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脉之有脏腑部位，以分司两手左右寸、关、尺者，其始由于《内经》《脉要精微论》中一段之文，所谓“尺内两旁，则季胁也①[注：《素问·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云：“尺内两傍，则季胁也，尺外以候肾，尺里以候腹中。”王冰注曰：“尺内，谓尺泽之内也。两傍，各谓尺之外侧也。季胁近肾，尺主之，故尺内两傍，则季胁也。”]”，继之以“附上”②[注：《素问·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云：“附上，左外以候肝，内以候鬲；右外以候胃，内以候脾。”王冰注曰：“肝主贲。贲，鬲也。脾居中，故以内候之。胃为市，故以外候之。”]、“上附上”③[注：《素问·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云：“上附上，右外以候肺，内以候胸中；左外以候心，内以候膻中。”王冰注曰：“肺叶垂外，故以外候之。胸中主气管，故以内候之。心，主鬲中也。膻中，则气海也。”]等语，以候脏脏部位，千古相承，莫敢异说。须知《内经》之言是借两手之脉，形容身内脏腑之位置。如两肾居下而属水，故犹之尺内；心肺在膈上而极高，故言其上附上。至若脾胃居右，肝胆居左，亦按五行、五色、五方而言，并非以两手寸、关、尺而定何部为心、何部为肺之说。试观其推而外之、推而内之，以及前后左右上下等候，而寸、关、尺每部不过一指之地，岂能如此辨别乎？遍观《内经》历言寸口之脉如何、所主之病如何、尺脉如何、主病如何，亦未言及寸口左右主心肺之病，两尺独主于肾病也。又“平人气象论”言五脏之平脉①[注：又称常脉，即正常的脉象，也就是脉来有胃气、有神、有根。]、病脉②[注：反映疾病的脉象。《素问·三部九候论篇第二十》云：“察其腑脏，以知死生之期，必先知经脉，然后知病脉，真脏脉见者胜死。”]、死脉③[注：脉象之表现无胃气、无神、无根者，如真脏脉、十怪脉，或数极、迟极之脉。《难经·十四难》云：“一呼六至，一吸六至，为死脉也。”]，亦并无言及左寸、右寸、左关、右关之说，总不过一脏有病，必显一脏之脉以应之，而变现于气口也。若无病，则五脏虽应时而见，如春弦、夏洪、秋毛、冬石之中，必带一段和缓悠扬之象，即为之平脉、平人④[注：指气血调和的正常人。古代诊脉法利用正常人平静的呼吸和脉象等，与患者进行对比，作为诊断病症的依据之一。]。况“脉要精微论”首言：夫脉者，血之府也，长则气治，短则气病⑤[注：此后《素问·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有“大则病进，上盛则气高，下盛则气胀”12字。]，代则气衰，涩则气少⑥[注：《素问·脉要精微论篇第十七》作“细则气少，涩则心痛”。]等语。由此观之，脉虽血府，而所以主持其血运行不息者，惟一气而已，不特无寸、关、尺之分，且无脏腑之别，皆统言脉象受病之大体，亦一气主之。故凡《经》中言寸口，言尺中，虽分两者而言，亦须知皆是气口一脉，因五脏六腑之精气皆出于胃，变现于气口也。是以“经脉别论篇”有“权衡以平，气口成寸，以决死生”之文。又“三部九候论”一篇，内所云三部者，非言两手寸、关、尺三部之动脉，是指人身上、中、下三部之动脉；其九候者，亦非言寸、关、尺三部之浮、中、沉，是指上、中、下三部之中，每部又各有三候也。细阅经文自知。且《素问》、《灵枢》等篇，只有云寸口、尺中者甚多，而并未言及关脉主病，可知《内经》之论脉，言寸言尺皆谓手太阴气口之动脉，非谓有寸口、关上、尺中三处也。《灵枢》有“论疾诊尺”一篇，思其立名之意，凡诊疾皆当诊尺，可见尺之一字，非独言寸、关、尺之尺也明矣。要知所谓尺者，肺经之动脉，始于肘中尺泽穴，而盛于腕后之太渊穴，成一寸之形，故云气口成寸，当知经文言寸言尺，皆互文处。考古今所论寸、关、尺之说，始于扁鹊《难经》，然《难经》虽有寸、关、尺之分，而亦未尝分配某部主某脏，某腑居某部，而设界限也。即其“四难”、“五难”之中，所言五脏六腑之脉，不主于寸、关、尺三部，而仍求之于浮、中、沉，以候表里脏腑，但以呼吸之间，定其去取耳。足见扁鹊亦不以寸、关、尺配列脏腑，而又立此寸、关、尺之名，亦囿①[注：拘泥，局限。]于《内经》“脉要精微论”中所云“尺内两旁”以及“附上”、“上附上”等候法而附会者也。如是之后，虽有明哲圣智，欲大声疾呼，而亦不可已矣。夫十二经之脉皆有所起所终，如手太阴肺经一脉，从胸至手，则脉之来也，亦自尺至寸，即可以尺为本，寸为标；尺为根，寸为叶。故《难经》有云：人之有尺，譬犹①[注：《难经·十四难》作“如”]树之有根，枝叶虽枯槁，根本将复②[注：《难经·十四难》作“自”]生。亦并无尺部专主候肾之说。若执定肺候于寸，肾候于尺，两部绝不相通，且中有关部间隔，假令脾胃受寒，岂尺、寸皆见平脉，而关脉独迟乎？则断无是理也。仲景为医中之圣，亦言寸口、关上、尺中等文者，以轩岐、扁鹊列之在前，未便擅改。然其“平脉”、“辨脉”等篇，亦无寸、关、尺分列脏腑之说。而《自序》中又有今之医者，按手不及足，人迎、趺阳三部不参等文，可见所言三部者，乃人身上、中、下三部诸经之动脉，非两手寸、关、尺之三部也。此中至理，不敢不疑。故略具管窥，以俟明哲惠而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