之痛,寸脉浮,关脉沉,名曰结胸也。何谓脏结?答曰:如结胸状,饮食如故,时时下利,寸脉浮,关脉小细沉紧,名曰脏结。舌上白苔,滑者难治。伤寒六七日,结胸热实,脉沉而紧,心下痛,按之石硬者,大陷胸汤主之。

【正义】结胸、脏结,皆结塞于里之实症,故脉皆沉。但结胸为阳结,则脉不细小;脏结为阴结,故脉当细小,此辨别结胸与脏结之大法也。

又:太阳病下之,脉沉滑者协热利。

【正义】太阳病本无可下之理,其误下者,多令表邪内陷,如脉沉且滑,则阳热陷入下焦,故当为协热自利。

又《少阴篇》:少阴病,脉细沉数,病为在里,不可发汗。

【正义】少阴脉沉,如有发热,其病在经,仲景本有麻黄附子细辛汤之发汗一法。如脉细沉数而不发热,则病不在经,故曰病为在里,不可发汗。

又:少阴病,脉微细沉,但欲卧,汗出不烦,自欲吐,至五六月自利,复烦躁不得卧寐者,死。

【正义】少阴病脉微细沉,尚是本色,嗜卧自汗不烦,皆是阴证,治之得法,未必不起。但至五六日后,尚无起色,而又加自利,反烦躁不得卧,则阴已竭,而孤阳外浮,正气尽矣。

又: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附子细辛汤主之。

【正义】少阴病无热恶寒,本不当发热而有热者,虽有里而亦有表也,故以麻黄附子细辛兼治表里。

又:少阴病得之一二日,口中和,其背恶寒者,当灸之,附子汤主之。

【正义】此少阴有阴无阳之症,故治法如此。附子汤即真武汤方,但以人参易生姜,镇摄寒水而御阴霾,均是少阴主剂。

又:少阴病,身体痛,手足寒,骨节痛,脉沉者,附子汤主之。

【正义】此亦有阴无阳,故主是方。身疼骨痛,证与太阳同,而彼则身热脉浮,此则肢寒脉沉,脉症皆有天渊之别,斯用药各有所主,此古先圣哲凭脉辨证之精微也。

又:少阴病脉沉者,急温之,宜四逆汤。

【正义】少阴病者,少阴阴寒之症悉具也,故当亟温其里。

又《厥阴篇》:下利脉沉弦者,下重也。

【正义】此厥阴里寒之自利,脉沉主在里,亦主在下。脉弦主阴寒凝滞既沉且弦,是为阴凝于里之确据。寒结气滞,虽有自利,亦必不爽,故知其下重。

又:下利脉沉而迟,其人面少赤,身有微热,下利清谷者,必郁冒汗出而解,病人必微厥,所以然者,其面戴阳,下虚故也。

【正义】面赤身热,本是阳症,然下利清谷而脉沉迟,里寒甚盛,其为阴证已著,故曰戴阳。真寒在里而浮阳外越,面白少赤,身曰微热,岂非虚阳浮动之候?此非急温其里不可者,何以尚曰郁冒汗出而解?如果戴阳而复汗出,恐无根之阳飞越散亡而不可救矣。郁冒句必是错简,虽注家皆能勉强解说,然无一不嗫嚅难通者。读古人书,胡可泥死本文,不知逐句推敲,细心体验。

又《劳复篇》:伤寒差已后更发热者,小柴胡汤主之,脉浮者,以汗解之;脉沉实者,以下解之。

【正义】病后复热,脉沉且实,里实明矣,故曰以下解之,然此特说其大概耳。究其所以复热之故,亦当见症治症,非可守此三句,谬谓无施不可。

《伤寒论·辨脉法》:沉涩弱弦微,此名阴也,阳病见阴脉者,死。

【正义】详《一卷·阴阳虚实节》。

又:脉浮而数,能食不大便者,此为实,名曰阳结;脉沉而

迟,不能食,身体重,大便反硬者,名曰阴结。

【正义】详前脉浮主病本条。

又:寸口脉,浮为在表,沉为在里。

【正义】此以大要言之。浮主表,沉主里,最为浅显明了。若至病机变幻之时,则有不可一概论者。

又:其脉沉者,荣气微也。

【正义】荣为阴血,血不能荣,则脉自不鼓,有似乎沉,此沉字要看得活相,非里证脉沉之通例,然其意自堪思也。成聊摄曰:脉者血之府也,脉实血实,脉虚血虚,此其常也。故脉沉者,知荣血之微,说来殊未了了。

又:脉有弦紧浮滑沉涩,此六者,名为残贼。

【正义】此言脉沉之害,盖里果无病,脉不当沉,故为残贼,详浮脉本条。

又:沉潜水蓄。

【正义】水蓄在里,故脉沉潜而不显,此《金匮》之所谓里水也,可与《金匮·水气病脉证篇》诸条参看。

又:趺阳脉沉而数,沉为实,数消谷。

【正义】趺阳胃脉,沉主在里,故知胃实。沉而且数,则胃家当有蕴热,故能消谷。

《伤寒例》:尺寸俱沉细者,太阴受病也。尺寸俱沉者,少阴受病也。

【正义】伤寒太少二阴之病多寒证,且病已在里,故脉沉。

《金匮·痉湿暍病篇》:太阳病,其证备,身体强,几几然,脉反沉迟,此为痉,栝蒌桂枝汤主之。

【正义】此太阳病寒入经隧之证。太阳证备,则头痛恶寒发热,无一不具,而又加以项背不舒之体强。几几然,如短羽之鸟,欲飞而不得飞,是太阳经络,牵掣不和,故脉沉迟而不浮,则仍以桂枝汤宣太阳之阳,加蒌根者,滋润以利络脉耳。

又《积聚病篇》:诸积大法,脉来细而附骨者,乃积也。

【正义】积聚乃坚着不移之病,故脉必应之而沉着附骨。

又《水气病篇》:正水其脉沉迟,石水其脉自沉,黄汗其脉沉迟。寸口脉沉滑者,中有水气。里水者,一身面目黄肿,其脉沉,小便不利,故令病水。少阴脉紧而沉,紧则为痛,沉则为水,小便即难。脉得诸沉,当责有水,身体肿重。水病脉出者,死。寸口脉沉而迟,则为水。寸口脉沉而紧,沉为水,紧为寒。水之为病,其脉沉小,属少阴。

【正义】此皆水之在里者,故其脉皆沉,《辨脉法》所谓沉潜水蓄者是也。水属少阴者,少阴水脏,阳衰阴盛,则水停不行。《经》谓肾为胃关,关门不利,故聚水。是少阴阳霾泛滥,而水道不行,则为水肿。西学家知肾有输尿之管,而上古经文,已谓关门不利,可知古人何尝不识生理之真。惟水病属肾,所以于脉应之,或为沉紧,或为沉小,此属里病,脉不当浮。尤氏《金匮翼方》曰:脉出与脉浮迥异,浮者盛于上而弱于下,出则上有而下绝无也。

又《黄疸病篇》:脉沉,渴欲饮水,小便不利者,皆发黄。

【正义】黄疸本是里热,热郁于里,不得外泄,故脉沉。加以口渴能饮,而小溲不利,则水积不去,湿与热蒸,发为黄疸,此阳黄之病源。今泰西学者,谓胆汁溢入血管则发黄,恐是理想,窃谓胆汁不当有如是之多。

又《下利篇》:下利,脉沉弦者,下重。

【正义】古之所谓下利,多以泄泻言之。若脉沉而弦,则里气郁结,而利必不爽,故为下重,此著指滞下言之,非泄泻滑利之下利矣。

《脉经·一卷》:沉细滑疾者,热。

【正义】脉沉且细,貌视之,方且认为虚寒,然苟其滑疾,则里热可知。当分别两种看,一则热盛于里,窒塞太过而脉不发

扬者,是为实热;一则热炽津枯,血液干涸而脉不滂沛者,是为虚热。叔和盖据阅历所得而言其大略耳。

又《二卷》:寸口脉沉,胸中引胁痛,胸中有水气;关脉沉,心下有冷气,苦满吞酸,尺脉沉,腰背痛。

【正义】此叔和分别寸关尺三部脉沉之主病也。寸主上焦,沉则胸中气滞,而清阳式微,故知其当有结痛,或为水气;关主中焦,则应在心下冷气;尺主下焦,则为肾病,故腰背痛。

又《四卷》:寸口脉沉而紧,苦心下有寒,时痛,有积聚。

【正义】寸口脉沉,已是胸中阳微之象,更加以紧,为痛为积,昭昭矣。

又:寸口脉沉,胸中短气。

【正义】此亦胸中清阳式微,不能敷布,故脉见为沉,而气为之短。

又:沉为水为实,又为鬼疰。

【正义】水积于里,其脉必沉,即《金匮》之所谓里水也。而实邪郁滞,则脉亦沉而不扬,此当以见症为辨别。又沉为阴寒凝滞之征,曰鬼疰者,盖言其人阳气之不布,然拟之于鬼,终是古人迷信。

又:沉而弦者,悬饮内痛。

【正义】沉为阴脉,弦亦属阴,悬饮内痛,阴霾凝滞之征也。

又:沉而迟,腹脏有冷病。

【正义】即沉且迟,阴凝在里之征,故曰腹脏有冷病。

又:沉而滑为下重,亦为背膂痛。

【正义】沉主下焦,沉而滑者,下焦之气有余,故曰下重。背膂痛者,肾脏之病亦在下也。

又:阴邪来见沉细。

【正义】沉为阴脉,细亦属阴,既沉且细,非阴寒而何?

滑伯仁《诊家枢要》:沉为阴逆阳郁之候,为实,为寒,为气,为水,为停饮,为症瘕,为胁胀,为厥逆,为洞泄。沉细为少气,沉迟为痼冷,沉滑为宿食,沉伏为霍乱,沉而数内热,沉而迟内寒,沉而弦心腹冷痛。左寸沉,心内寒邪为痛,胸中寒饮胁疼。关沉,伏寒在经,两胁刺痛;沉弦,癖内痛。尺沉,肾脏感寒,腰背冷痛,小便浊而频,男为精冷,女为血结;沉而细,胫酸阴痒,溺有余沥。右寸沉,肺冷,寒痰停蓄,虚喘少气;沉而紧滑,咳嗽;沉细而滑,骨蒸寒热,皮毛焦干。关沉,胃中寒积,中满吞酸;沉紧,悬饮。尺沉,病水,腰脚疼;沉细,下利,又为小便滑,脐下冷痛。

【正义】沉为阴逆,犹言阴寒为病,非阴气逆上也。伯仁用一逆字,未尽妥惬。

《濒湖脉学·沉脉主病诗》:沉潜水蓄阴经病,数热迟寒滑有痰,无力而沉虚与气,沉而有力积并寒。寸沉痰郁水停胸,关正中寒痛不通,尺部浊遗并泻痢,肾虚腰及下元疴。沉脉主里,有力里实、无力里虚。沉则为气,又主水蓄,沉迟痼冷,沉速内热,沉滑痰食,沉涩气郁,沉弱寒热,沉缓寒湿,沉紧冷痛,沉牢冷积。

《景岳·脉神》:沉脉为阴,凡细小隐伏反关之属,皆其类也。为阳郁之候,为寒,为水,为气,为郁,为停饮,为症瘕,为胀实,为厥逆,为洞泄。沉细为少气,为寒饮,为胃中冷,为腰脚痛,为痰癖。沉迟为痼冷,为积寒。沉滑为宿食,为伏痰。沉伏为霍乱,为胸腹痛。沉数为内热,沉弦沉紧,为心腹小肠疼痛。沉虽属里,然必察其有力无力,以辨虚实。沉而实者,多滞多气,故曰下手脉沉便知是气,气停积滞者,宜消宜攻。沉而虚者,因阳不透,因气不舒,阳虚气陷者,宜温宜补。其有寒邪外感,阳为阴蔽,脉见沉紧而数,及有头疼身热等症者,正属邪之在表,不得以沉为里也。

【正义】景岳此节,大半皆从滑氏旧说,惟以反关为沉,非是。景岳当时,反关脉之真情未勘透,故有此误。寿颐已有专条详言之矣,兹姑不赘。末谓表邪,亦有沉紧而数者,此在大寒乍感之初,身热犹未大发者,偶一有之,然苟已发热,脉即不沉,如其有之,或与少阴证并见者,则即仲景之麻黄附子细辛汤证矣。

李士材《诊家正眼·沉脉主病》:沉脉为阴,其病在里。寸沉,短气胸痛引胁,或为痰饮,或水与血;关主中寒,因而痛结,或为满闷,吞酸筋急;尺主背痛,亦主腰膝,阴下湿痒,淋浊痢泄。

又:兼脉无力里虚,有力里实;沉迟瘛冷,沉数内热;沉滑痰饮,沉涩血结;沉弱虚衰,沉牢坚积,沉紧冷疼,沉缓寒湿。

又:曰:肾之为脏,配于坎者应乎冬,万物蛰藏,阳气下陷,烈为雪霜,故其脉主沉阴而属里。若误与之汗,则如蛰虫出而见霜;误与之下,则如飞蛾入而见汤。此叔和入理之微言,后世之指南也。

【正义】此节泛泛然以冬令脉沉立论,语病太多,不可为训。原夫冬时之脉,所以当沉者,本是天地闭藏,应有之义,以无病人常脉言之,岂可以概一切病脉。乃曰阳气下陷,已不知其是何见解,其实隆冬三月,止可谓之阳气伏藏,胡得强比之下陷。须知潜藏是天地自然之化育,下陷则为病机变化之作用,此岂可以同日语者,而乃拟不于伦,初不意士材明达而竟至于此。若曰汗之之下,则惟有是证而后有是法,本不执无病之人而强为之发汗,为之攻下。如果有当汗之证,则脉必不沉,而果有当下之证,则病是里结,脉又何必不沉,乃有概以为冬时必不可汗下,危言耸听,何以荒谬竟至以此!且谓此是叔和之言,吾不知其所据何在?

石顽《三昧》:沉为脏腑筋骨之应,盖缘阳气式微,不能统运营气于表,脉显阴象而沉者,则按久愈微。若阳气郁伏不能桴应卫气于外,脉反伏匿而沉者,则按久不衰。阴阳寒热之机,在乎纤微之辨,伤寒以尺寸俱沉为少阴受病,故于沉脉之中辨别阴阳,为第一关捩,若始病不发热,无头痛,而手足厥冷,脉沉者,此直中阴经之寒证也。若先发发热头痛烦扰不宁,至五七日后,而变足手厥冷,躁不得寐,而脉沉者,此厥深热深,阳邪陷阴之热证也。亦有始本阳邪,因汗下太过,而脉变沉迟,此热去寒起之虚证也。有太阳证下早,胸膈痞硬,而关上小细沉紧者,此表邪内陷阳分之结胸也。若能食自利,乃阳邪下陷,阴分之脏结矣。有少阴病自利清水,口干腹胀,不大便而脉沉者,此热邪陷于少阴也。有少阴病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麻黄附子细辛汤温之,是少阴而兼太阳,即所谓两感也。此与病发热头痛,脉反沉,身体痛,当温之,宜四逆汤之法,似是而实不同也。有寸关俱浮,而尺中沉迟者,此阳证夹阴之脉也。若沉而实大数盛,动滑有力,皆为阳邪内伏。沉而迟细微弱,弦涩少力,皆属阴寒无疑。有冬时伏邪发于春、夏,烦热燥渴,而反脉沉足冷,此少阴无气,毒邪不能发出阳分,下虚死证也。凡伤寒温热,时疫感冒,得汗后脉沉,皆为愈证,非阳病阴脉之比。有内外有热,而脉沉伏,不数不洪,指下涩小急疾,无论伤寒杂病,发于何时,皆为伏热,不可以其脉之沉伏,而误认阴寒也。至如肠澼自利而脉沉,寒疝积瘕而脉沉,历节痛痹而脉沉,伏痰留饮而脉沉,石水正水而脉沉,胸腹结痛而脉沉,霍乱呕吐而脉沉,郁结气滞而脉沉,咸为应病之脉。若反浮大虚涩,或虽沉而弦细紧疾,为胃气告匮,未可轻许以治也。

正义

石顽此条辨别极细,但亦有语病,不可不知。如谓阳气式微而脉沉,当按久愈微,似也。然设或阴寒凝结于里,则脉且沉紧,是亦阳气之式微,而脉未必沉微矣。又谓阳气郁伏,脉匿而沉者,当按久不衰,亦似也。然有里热实结已甚,而脉伏不见者,又将何以处之?总之为虚为实,为寒为热,最多脉证不符之处,而各自有其故,皆当于其他之见症决之,始能确凿有据,本不能但凭脉状以反复详说者也。至谓冬时伏邪,发于春夏,既经烦热燥渴,明是实热见症,何以脉沉足冷,此最不多有之坏病,所谓阳症阴脉,不治宜也。然亦何尝无热深厥深者,此亦必以其他见证及舌色为据,脉之真假,自有其故,不可凭脉以断。又谓时病得汗脉沉是愈证,则亦言之太过,盖表证既解,脉宜不浮,但“不浮”二字,非即是沉,何可如此着想,淆乱后学见地。

黎民寿《脉诀精要》:沉者阴气厥逆,阳气不舒之候。沉与浮对,浮以阳邪所胜,血气发越而在外,故为阳主表;沉以阴邪所胜,血气困滞不振,故为阴主里。

【正义】“阴气厥逆”四字,殊嫌未妥,拟改之曰阴盛于里。

吴绶《伤寒蕴论》:沉微沉细,沉迟沉伏,皆无力,为无神,为阴盛而阳微,急宜生脉以回阳。若沉疾沉滑沉实,皆有力,为热实,为有神,为阳盛而阴微,急宜养阴以退阳。大抵沉诊之法,最为紧要之关,以决阴阳冷热用药,生死在毫发之间,不可不仔细而谨察之。

【正义】此条语病更重,以脉之有力即为有神,无力即为无神,景岳之续,最易误人。而论阴盛阳盛之治法,尤其似是实非,更不可以不辨。夫阴既盛而阳式微,治以破阴回阳为急,固也,而谓宜以生脉则不切,此生脉诚非生脉散之参麦二味。其意以沉而无力为无神,则宜补养以复其脉,岂不知滋补之药何以能破阴霾之痼结,是安得与回阳两字,联为一气?又若阳实之症,非得苦寒荡涤何能存阴?亦非养阴之药所可同日而语。差以毫厘,谬以千里,试读陆九芝阴阳虚实邪正之辨,自当知所区别矣。

萧万舆《轩岐救正论》:每见表邪初感之际,风寒外来,经络壅塞,脉必先见沉紧,或伏或止,是不得以阳证阴脉为惑,惟亟投以清表之剂,则应手汗泄而解矣。此沉脉之疑似不可不辨也。

【正义】表寒乍感皮毛之气窒塞,其人尚未发热,其脉诚不必浮,然必谓竟有沉紧伏止之脉,未免言之太过。感冒风寒,原非重证,似不当有此怪异之象,如果有之,当属直中三阴之真寒,非阳证矣。既无表热,何得投以清表?如果阳症而已发热,则脉当无沉紧伏止之理。设或竟有此怪异之脉,必非细故,清表一法,殆难概施,此当是萧氏尝偶一遇之,故特记之以告后世。寿颐则谓此必不常有之脉症,未可以为恒例者也。

郭元峰《脉如》:沉脉为里,动乎筋骨之间,如石投水,必极其底,外柔内刚,按之愈实,体同地属阴,脏司肾,时属冬运主水也。两尺若得沉实有神,此为根深蒂固,修龄广嗣之征。如病则为阳郁之候,为寒为水,为气为郁,为停饮,为症瘕,为胀实,为厥逆,为洞泄,昔人论之详矣。沉紧内寒,沉数内热,沉弦内痛,沉缓为湿,沉牢冷痛,沉滑痰食,沉濡气弱兼汗,沉伏闭痛,此则大概主于沉脉,而各有兼诊之殊也。至于沉而散,沉而绝,沉而代,沉而短,沉不鼓,久病与阳病得此,垂亡之候也。若沉而芤,沉而弱,沉而涩,沉而结,主亡血伤精,六极之脉。诸如此类者,不得概以沉属寒属痛,而混投温散之剂也。更有如沉之脉,每见表邪初感之际,风寒外束,经络壅盛,脉必先见沉紧,或伏或止,是又不得以阳证阴脉为惑,惟亟投以疏表之剂,则应手汗泄而解矣。此沉脉之疑似,不可不辨也。通一子云:沉虽属寒,然必察其有力无力以辨虚实矣。沉而实者,多滞多气,故曰下手脉沉,便知是气。气停积滞者,宜消宜攻。沉而虚者,因阳不达,因气不舒,阳虚气陷者,宜温宜补,不得一概而混治也。

【正义】节中如沉一段,已见上条萧氏说,但彼作清表,此作疏表为异。然寿颐则谓果以表证而见里脉,必非寻常之病,“疏表”二字,亦正难言。

第四节 脉迟主病

《素·平人气象论》:人一呼脉一动,一吸脉一动,曰少气。

【正义】平人之脉,一呼脉再动,一吸脉再动,呼吸窒息,脉五动,无病之常也。如其一呼而只得一动,一吸而只得一动,则较之平人,已迟过其强半,则气血循行之不及甚矣。《素问》言脉之迟,已无更甚于此外。如其更迟,病必不起。而《难经·十四难》之损脉,竟有再呼一至,三呼一至,甚且有四呼一至者,岂非言之太过,大失其真。然《伤寒例》且更有所谓平人五息,病人脉一至,名曰五损。平人六息,病人脉一至,名曰六损者,愈行愈奇,极尽牛鬼蛇神之能事,孰谓仲景而能为此语?不意成聊摄尚能为之注曰:五脏气绝者,脉五损。五脏六腑俱绝者,脉六损。言之有物,一似实有其事者,但知向壁虚构而不顾其理之难安。医学怪诞,竟至于此,魔高十丈,甚可骇也。

又《阴阳别论》:迟者为阴,数者为阳。

【正义】此言脉有阴阳之略耳。若以病情变化言之,则有不可一概论者。

又《三部九候论》:其脉疾者不病,其脉迟者病。

【正义】此亦言其大略耳。脉疾为气血之流利,故曰不病。迟为运行不及,故曰病。然以病情而论,则不可泥。

《伤寒论·痉湿暍篇》:太阳中暍者,发热恶寒,身重而疼痛,其脉弦细芤迟。

【正义】中暍乃热伤元气,津液受灼,故脉不洪大,而为弦细芤迟,此迟脉之不属于寒者。其恶寒而身重疼痛,亦气虚液耗,络脉不利使然,非外寒也。

又《太阳篇》:脉浮紧者,法当身疼痛,宜以汗解之。假令尺中迟者,不可发汗,何以知之?然,以荣气不足,血少故也。

【正义】太阳病而脉浮紧,身疼痛,麻黄汤证备矣,发汗为宜。然脉虽浮紧,而尺中偏迟,则其人血液本虚,故阴分之脉,不能流利,此脉迟与脉涩相似,亦不因于外寒,而因于血少者,故不可发其汗。“然”字一字作一句,是答辞,与八十一难同例。此必摹仿《难经》为之,训诂之奇,他书未之有也。

又:发汗后身疼痛,脉沉迟者,桂枝加芍药生姜各一两人参三两新加汤主之。

【正义】此以大汗伤阴,而脉为之沉迟,亦迟脉之不属于寒者。表犹未罢,血液已伤,故用药如此。详沉脉主病本条。

又《少阴篇》:少阴病饮食入口则吐,心中温温,欲吐复不得吐,始得之,手足寒,脉弦迟者,此胸中实,不可下也。当吐之。若膈上有寒饮,干呕者,不可吐也,急温之,宜四逆汤。

【正义】“温温”,《医宗金鉴》订正本谓当作“嗢嗢”,是也。潘岳笙赋:先嗢而理气。注曰:咽中先嗢而理气。一曰嗢哕,吐饮之貌。是嗢与哕相近,即气逆泛恶,欲吐不吐之象也。病属少阴而胸中寒实,故脉弦且迟。既自欲吐,则可因其势而利导之。若膈上寒饮,而但作干呕,不能吐者,则温其中而寒饮自化。寿颐窃谓嗢嗢欲吐者,亦是寒饮之在膈上,惟一则气已上行,自有欲吐之势,则因而吐之,一则止有干呕,不能自吐,则先温之,随其病机而与为消息,事半功倍,收效必捷。所谓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者,此也。若不明此理,而矫揉造作以佛逆之,则亦子舆氏所谓智者之凿矣。

又《可下篇》:下利脉迟而谓者,内实也。利未欲止,当下之,宜大承气汤。

【正义】本已自利,初无复下之理。但苟是里实,则实邪不去,利何由止?脉迟似是里寒,然虽迟而滑,则里有实之明证。

本论所谓脉滑而数者,有宿食,《金匮》所谓滑则谷气实;又谓脉滑而数者实也,有宿食,其理正自可通。则此之迟而滑者,正以实结于里,故脉反不数,虽有下利,亦是热结旁流,脉迟以实结而然,与里寒不同,所以宜用承气。然脉既滑矣,当必应指爽利,何至于迟。寿颐终谓脉涩者必近于迟,脉滑者必近于数,若谓滑迟涩数,终是语病,此可与不可与等篇,非仲景手笔,得此亦可为一证。

《伤寒论·辨脉篇》:其脉沉而迟,不能食,身体重,大便反硬,名曰阴结也。

【正义】此言行阴结阳结之异,当以脉之浮沉迟数为据。然阳结之大实者,脉结于里,亦有沉迟涩小之一候,此当以其他之兼证参之,未可仅以辨脉为能事。在阅历多经验富者,当自知之,此条终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前已备论之矣。

又:寸口脉浮为在表,沉为在里,数为在腑,迟为在脏。假令脉迟,此为在脏也。

【正义】此以大概言之。浮表沉里,亦言其常耳。而数为在腑迟为在脏,则胡可一概论者。岂腑病不当有寒证,脏腑不当有热证耶?此其理之必不可通者。奈何注家犹谓《辨脉》、《平脉》诸篇,皆出仲景,何以厚诬仲圣,一至于此!寿颐谓即以王叔和为之,亦万不致如此不堪,此必叔和之后,更有妄人窜入,亦不可竟以责之叔和。《平脉法》又有诸阳浮数为乘腑,诸阴迟涩为乘脏一条,不通之无,正与此节如出一手。

又:脉浮而大,心下反硬,有热属脏者攻之,不令发汗,属腑者不令溲数则大便难,汗多则热愈,汗少则便难,脉迟尚未可攻。

【正义】此节大旨,言脉浮大者,病虽在表,然使里有热结,则亦可攻里。盖里热盛者,脉洪而大,亦有似于浮,不必执定浮为在表之证,此说颇似有见,然曰属脏者攻之,岂不大谬。

攻以通腑,非以治脏,则为此说者,必非通品,即此已见一斑。又谓热在腑者不令溲数,则以小溲数者,伤其津液,必致大便为难,此说颇为中肯。乃又继之曰,汗多则热愈,此则乡曲妇女,望得大汗以为退热之意,岂不知仲师治热,何尝有取汗之法,即表证之宜于汗者,亦何尝以汗多为贵,即此一句,可知作者直是呓语,全未悟得《伤寒论》中大旨。又曰汗少,则便难,更不知其何以作此梦话?末谓脉迟尚未可攻,又似里无大热,故脉不数而不可攻。然热结之盛者,其脉亦必迟涩,甚且沉细,此则病势之变迁,固非此等妄人所能悟到,亦正不足为若辈告。总之此等语气,似通非通,瑕瑜互见,其非仲师手笔,万无可疑,且亦未必叔和头脑冬烘如此。然为《伤寒论》作注者,亦能随声附和,勉强敷衍,医学之陋,古今同概,那得不为门外人看得一钱不值。

又:脉浮而迟,面热赤而战惕者,六七日当汗出而解,反发热者差迟,迟为无阳不能作汗,其身必痒也。

正义 详脉浮主病本条。

《平脉法》:卫气和,名曰缓。荣气和,名曰迟,迟缓相搏,名曰沉。寸口脉缓而迟,缓则阳气长,其色鲜,其颜光,其声商,毛发长;迟则阴气盛,骨髓生,血满肌肉紧薄鲜硬。阴阳相抱,荣卫俱行,刚柔相搏,名曰强也。

正义 此以脉缓脉迟为中正和平之义,与其他之缓脉迟脉为病者不同,故曰阳气长,阴气盛,阴阳相抱,荣卫俱行,盖言阴阳两得其平,无偏盛偏衰之义,故又曰刚柔相搏,犹言刚柔相得,名曰强者亦言其康强逢吉耳。然字句间亦正不甚明了,此当会之以意,而不必泥煞字面者。惟成聊摄于名曰后“名曰缓”“名曰迟”“名曰沉”之三节注文,皆说得奇僻已极,而皆非本文应有之义,最不可解,兹亦不赘。

《金匮·痉湿暍病篇》:太阳病,其证备,身体强,几几然,脉反沉迟,此为痉。栝蒌桂枝汤主之。

【正义】详沉脉主病。

《脉经·二卷》:寸口脉迟,上焦有寒,心痛咽酸,吐酸水。关脉迟,胃中寒。尺脉迟,下焦有寒。

【正义】此叔和分别寸关尺三部脉迟之主病也。寸迟则寒在上焦,咽酸即口泛酸涎,已是胃寒为病,但以其泛而上溢,故属于上焦。

又《四卷》:迟而缓者有寒。

【正义】脉迟主寒,然亦有热伏甚深,而脉反不数者,则虽迟而亦必坚强有力,但言迟,恐未必定属中寒,惟来去既迟,而复怠缓无神,则非虚寒,何以致此。此缓字以懈怠不前之形态言,非以至数之不及四至言,须当分别观之。

又:沉而迟,腹脏有冷病。

【正义】迟已属阴,沉则主里,故曰腹脏冷病。然亦有热伏而沉且迟者,此当以脉之形势及见证参合之,亦不可执而不化。

又:迟而涩,中寒,有症结。迟而滑者胀。

【正义】迟以至数言,涩与滑以气势形态言,即迟且涩,则结滞可知,故主中寒,且主症结。若至数虽迟,而形态犹为流利,则非坚结,而为臌胀。盖胀则散而不聚,故其脉亦不凝滞而滑,此以脉之态度,而可决病情者,用意不可为不周。然寿颐终谓脉迟必不能滑,试以两字本意,细心体会,识者必以余言为不妄。

又:弦迟者宜温药。

【正义】弦脉属阴,迟而且弦,阴凝之象,苟非温药,何以除阴霾而复干健。

滑伯仁《诊家枢要》:迟为阴胜阳亏之候,为寒,为不足。浮而迟表有寒,沉而迟里有寒。居寸为气不足,居尺为血不足。气寒则缩,血寒则凝也。左寸迟,心上寒,精神多惨;关迟,筋...寒急,手足冷,胁下痛;尺迟,肾虚便浊,女人不月。右寸迟,肺感寒,冷痰气短;关迟,中焦寒,及脾胃伤冷物不食,沉迟为积;尺迟为脏寒泄泻,小腹冷痛,腰脚重。

【正义】气寒则缩,血寒则凝,颇能为迟脉传神,但何以气血二层分主寸尺两部,岂气病必在于上,血病必在于下乎?此当以见证为参,不可据脉而一概论也。心气不足,精神惨淡,亦入微之论。左关以肝言,故曰筋寒急,胁下痛。右关以脾胃言,故曰伤冷不食,但沉迟为积,五脏皆然,不当专以右关论,而伯仁之意,则仅指饮食积滞一端。便浊多湿热症,此不当属之迟脉为病,虚寒之浊,百不得一,女人不月,亦不可概以虚寒论。且以便浊诊之左尺,泄泻诊之右尺,又以前后两阴分以左右,说得太呆,终欠圆相。

《濒湖脉学·迟脉主病诗》:迟司脏腑或多痰,沉痼症瘕仔细看。有力而迟为冷痛,迟而无力定虚寒。寸迟必是上焦寒,关主中寒痛不堪。尺是肾虚腰脚重,溲便不禁痛牵丸。

【正义】阴丸胀痛,亦有肝火下注,湿热炽甚之症,外疡中之子痈,脉必弦搏滑大者,不可概以脉迟括之,惟寒疝之痛,脉当迟耳。

又:有力冷痛;无力虚寒。浮迟表寒;沉迟里寒。

《景岳·脉神》:迟为寒为虚,浮而迟者内气虚,沉而迟者表气虚。气寒则不行,血寒则凝结。若迟兼滑大者,多风痰顽痹之候。迟兼细小数者,必真阳亏弱而然。若阴寒留蓄于中,则为泄为痛,或元气不荣于表,则寒栗拘挛。大都脉来迟慢者,总由元气不充,不可妄施攻击。

【正义】景岳以浮迟为里虚,则中气不守而脉反虚浮是也。而又以沉迟为表虚,则难言矣。迟而滑大痰流经隧,迟而细小真阳无权,皆中肯语。然亦有气滞痰凝闭塞隧道,而脉迟且涩且小者,此非行气化疾,疏通痰塞,则脉何由利?且更有大积大聚,重重症结者,脉亦迟涩不利,此必皆有见证可据。而景岳欲以元气不充,一概言之,贻祸不小,读此公书者,不可不窥破此一层,否则动手人参熟地,安得不为陈修园肆口大骂。

士材《诊家正眼》:迟脉主脏,其病为寒。寸迟上寒,心痛停凝;关迟中寒,症结挛筋;尺迟火衰,泄便不禁,或病腰足,疝痛牵阴。

正义 迟脉主脏,大谬不然。

石顽《诊宗三昧》:迟为阳气不显,营气自和之象,故昔人皆以隶之虚寒。而人迎主寒湿外袭,气口主积冷内滞。又以浮迟为表寒,沉迟为里寒,迟涩为血病,迟滑为气病,此论固是。然多有热邪内结,寒气外郁,而见气口迟滑作胀者,讵可以脉迟概谓之寒,而不究其滑涩之象虚实之异哉?详仲景有阳明病脉迟,微恶寒而汗多出者,为表未解。脉迟头眩腹满复,不可下。有阳明病,脉迟有力,汗出不恶寒,身重喘满,潮热便硬,手足濈然汗出者,为外欲解,可攻其里。又太阳病脉浮,因误下而变迟,膈内拒痛者,为结胸,若此皆热邪内结之明验也。当知迟脉虽现表证,亦属脏气不充,不能统摄百骸,所以邪气留连不解,即有腹满而头眩,脉迟阳分之患未除,禁不可下,直待里证悉具,然后下之。圣法昭然,岂不详审慎重乎?迟为阳气失职,胸中大气不能敷布之候,详“迟为在脏”一语,可不顾虑脏气之病乎?

正义 谓脉迟为营气自和,太不可晓。迟滑一层,终有可议。惟申明热邪内结而脉迟一证,反复言之,较诸景岳只知有元气不充者,自不可同日而语。但末后一结,牵到迟脉主脏上去,反觉蛇足,可删。

丹波《脉学辑要》;程郊倩《伤寒论·阳明篇》注谓迟脉亦有邪聚热结,肠胃实,阻住经隧而然者,今验有症瘕痃癖,壅遏隧道,而见迟脉者,是杂病亦不可概以为寒也。

正义 “今验”以下是丹波语,此即寿颐之所谓气滞痰凝者。总之气凝则滞,血结则涩,其脉皆迟,而是寒非寒,则当以证为据。

郭元峰《脉如》:迟脉多属虚寒,浮迟表寒,沉迟里寒,迟涩为血病,迟滑为气病,有力冷痛,无力虚寒,或主不月,或见阴疝,或血脉凝泣,或症瘕沉痼。气寒则不行,血寒则凝滞。迟兼滑大,风痰顽痹,迟兼细小,真阳亏损也。或阴寒留于中,为泄为痛,元气不营于表,寒栗拘挛,皆主阳虚阴盛之病也。而独有如迟之脉,凡人伤寒初解,遗热未清,经脉未充,胃气未复,必脉见迟滑,或见迟缓,亦可投以温中而益助余邪乎?高鼓峰云:迟而汗出者死。此虚实之不容不辨也。

【正义】此又于诸家已言之外,补出大病后脉迟一层,不可温补,正以余热未尽,而元气未复,故脉似迟缓,只宜清养,此亦大病善后之要诀,临证者不可不知。惟“迟滑”两字,连举终觉不妥。若脉迟而汗出,则柔弱之体,自汗盗汗者,类皆有之,何遽必死?高氏理想,不知何所据而云然。盖或偶一见此坏病,然非理之常,不可为训。

第五节 脉数主病 疾急躁驶同见

寿颐按:浮沉迟数,脉理大纲,近千百年,无不以数脉为纲领之一。然自唐以上,论脉至之速者,不专言数也。《素》、《灵》多言疾急躁,故数字所见最少,即下至《伤寒》、《金匮》、《脉经》、《千金》诸书,犹多有称为疾急者,字面虽异,而脉理皆同。搜辑古义,必不能意存歧视,屏而不录,反失古书之真,且亦不能别标一纲,有似乎同中之异,此虽宋金以来,脉学中未有之例,而平心论之,心不能不合为一条者也。且以数字字义言之,其作频仍之意者,古人亦如字读,不读如朔。《左·文六年传》:无日不数于六卿之门。注:不疏也。《论语》:事君数。亦烦密不疏之义。《汉书·汲黯传》:上常赐告者数。注:数者,非一也。实即算数一义之引申,又引申之而转一义,则为短与密。《孟子》:数罟不入洿池。此皆与脉至频数之义相近。然数罟之数,已可谓是借作促字,非数字应有之义,又引申之而转一义,则为急疾。《尔雅·释诂》:数,疾也。《礼记》曾子问:不知其已之迟数,此即速字之假借,则脉急而名之为数,亦速之借学,不必谓是频仍短密之义。盖脉理学中,本有促之一条,以短促取义,就训诂之学言之,几与此数急之数相混,似不如径从古籍,竟用急疾之名,较为轩爽,惟为医界习惯计,则数脉之名,相承已久,不得不以数字为提纲,而即以古籍中之疾急躁驶诸条并录为一,虽似开脉学之创例,而按之事实,必当如是,始为完密。并于脉洪条中附以盛字,大脉条中附以粗字,小脉条中附以细字,紧脉条中附以坚劲搏击诸字,缓脉条中附以静字,皆此例也。

《素·生气通天论》:阴不胜其阳,则脉流薄疾并乃狂。

【正义】薄,迫也。诸经训诂此义最多。脉流薄疾者,言为阳气所逼迫而应指急疾也。此言阴不涵阳,元阳飞越,故脉行迫急而躁疾无度,则狂惑之神经病至矣。并者,即《调经论》所谓血之与气,并走于上。西学家所以谓癫狂为脑神经病,亦即气血上冲,激乱脑神经而失其知觉运动之常度也。中西两家医理即此可以沟通,岂不大快?然自来注家,何能知此窾要。王启玄且解薄疾为极虚而急数,则明明阳实为病,而可谓之极虚,望文生义,妄作聪明,而于病理适得其反,殊可诧矣。

又《阴阳别论》:迟者为阴,数者为阳。

【正义】此言辨别阴阳之大法,然病证变迁,则不可泥。

《素·脉要精微论》:数则烦心。

【正义】脉乃血络循行之轨道,而心为血之枢机,脉行数疾心气盛矣。此从脉之原始而言,故曰烦心。盖脉虽急数,而无其他病状可证者,是当为心家之热烦。若其他因病而得数脉,则仍以见症为断,有非可一概论者矣。

又:诊得心脉而急,为何病?病形何如?曰:病名心疝,少腹当有形也。曰:何以言之?曰:心为牡脏,小肠为之使,故曰少腹当有形也。

正义《内经》言脉急,非特以往来之急速而言,必有搏击坚劲之态,是为气血结实之脉,而心部得之,则心气郁结,有明征矣,故曰心疝。牡者阳也。心为阳中之阳,故曰心为牡脏。

《素·平人气象论》:人一呼脉三动,一吸脉三动而躁。尺热曰病温;尺不热,脉滑曰病风。人一呼脉四动以上曰死。

正义一呼三动,一吸三动,脉来疾矣。病温病风,皆是阳邪,故脉皆躁疾,此必以尺肤之热与不热辨之。盖病温未有不发热者,而病风则身不热也。若一呼而脉至四动以上,则一息得有九至十至,其速于平人者多至一倍,气血之行度大反其常,安得不死?此可知十四难一呼五至,一吸五至,一呼六至,一吸六至之说,言之太过。病理脉理,不当有此。

又:脉滑浮而疾者,谓之新病。

正义此言邪未盛而正未衰,故曰新病。

又:脉急者,曰疝瘕少腹痛。

正义此可与《脉要精微论》心脉急者,病名心疝,少腹当有形一条参观。《经》言脉急,固不仅来去疾速之谓也。

又《玉机真脏论》:其脉绝不来,若人一息五六至,其形肉不脱,真脏虽不见,犹死也。

正义宋校正谓人一息脉五六至,何得为死?必息字误。息,当作呼乃是。此言脉之绝不至,及其至太速者,皆反常之甚,故虽形肉不脱,真脏脉不见,亦皆不免于死。若,及也。《汉书·高帝纪》:以万人若一郡降者,封万户。颜氏注:若者,豫及之辞。

寿颐按:事本无定,而豫为设此或然之想,故曰豫及。《周礼》:稍人若有会同。疏:不定之辞也。滑伯仁《难经本义·十三难》注:若之为言或也,盖即或然之意,正所谓不定之辞也。

又:真肝脉至,中外急,如循刀刃,责责然如按琴瑟弦。

【正义】此但弦无胃之真肝脉。中外急者,犹言浮中沉三候皆然,此急字已包含坚劲搏击在内,寿颐所以谓经文之脉急,不仅以疾速言也。

又《三部九候论》:盛躁喘数者为阳,主夏,故以日中死。

【正义】阳盛已极,故当死于阳盛之时,偏盛则偏绝也。《太素·十四卷》盛躁下有“而”字,则似以喘数指病状言。故杨氏注曰:其气洪大曰盛,去来动疾曰躁,因喘数而疾,故曰喘数。寿颐则谓此喘字即是“搏”字之讹。盛躁搏数,皆以脉言,皆为阳证阳脉。上善此注,仍是望文生义,非经旨也。

又:其脉疾者不病,其脉迟者病。

【正义】此以大略言之。脉来疾者,正气犹盛,故言不病。若以病状参合,则必有不可一概而论者。

又《通评虚实论》:其形尽满者,脉急大坚,尺涩而不应也。

【正义】此大实之证,故脉急大坚。

又:乳子中风热,喘鸣肩息者,脉何如?曰喘鸣肩息者,脉实大也,缓则生,急则死。

【正义】乳子,犹言产子。《说文》人及鸟生子曰乳。《广雅·释诂·一》:乳,生也。《文选·东征赋》注引《尸子》胎生曰乳。盖新产之时而患风热之病,气喘有声,耸肩呼吸,气室甚矣,故脉当实大。若更急疾,则有升无降,宁不可危?脉缓则势犹缓,故可生。鸣,《甲乙经》作“渴”。

又:癫疾何如?曰脉搏大滑久自己;脉小坚急死,不治。

【正义】癫疾者,上巅之疾。调经论所谓血之与气,并走于上,今西学家所谓血冲之脑神经病也。病因于气升火升,阳亢上乘,有升无降,故脉宜以搏大滑利,病实脉实,脉与症合,犹为可治。若脉小坚急,则刚劲有余,正气不足,闭塞太甚,气将不能自反,与《调经论》之所谓气反则生,不反则死者,可以互证。巢元方《病源》,亦谓癫疾脉沉小急实,死不治。小牢急亦不可治,皆此理也。

又《评热病论》:有病温者,汗出辄复热,而脉躁疾,不为汗衰,狂言能食,病名为何?曰:病名阴阳交。交者,死也。

又《热论》:汗出而脉尚躁盛者死。

【正义】经言脉躁,与脉急相似。躁者,盖包含动疾搏击之义,不仅以躁疾而言。病温而发热甚者,其脉躁疾,固所恒有。若汗既出,则其热当解,其脉当静,庶为欲愈之征,乃汗出复热,而脉仍躁疾不衰,则阳邪益甚,而其阴益伤,故曰当死。阴阳交者,言阴分阳分,交受其病,热邪已入阴中,而阳分之热仍盛,有不灼成灰炉者乎?王启玄注:交,谓交合,阴阳之气不分别也。说得模糊,殊非本旨(《甲乙经·七卷·伤寒热病篇》亦云:热病已得汗而脉尚躁,喘,且复热,勿庸刺。喘盛者必死。《太素·二十五卷》同。《灵枢·热病篇》本此,而有误字)。《甲乙》又曰:热病已得汗,而尚脉躁盛者,此阴阳之极也,死。其得汗而脉静者生。热病脉常躁盛,而不得汗者,此阳脉之极也,死。其脉躁盛,得汗而脉静者生。其义亦同。但所谓阴脉之极,殊不可解。究竟既躁且盛,脉义属阳,显而易见。《太素·二十五卷》,《灵·热病篇》旨本此,而微有异字。又《甲乙·四卷·经脉篇》言热病脉静,汗已出,脉盛躁为一逆,义同。(《灵枢·五禁篇》同)

又《大奇论》:肝脉小急,痫瘛筋挛。肾脉小急,肝脉小急,心脉小急,不鼓,皆为瘕。肾脉大急沉,肝脉大急沉,皆为疝。心脉搏滑急为心疝。三阳急为瘕,三阴急为疝。二阴急为痫

厥,二阳急为惊。(《太素·十五卷》,心脉小急不鼓句,无“小急”二字。心脉搏滑急句,搏作“揣”。注曰:揣,动也。三阳以下四句,《太素》在二十六卷中,但止有三句,无三阴急为疝句,余同此。《甲乙。四卷》多与《太素》同,搏亦作“揣”,亦为三阴一句,但心脉小急不鼓句,与今本《素问》同)

【正义】经言脉急,皆有刚劲不和之义,故其所主之病,为痼瘕,为挛急,为疝瘕,为惊厥,无一非气滞血凝,痰壅室塞之候搏滑之搏,《太素》、《甲乙》皆作“揣”,此可证揣字即是搏字之讹。且今本《素问》,更有所谓脉喘者,亦当作“脉搏”。盖搏字一误为揣,再误又为喘耳。

又:脉至如数,使人暴惊。

【正义】《甲乙经》“如”作“而”。心主血脉,心猝受惊,则气血震动,而脉为数疾,亦固其所。

又:脉至浮合,浮合如数,一息十至以上,是经气予不足也,微见九十日死。

【正义】“如”,《甲乙》亦作“而”。“浮合”二字,殊不可解。但曰数曰一息十至以上,则中气无主,而脉动飘忽无常,其为经气不足明矣。是所谓脉数为虚也。其速至此,安得不死?

又《阴阳类论》:所谓二阳者,阳明也。至乎太阴,弦而沉急不鼓,炅至以病,皆死。

【正义】详沉脉主病本条。

《甲乙·四卷·病形脉诊篇》:心脉急甚,为瘛疭;微急为心痛引背,食不下。肺脉急甚为癫疾;微急为肺寒热,怠惰,咳唾血,引腰背,胸若鼻息,内不通。肝脉急甚,为恶言;微急为肥气在胁下,若复杯。脾脉急甚为瘛疭;微急为鬲中,食饮入而还出后沃沫。肾脉急甚为骨痿,癫疾;微急为奔豚沉厥,足不收,不得前后。诸急者多寒。(《灵枢·邪气脏腑病形篇》同。但骨痿句无“痿”字,殊不可解。《太素·十五卷》亦作“骨癫”"疾"。杨上善注且谓寒气乘肾,阳气走骨而上,上实下虚,故骨癫也,则附会牵强,太不可通矣)

正义 此节病情,不尽可解,但脉急之义,心有坚实劲强之意味,故主病多为结塞之症。是宜观其大略,而不可拘拘于字句间者。若必字字而求其真解,则恐古人不作,屡经传写,误字已多,纵使笔下详明,亦是附会穿凿,徒多枝节而已,寿颐不敢妄作聪明也。

又:尺肤热甚,脉盛躁者,病温也。其脉盛而滑者,汗且出也。(《脉经·四卷》同。今本《灵枢·论疾诊尺篇》本此。汗且出作“病且出”,则传写之误)。

正义 温病发热必盛。故尺肤热盛,脉亦盛躁。若盛躁而复流利滑爽,则腠理疏通,可知其自将得汗而解。此汗字,《甲乙》与《脉经》同,惟《灵枢》乃作“病”,则“病且出”三字,必不可解,其为传写之误甚明。然近百余年来之附会伏气为病者,则据此误本,认为伏气自内达外之确证,借以肆其饰说,而不复知古本皆不如此,目光之短,抑何可笑乃尔。

《甲乙·四卷·经脉篇》:咳,脱形,身热,脉小而疾者,是五逆也。(《灵·玉版篇》本此)

又:呕血,胸满引背,脉小而疾,是四逆也。(《灵·玉版篇》同)

正义 咳而脱形,呕血,皆内伤虚证,脉小宜也。然小以疾,则真阴欲竭,中气不守,不可救矣。凡虚劳病,脉见细数者,不治,同此一理。此虽非证虚脉实之逆,而阴液耗绝,脉失常度,必无斡旋之法,故曰五逆,非必脉与病反,始为逆也。

又《七卷伤寒热病论》:热病三日,气口静,人迎躁者,取之诸阳五十九刺,以泻其热而出其汗,实其阴以补其不足。(《灵枢·热病篇》同,《太素》同)

正义 人迎主外,气口主里。热尚在表,故人迎躁;热未入里,故气口静。杨上善《太素》注:谓未入于阴,故气口静。三阳已病,故人迎躁。以三阴三阳言,似不如以表里言,尤为轩豁。

《伤寒论·太阳篇》:伤寒一日,太阳受之,脉若静者,为不传。颇欲吐,若躁烦,脉数急者,为传也。

正义:病在太阳虽有发热,其脉浮缓,或浮紧而已。表寒未化热传里,则必无数急之脉,故曰静者,为不传。若其脉已数急,则为传里化热之征,此以伤寒而言,传里不传里之分症如是。则温热病一有发热,而脉数急者,其为阳明少阳之热有知,故温热为病,罕见太阳症也。欲吐,则阳明已受邪;躁烦,皆里热证。有是证,有是脉,则太阳病已传阳明矣。若躁烦之“若”字,亦豫及之辞,未定之辞,与脉若静者之“若”字大有不同。

又:脉浮数者,法当汗出而愈。脉浮而数者,可发汗,宜麻黄汤。

正义:此以伤寒而言,病在表则脉浮,发热则脉数,是太阳之伤寒,故宜麻黄汤发汗。若温病热病之发热而脉浮数者,必不可误引是条为据。仲景于太阳病发热而渴而不恶寒者为温病条下,已明言发汗已,身灼热之种种变证矣。奈何后人之治温热,犹习用发汗一法,而酿成千变万化耶!

又:微数之脉,慎不可灸。因火为邪,则为烦逆,追虚逐实,血散脉中,火气虽微,内攻有力,焦骨伤筋,血难复也。

正义:脉微而数,其人血液不充,已可概见,故虽有可灸之病,亦不可妄用灸法,因灸成疱,重耗其血,为祸胡堪设想。仲圣悬为厉禁,是亦针灸家座右之铭。

又:衄家不可发汗,汗出,必额上陷,脉紧急,直视不能眴,不得眠。

正义:亡血而更发其汗,真液已竭,故脉证如是,“眴”,《说文》曰:目摇也。与瞚、瞬略同,字亦作“昀”。《通俗文》:

目动也。《大戴礼·本命》注:睛转貌。不能眴者,即直视而目睛不能动也。

又:病人脉数,数为热,当消谷引食,而反吐者,此以发汗,令阳气微,膈气虚,脉乃数也。数为客热,不能消谷,以胃中虚冷故吐也。

【正义】此数脉为虚之一证也。似热而实非热,此当以见证参之,是为凭证审脉一定之法。凡脉与证,皆当参互考求,庶能明辨不误。

又:太阳病脉浮而动数,浮则为风,数则为热,动则为痛,数则为虚。头痛发热,微盗汗出,而反恶寒者,表未解也,医反下之,动数变迟,膈内拒痛,胃中空虚,客气动膈,短气躁烦,心中懊𢙐,阳气内陷,心下因硬,则为结胸。大陷胸汤主之。

【正义】此又脉数为虚之一证。本非里热,原不当下,而反下之,则脉之数者,且变为迟,邪陷胸中,而结胸之证具矣。

又《阳明病篇》:阳明病,谵语,发潮热,脉滑而疾者,小承气汤主之。

【正义】阳明谵语潮热,本为里有实热之证,然里实者脉当实,若脉滑而疾,则犹未大实,虽有可下之证,而必不可大下,故只宜小承气汤。

《伤寒论·辨脉法》:脉大浮数动滑,此名阳也。阴病见阳脉者,生。

【正义】详一卷阴阳虚实节。

又:数为在腑,迟为在脏。《平脉法》诸脉浮数为乘腑。

【正义】此二条大有语病,已详脉迟主病本条。

《平脉篇》:数则热烦。

【正义】此以大要言之。脉数当主热烦,若病情变化,则不可一概论矣。

《辨脉法》:数脉不时,则为恶疮。

【正义】脉数而不合于时令,又无发热见症,则当有疮疡结于经络之间,故脉象应之。《伤寒论》本篇,又谓诸脉浮数,当发热而洒淅恶寒,若有痛处,饮食如常者,蓄积有脓也。《金匮》亦谓诸浮浮数,应当发热,而反洒淅恶寒,若有痛处,当发其痈。盖痈疽乃气血壅于经隧,故脉多弦紧而数。详浮脉主病本条。

《金匮要略·第一篇》:风令脉浮,寒令脉急。

【正义】脉急有坚紧凝结之意,故主病为寒。此脉急之态度,显然与脉疾不同者,是当分别以观,而细为体会,不可拘拘于急之本字本义者也。

又《肺痿肺痈病篇》:问曰:热在上焦者,因咳为肺痿,肺痿之病,从何得之?曰曰:或从汗出;或从呕吐;或从消渴,小便利数;或从便难,又被快药下利,重亡津液,故得之。曰:寸口脉数,其人咳口中反有浊唾涎沫者何?师曰:为肺痿之病。若口中辟辟燥,咳则胸中隐隐痛,脉反滑数,此为肺痈,咳唾脓血。脉数虚者,为肺痿;数实者,为肺痈。

【正义】肺痿、肺痈皆属肺热而有虚实之异,故脉亦应之。尤在泾《金匮心典》注曰:此设为问答以辨肺痿、肺痈之异。热在上焦之句,见《五脏风寒积聚篇》。盖师有是语而因之以为问也。汗出、呕吐、消渴、二便下多,皆足以亡津液而生燥热,肺虚且热,则为痿矣。口中反有浊唾涎沫者,肺中津液,为热所迫而上行也。或云肺既痿而不用,则饮食游溢之精气,不能分布诸经,而但上溢于口,亦通。口中辟辟燥者,魏氏以为肺痈之痰涎脓血,俱蕴蓄结聚于肺脏之内,故口中反干燥,而但辟辟作空响燥咳而已。然按下肺痈条亦云,其人咳咽燥不渴,多唾浊沫,则肺痿、肺痈二证多同,惟胸中痛,脉滑数,唾脓血,则肺痈所独也。比而论之,痿者,萎也,如草木之萎而不荣,为津燥而肺焦也。痈者,壅也,如土之壅而不通,为热聚而肺溃也。故其脉有虚实不同,而其数则一也。

《脉经·一卷》:阳数则吐血。阳数口生疮。

【正义】关前为阳,故阳部脉数,为热壅于上,主吐血,主口疮。《千金翼》亦谓阳数则吐,阴数则下,皆以寸尺分主上焦、下焦。阴数则下,以热邪下利而言,亦非泛指各种利下可知。《脉经·二卷》:寸口脉数,即为吐,以有热在胃脘,薰胸中。关脉数,胃中有客热。尺脉数,恶寒,脐下热痛,小便赤黄。

【正义】此叔和分别寸关尺三部脉数之主病也。寸主上焦,故为胃热上冲,而病当呕吐。关主中焦,故为胃中内热。尺主下焦,故热在脐下,小溲赤黄。其曰恶寒者,盖以热聚于下,故外反无阳,此以阳气下陷入阴而言,然正不可泥也。

又《四卷》:数为虚为热。

【正义】此言数脉主病之大要,非热即虚。盖热则气血之行迅疾,而虚则气血循行无以自持,失其常度,故至数皆迅于常。此但以至数言,则数疾固同。然以病情虚实参之,则脉形之大小虚实,必有迥不相同者,是在临证时于脉神求之,非仅凭一数字,而可浑仑无别者也。

又同卷:紧数者可发其汗。

【正义】此以伤寒太阳病言之。外为寒束故脉必紧;身热已盛,故脉必数。此则宜于发汗解表者,非谓凡百杂病,一得紧数之脉,皆可不问证情,概以麻黄、青龙等方为能事也。

又同卷:尺脉滑而疾为血虚。

【正义】此即上文之所谓脉数为虚者,以真阴不能自守,故脉且滑且疾。若于尺部得之,肝肾之阴液不涵。虽似流利,而其为阴虚内热可知。然亦有下焦相火之炽,而脉亦两尺滑疾者,此则当以形势态度辨之,而虚火实火之分,当自有可以了然于指下者。是在阅历多,则辨之审,固不可呆执字面,而按图以索骥者。

也。

又同卷:尺脉细而急者,筋挛痹不能行。

【正义】此肝肾阴虚,而筋挛痿痹,真液欲竭,脉道枯涩,尺细且急,不亦宜乎?

又同卷:尺脉偏滑疾,面赤如醉,外热为病。

【正义】此阴虚于里,阳浮于外,下焦真阳不藏,故尺脉独偏滑疾。曰面赤如醉,几与戴阳格阳相似,虽曰外热,必非有余之阳邪可知,读者不可误会。虽不可径援格阳例,浪投温药,然宜于养阴以涵阳,而不能误认在外实热,妄授寒凉直折,当亦可以言外得之。

又同卷:大坚疾者癫病。

【正义】癫病者,病在巅顶。《素问》所谓气之为血,并走于上,西学家所谓血冲脑也。肝阳气火,进而上扬,阳盛之尤,有升无降,故脉应之,而且大且紧且疾,其形容一上不下之情,固已历历如绘。

又同卷:浮滑疾紧者,以合百病,久自愈。

【正义】此疾紧当以脉象之流利圆整而言。是为大用外腓,真体内充,故曰百病皆愈。若邪盛而脉疾紧者,岂可一概而论?然浑浑言之,终有语病。参观浮脉主病本条。

滑伯仁《诊家枢要》:数为烦满,上为头痛上热,中为脾热口臭,胃烦呕逆。左为肝热目赤,右下为小便黄赤,大便秘涩。浮数表有热,沉数里有热也。

又:疾,盛也。快于数而疾,呼吸之间,脉七至,热极之脉也。在阳犹可,在阴为逆。

周澄之曰:疾言其至止之躁也,不必七至,病主津虚气悍非热也。

【正义】疾为躁急,其速可知。周谓津虚,仍是数脉为虚之一义。伯仁旧说,未为不是。澄之必以为不必七至,必以为非热,言之太僻,是有意求其玄奥,而实非正直荡平之道也。

《濒湖脉学·数脉主病诗》:数脉为阳热可知,只将君相火来医。实宜凉泻虚温补,肺病深秋却畏之。寸数咽喉口舌疮,吐红咳嗽肺生疡。当关胃火并肝火,尺属滋阴降火汤。数脉主腑,有力实火,无力虚火。浮数表热,沉数里热。气口数实肺痈,数虚肺痿。

《景岳·脉神》:数为寒热,为虚劳,为外邪,为痛疡。滑数洪数者多热,涩数细数者多寒。暴数者多外邪,久数者必虚损。数脉有阴有阳,今后世相传,皆以数为热脉,及详考《内经》,则但曰诸急者多寒,缓者多热,滑者,阳气盛,微有热。曰粗大者,阴不足,阳有余,为热中也。曰缓而滑者,曰热中。舍此之外,则并无以数言热者。而迟冷数热之说,乃始自《难经》,云数则为热,迟则为寒,今举世所宗,皆此说也。不知数热之说,大有谬误。何以见之?盖自余历验以来,凡见内热伏火等证,脉反不数,而惟洪滑有力,如《经》文所言者是也。至如数脉之辨,大约有七,此义失真,以至相传遗害者,勿胜纪矣。兹列其要者如左,诸所未尽,可以类推。一外感有数脉。凡寒邪外感,脉必暴见紧数,然初感便数者,原未传经,热自何来,所以只宜温散。即或传经日久,但其数而滑实,方可言热。若数而无力者,到底仍是阴证,只宜温中,此外感之数,不可不尽以为热也。若概用寒凉,无不杀人。一虚损有数脉。凡患阳虚而数者,脉必数而无力,或兼细小,而证见虚寒,此则温之且不暇,尚堪作热治乎?又有阴虚之数者,脉不数而弦滑,虽有烦热诸证,亦宜慎用寒凉,若但清火,必至脾泄而败。且凡患虚损者,脉无不数,数脉之病,惟损最多,愈虚则愈数,愈数则愈危,岂数皆热病乎?若以虚数作热数,则万无不败者矣。一疟疾有数脉。凡疟作之时,脉必紧数,疟止之时,脉必和缓,岂作即有火,而止则无火乎?且火在人身,无则无矣,有则无止时也,能作能止者,惟寒邪之进退耳。真火真热,则不然也。此疟疾之数,故不可尽以为热。一痢疾有数脉。凡痢疾之作,率由寒温内伤,脾肾俱损,所以脉数。但兼弦涩细弱者,总皆虚数,非热数也。悉宜温补命门,百不失一。其有形证多火,年力强壮者,方可以热数论治,然必见洪滑实数之脉,方是其证。一痈疡有数脉。凡脉数身无热而反恶寒,饮实如常者,或身有热而得汗不解者,即痈疽之候也。然疮疡之发,有阴有阳,可攻可补,亦不得尽以脉数者为热证。一痘疹有数脉。以邪毒未达也,达则不数矣。此当以虚实大小分阴阳,亦不得以数为实脉。一症癖有数脉。凡胁腹之下有块如盘者,以积滞不行,脉必见数。若积久成疳,阳明壅滞而致口臭牙疳发热等症者,乃宜清胃清火。如无火证,而脉见细数者,亦不得认为热。一妊娠有数脉。以冲任气阻,所以脉数,本非火也。此当以强弱分寒热,不可因其脉数,而执以黄芩为圣药。按以上数脉诸证,凡邪盛者多数脉。虚盛者尤多数脉,则其是热非热从可知矣。

【正义】《景岳》言数脉辨之最详,精当处自不可没,而荒谬处亦造其极,不可不正。如引《内经》文诸急为寒,则急字中含有弦紧搏击之义,故外寒里寒,脉皆紧急,此本不以至数之速言者。而景岳生平,沉溺于温补之中,一见《经》文“诸急多寒”四字,乃竟据以为数脉多寒之确证,但知急字之字面,而不复细味其精神,援儒入墨,借经文作护身符,而畅发其数脉当用温中之狂瞽,此是其取经之最误处。然平心论之,《难经》迟寒数热之说,必不可诬。即曰虚病多数,究竟因虚生热,非虚寒也。若谓内热伏火等症,脉反不数,则闭塞太甚者,偶有脉形窒滞之候,如其大气宣通,亦安有不数者。渠亦谓内热伏火之脉为洪滑有力,则既如知其滑,试问与数脉六至何所区别?谓外寒之脉紧数,宜以温散,此惟伤寒太阳病为然。若温热病热甚脉数者,而亦可妄投温散乎?然景岳时之治温热,固不可与近今之理法精密者,作一例观。“温散”二字原是明人恶习,姑不必为景岳求全责备,而谓传经之病。数而无力即为阴症,只宜温中,则天昏地暗,自病阴明热甚,不复知有人事之狂惑谵语矣。岂知传经为病,无非热症,由三阳而结阴证者,陆九芝已谓千万人中无一,此理最精,虽非景岳所能知,然数而无力,即为阴症二句,可见景岳于伤寒病,终是门外汉。谓疟病作止,惟寒邪之进退,则荒谬最甚。凡大热之疟,其凛寒必重,此所谓入与阴争则恶寒,出与阳争则发热者。故凡百疟病,辨其症情,固寒热虚实,万有不齐,惟寒热往来,则无不有此一证,盖所以名之为疟者,本以往来之寒热而言,果无恶寒,何以为疟而景岳乃借一寒字,竟谓病之作止,即是寒之进退,则治疟者,惟有自始至终,一律温散温补而已,又安往而不败?

痢为滞下,古称肠辟,辟者积也。妇人小子,无不知是积滞为病,于今谚语,尚是尽人能知。此惟湿热食滞,积而不化,愈结则愈热,无不知以苦寒荡涤为宜,当用三黄者,十人而九。乃可以概认为寒湿内伤,脾肾俱损,谓宜温补命门,则虚痢中三千不得一者,胡可舍其常而言其变?即曰脉兼弦涩细弱,或多虚证,要之积滞结塞者,脉道不利,凡是实热,亦何遽无弦涩细弱之脉?此但当以见证论治,必不可仅仅凭之于脉者。古称四诊,切字只居其一,抑且望问为先,切脉居后,自有深意。而乃偏举“弦涩细弱”四字,遽定为虚,教人概投温补,真是罪该万死。在昔喻嘉言论温三篇,认定少阴,方用白通四逆,陆九芝已谓其有可杀可剐之罪,乃不谓更有通一子之论痢,只知寒湿,只有温补命门,北其辙而南其辕,实与病情绝端相反,无独有偶,何处来此一对魑魅魍魉,现形于光天化日之下,侈口谈医,日以魅人为能事,且敢笔之于书,误尽天下后世,究不知此二人者果,是何等心肝?

士林《诊家正眼》:数脉主腑,其病为热。寸数喘咳,口疮肺痈;关数胃热,邪火上攻;尺数相火,遗浊淋癃。

【正义】数脉主腑,终是大误,说已见前。

又:(兼脉)有力实火,无力虚火;浮数表热,沉数里热;阳数君火,阴数相火;右数火亢,左数阴戕。

【正义】士材亦谓数脉主腑,终是以讹传讹之陋习。又谓阳数君火,阴数相火,亦殊不然。愚谓君相二火之名词,实是古人最谬之譬喻,将谓君火为正当之火,相火为不正当之火耶,则火既发现,已是病征,尚安有正当之可言?如谓心火为君火,肝肾火为相火,则上焦有火,正不止心脏一部分,下焦有火,亦不必限定于肾肝两脏,请问此阴阳两字,以寸尺讲,抑以浮沉讲乎?寸尺分主上下,浮沉分主表里,皆可说也。而可以空空洞洞,无凭无据之君相两字立说,则何往而不陷后学于迷惘之中。且以右数火亢,左数阴戕,两相对峙,亦大不妥。须知火之亢,皆是阴之虚,不能以左右两手,分断其一虚一实也。

又:疾脉主病:疾为阳极,阴气欲竭,脉虽离经,虚魂将绝,渐进渐疾,旦夕陨灭。左寸居疾,勿戢自焚;右寸居疾,金被火乘。左关疾也,肝阴已绝;右关疾也,脾阴消竭。左尺疾兮,涸辙难濡;右尺疾兮,赫曦过极。

【正义】此亦以左尺疾为水枯,右尺疾为火极,仍不脱上条之见解,终是知其一未知其二。赫曦见《五常政大论》,以为火运太过之代名词。

又:六至以上,脉有两称,或名曰疾,或名曰极,总是急速之形、数之甚者也。是惟伤寒热极,方见此脉,非他病所恒有。若劳擦虚惫之人亦或见之,则阴髓下竭,阳光上亢,有日无月,可与之决短期矣。阴阳易病者,脉常七八至,号为离经,是已登鬼录者也。至夫孕妇将产,亦得离经之脉,此又非以七八至得名,为昨浮今沉,昨大今小,昨迟今数,昨滑今涩,但离于平素经常之脉,即名为离经矣。大都一息四至为人身经脉流行之常度,若一呼四至,一吸四至,必至喘促声嘶,仅呼吸于胸中数寸之间,而不能达于根蒂,真阴竭于下,孤阳亢于上,其气之短已极矣。气已欲脱而犹冀以草木生之,何怪乎不相及也。

【正义】士材谓阴阳易病,脉常七八至,殊为不确。凡百病证,脉变无常,岂有讲一笼统病名,而可决定其脉必如何之理,此当是士材临证,偶遇是证是脉耳。果有此脉,名以离经,可误也。其实离证之义,明言其不同于经常,亦不能泥定一息七八至一层。但士材又谓孕妇临产,脉虽离经者,反不在乎七八至,则又非事实。凡妊妇当达生之顷,脉至极数,无不如是,此以震动已极,而脉应之,固不佞之历验不爽者,惟不过在临盆时俄顷间耳,非有半日或一二时之如此震撼也。在家庭间宜自知之,向来中国医家,固未常有产褥坐草之时诊脉者,又何从而知之。然古人能为此言,可知其确有征验而云然。乃士材竟凭一时臆见,遽欲翻倒从前征实之成说,不亦怪哉!

石顽《三昧》:数为阳盛阴亏,热邪流薄于经络之象,所以脉道数盛。火性善动而躁急,故伤寒以烦躁脉数者为传,脉静者为不传,有火无火之分也。即经尽欲解,而脉浮数,按之不芤,其人不虚,不战汗出而解,则知数而按之芤者,皆为虚矣。又《阳明例》云:病人脉数,数为热,当消谷引食,而反吐者,以发汗令阳气微,膈内虚,脉乃数也。数为客热,不能消谷,胃中虚冷,故吐也。又胃反而寸口脉微数者,为胸中冷。又脉阳紧阴数为欲吐,阳浮阴数为吐。胃反脉数,中气太虚,而见假数之象也。人见脉数,悉以为热,不知亦有胃虚,及阴盛拒阳者。若数而浮大,按之无力者,虚也。《经》曰:脉至而从,按之不鼓,诸阳皆然。病热而脉数,按之不鼓,甚者。乃阴盛拒阳于外而致病,非热也。形证似寒,按之鼓击于指下者,乃阳盛拒阴而生病,非寒也。《丹溪》云:脉数盛大,按之而涩,外有热证者,名曰中寒。盖寒留血脉,外证热而脉亦数也。凡乍病脉数,而按之缓者,为邪退。久病脉数,为阴虚之象。瘦人多火,其阴本虚。若形充色泽之人脉数,皆痰湿郁滞,经络不畅而蕴热,其可责之于阴乎?若无故脉数,必生痈疽。如数实而吐臭痰者,为肺痈。数虚而咳涎沫者,为肺痿。又历考数脉诸例,有云数则烦心者,有云滑数心下结热者,皆包络火旺,而乘君主之位也。有云细数阴虚者,水不制火,真阴亏损也。大抵虚劳失血,喘嗽上气,多有数脉,但以数大软弱者为阳虚,细小弦数者为阴虚,非若伤寒衄血之脉浮大,为邪扰于经,合用发汗之比。诸凡失血,脉见细小微数无力者为顺,脉数有热,及实大弦劲急疾者为逆。若乍疏乍数,无问何病,皆不治也。

【正义】石顽此节,精义甚多,惟语病亦所难免。开手阳盛阴亏,四字并列,已觉不妥。盖数脉主热,固有阳盛而阴亏一候,但普通热病,其阴未必皆亏,如就题面立论,止言阳盛足矣。不可误认阴亏,而教人滋阴以助邪也。乃必与阴亏对举,是为蛇足。况自谓热邪流于经络,火性善动而躁急,原与阴亏一层无涉,何如不说为佳。经尽欲解亦不确,仲景本论,虽有“行其经尽”一句,寿颐已窃疑其未是,盖病在经络,有一二日自解者,亦有淹留多日,不易解者。感病不如行路,定有实在之途程,又安得以为行之尽与不尽,似不如改作邪尽欲解,较为稳妥。阴盛拒阳,即内真寒而外假热;阳盛拒阴,即内真热而外假寒,此两条最为精要。惟格阳在外之症,其脉当外有余而里不足,以理而言,自应如此。然临证时曾冗有脉搏刚劲,重按不挠,但唇舌面色,皆淡白无华,必服理中法而脉始敛。盖格拒已极,脉乃鼓指,然后知古人按之不鼓云云,尚未必皆确,凡事须以事实为据,仅凭理论,终有知其一不知其二之时,此医事之所以贵有阅历经验也。数则烦心,及滑数心下结热二条,但以上中两焦有火说之可矣。何以见得必是包络之火乘君主,此过求其分明而反以失真者,读者慎不可拘守不化。若伤寒衄血,合用发汗两句,则其误甚大,究竟已见衄血,万无再投麻黄汤之理。今本《伤寒论》,必系传写者倒乱妄不可听,如误读古书而错信之,则杀人甚于刀刃,寿颐有《读伤寒论随笔》,已详言之。

又:疾脉呼吸之间七八至,有阴阳寒热真假之异。如疾而按之益坚,乃亢阳无制,真阴垂绝之候;若疾而按之不鼓,又为阴邪暴虐,虚阳发露之征。尝考先辈治案,有伤寒面赤目赤,烦渴引饮而不能咽,东垣以姜附人参汗之而愈。又伤寒蓄热内,阳厥极深,脉疾至七八至以上,人皆误认阴毒,守真以黄连解毒汤治之而安,斯皆证治之明验也。凡温病大热燥渴,初时脉小,至五六日后,脉来躁疾,大颧发赤者死,谓其阴绝也。阴毒身如被杖,六脉沉细而疾,灸之不温者死,谓其阳绝也。然亦有热毒入于阴分,而为阴毒者,脉必疾盛有力,不似阴寒之毒,虽疾而弦细乏力也。虚劳喘促声嘶,脉来数疾无伦,名曰行尸,《金匮》谓之厥阳独行,此真阴竭于下、孤阳亢于上也。惟疾而不躁,按之稍缓,方为热证之正脉。脉法所谓疾而洪大,苦烦满;疾而沉细,腹中痛;疾而不大不小,虽困可治,其有大小者难治也。至若脉至如喘,脉至如数,得之暴厥惊者,待其气复自平。迨夫脉至浮合,浮合如数,一息十至以上,较之六数七疾八极更甚,得非虚阳外鹜之兆乎?

【正义】自撰宁生《诊家枢要》特立疾脉一条,认定为一息七至而士材、石顽两家,皆宗其说,以呼吸七八至立论,虽自可备一说,其实病情脉理,亦在脉数之中,未必大有歧异,特较之呼吸六至为甚耳。究之脉来数疾,阳症为多;果属阴寒,百无一二。此条中所谓阴毒沉细而疾,灸之不温者死,愚谓既沉且细,而里外无阳,则脉之流行,已必无疾速之理。若谓脉疾而按之不鼓,为里寒外热,虚阳发露,则即阴盛格阳之候,唯其阳格于外,所以脉反数疾,洵是至理名言。但尝见有重按不挠者,则按之不鼓一层,亦正难泥,此则当以唇舌之色泽,及其他见证,参互以得其实,不可仅以脉状定断者。寿颐在上条已备言之矣。石顽“阴邪暴虐”一句,讲得太不明白,几令人无从索解。若东垣之姜附人参治案,及河间之黄连解毒治案,亦必以舌色及见证为据,断不是仅凭之于脉。特其时察舌之法,尚未大昌,所以立案多不详备。若在今日,则欲存治验以告后人,必不当如是之浑浑漠漠矣。又谓热入阴分,则明明阳盛已极,灼烁津液,谁人不知,而乃可谓之阴毒,真是匪夷所思。古今医书从未有此奇语,不知石顽老人,何竟悖谬至此!又谓疾而不躁按之稍缓,亦大不妥,周澄之已谓其躁疾分看无理矣。若夫《经》文脉至如喘,脉至如数,则喘是“搏”字之讹,两如字皆读为而,石顽浑仑引来,全未能知古人真意。脉至浮合,义不可晓,此则传写有误,存而不论可矣。

徐春甫《医统》:沉数有力,实火内烁;沉数无力,虚劳为恶。离病初逢,多宜补药。病退数存,未足为乐,数退证危,真元已脱。数按不鼓,虚寒相搏。微数禁灸,洪数为火。数候多凶,勾健犹可。

正义 此以杂病脉数为可补。盖据脉数为虚之一义,凡百杂病而得数脉,不足之证,洵属不少,然亦何必无实滞热结之候,此必以见证互参,终不可执一不通,遽操成见。病退而脉仍数,固是中气不能自持,补此一说甚精。再补出数象已退,而证状反危一层,是为虚脱其说亦确。若数而按之不鼓,是乃里寒格阳,说已详前。末谓数候多凶,则仍是虚数无神者,故又曰勾健犹可。盖脉数而调勾神健,则非虚象明矣。

薛慎斋《伤寒后条辨》:人知数为热,不知沉细中见数为寒甚。真阴寒证,脉常有一息七八至者,但按之无力而数耳,宜深察之。

正义 阴寒而脉沉细无力,固也,然脉状至此,而反能一息七八至,则败坏已极之候矣。

《汪石山医案》:大凡病见数脉,多难治疗,病久脉数,尤非所宜。

【正义】此亦以虚证言之,然必是虚数无神,或细数无度者耳。非寻常数脉,皆是坏病,必不可但据数之一字,而泛泛立论也。

萧万舆《轩岐救正论》:数按不鼓,则为虚寒相搏之脉。数大而虚,则为精血消竭之脉。细疾如数,阴躁似阳之候也。沉弦细数,虚劳垂死之期也。盖数本属热,而真阴亏损之脉,亦必急数,然愈数则愈虚,愈虚则愈数,此而一差,死生反掌。

【正义】此谓阴躁似阳之候,其脉细疾如数,立说较为圆到,较诸前人之直称阴寒证,脉常一息七八至者,大有径庭矣。

丹波元简《脉学辑要》:疾者乃数之甚也,故《脉经》,《脉诀》并不别举之。吴山甫云:疾即数也。所谓躁者,亦疾也。所谓驶者,亦疾也。考《伤寒论》脉若静者为不传,脉数急者为传。躁乃静之反,云躁亦疾也者,固是也。《千金方》论脚气云:浮大而紧驶,最恶脉也,或沉细而驶者,同是恶脉。今验之病者,脚气恶证,脉多数疾,而来去甚锐,盖是驶之象,则似不可直以驶为疾也。

【正义】“驶”,疾之义,字本作“驶”。《广雅·释诂一》:驶,疾也。徐鼎臣《说文新附》因之,其音则读去声,在四寘韵,字亦作“驶”。唐·释慧苑《华严经音义上》引《苍颉篇》:驶速疾也。字从马史声。今韵书在上声四纸。又见《诗·晨风》释文,亦曰驶疾也。若从马从夫之字,则读如决。驶𫘝,古之良马,见《史记·邹阳传》,《索隐》引林林。又《淮南》齐俗训注,《后汉书·杜笃传》注,皆同。原无疾速之义,惟其形相似,故或误用𫘝字作“驶”。至元遗山诗:𫘝雨东南来,乃自注𫘝平与快同,则不独形义皆非,而音又转别,此实大误,不可为训。元简谓脉驶与疾有别,亦非字义所本有,此有意故求其深,无谓之为至。

程观泉《医述》:“疾”,一名“极”,是急速之形势、数之甚者也。惟伤寒热极乃见此脉,非他病所恒有。若劳瘵之病得之,则阴竭阳亢,短期至矣。

郭元峰《脉如》:数主阳盛燔灼,侵剥真阴之病,为寒热,为虚劳,为外邪,为痈疽,此脉随病见也。寸数喘咳,口疮肺痈,关数胃热,邪火上攻,尺为相火,遗浊淋癃。浮数表热,沉数里热;阳数君火,阴数相火;右数火亢,左数阴戕,此按部位以测病情也,昔人论之详矣。

又云:数大烦躁,狂斑胀满;数虚虚损,数实实邪;数滑热疾;数涩为损,热灼血干,此大概主乎数脉,而各有兼诊之殊也。夫《脉经》首重数脉,以阴阳疑似虚实表里之间,最易混淆也。但数则为热,人皆知之,而如数之脉,人多不察,此生死关头,不可不细心体认也。夫数按不鼓,则为寒虚相搏之脉。数而大虚,则为精血销竭之脉。细疾若数,阴躁似阳之候也。沉弦细数,虚劳垂死之期也。又有驶脉,即如数脉,非真数也。若假热之病,误服凉剂,亦见数也。世医诊得脉息急疾,竟不知新病久病,有力无力,鼓与不鼓之异,一概混投苦寒,遽绝胃气,安得不速人于死乎?徐东皋云:数候多凶,匀健略可,惟宜伤寒妊疟小儿。《濒湖脉学》云:数脉为阳热可知,只将君相火来医;实宜凉泻虚温补,肺病秋深却畏之。据此亦当有温补者矣。若仅言君相火来医,则犹见之未广也。夫独不有阳虚阴盛之重恙,反得紧数有力之实脉,急温桂附,旋即痊可者乎?谨再引《内经》,为时师下一痛针。《玉机真脏论》言冬脉曰:其气来如弹石者,为太过,病在外;其去如数者为不及,病在中。释云:来如弹石者,其至坚强,营之太过也。去如数者,动止疾促,营之不及也。盖数本属热,而此真阴亏损之脉,亦必急数,然愈数则愈虚,愈虚则愈数,而非阳强实热之数,故不曰数,而曰如数,则辨析之意深矣(自注如数者,阴虚而吸力少也,脉去至中途,即散而无纵,如去之甚速也)。此而一差,生死反掌,何独数脉有相似者,即浮沉迟缓滑涩洪实弦紧诸脉,亦皆有相似也,又非惟数脉然也。即证如疟、如痰、如喘、如风、如淋等病,设非素娴审辨,临事最撼心目,故庸浅者只知现在,精妙者疑似独明,为医之难,故此关头矣。通一子云:滑数洪数者多热,涩数细数者多寒,暴数者多外邪,久数者必虚损。读此数语,则数脉与如数之脉了然矣。

正义 郭氏此书,本是集古人已有诸论而为之,精当处自不可磨灭,然故为高深论调,走入僻路者,亦复不免。如谓阳虚阴盛,反得紧数有力之实脉,急温桂附,旋即痊可者,此即寿颐上文屡屡表明之阴盛于内,格阳于外一候。然必以其他确证,及唇舌本色为据,脉不可凭。所谓真寒假热,要之脉之所以紧数有力而实者,正其格拒在外之阳热使然,不当浑之沌沌,舍其舌色而不详,则适以陷后学于黑暗地狱矣。若引《玉机真脏论》冬脉其去如数,则不过稍稍形容其吸力不足,谓为不及,亦止谓不如弹石之刚坚,何必真阴大损,愈数愈虚,乃更细细剖析之曰:脉去至中途,即散而无踪,一似描摹精确,俄出真情者。然独不思脉之一来一去,仅仅弹指俄顷之时,古人分出来去两层,已是指上不易辨此情状,而乃更可申言之去有中途,岂非徒弄玄虚,捉影捕风之臆说。试令为是说者,清夜扪心,寻其去到何处,中途复在何处,当亦恍然大悟,自能知此不可捉摸之情状矣。

南海何梦瑶《医碥》:虚热者,脉必虚数无力,固矣。然有过服凉剂,寒热搏击,或肝邪克土,脉反弦大有力者,投以温补之剂,则数者静、弦者缓、大者敛矣,此最当知。又有虚寒而逼火浮越者,真阳欲脱者,脉皆数甚,亦强大有力,皆当以证参之勿误也。《脉经》曰:三部脉如釜中汤沸,旦得夕死,夕得旦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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