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伤寒》所论之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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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有不少人在探讨,中医治病是抗病毒、抗菌、消炎,或是祛风、祛寒、祛火…所谓辨证求因。而张仲景的辨证论治与其有不同的内涵。前已详述,张仲景医学是辨六经、析八纲,再辨方证,以至施行适方治疗,此即辨证论治整套的医疗体系。不过其论治的实质是什么?应进一步解读。
前面已对六经加以说明,不论什么病,无论发病后所反应出的哪些症状,在病位则不出表、里、半表半里;在病情则不出于寒、热、虚、实、阴、阳,在类型则不出于三阴三阳。验之于临床实践,这都是屡经屡见的事实。由此可知,所谓六经八纲者,实际是人体患病后常见症状的规律反应,经方辨证即以它们为纲,经方论治也是通过它们而制订施治的准则。胡希恕先生对经方的辨证论治定义概括为“是于患病人体一般的规律反应的基础上,讲求疾病的通治方法”。即是说,张仲景把常见病(急慢性病、外感内伤等)发病后的症状进行归纳总结,看到了各种规律反应,即为六经证,这些证可用相适应的方证治愈,这些方证不是针对一个病,不论何种病,凡表现出其方证时即可应用,故称通治方法。以太阳病为例,太阳病并不是一种个别的病,而是以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等一系列证候为特征的一般常见证。如感冒、流感、肺炎、SARS、痹症等初发病时,经常表现出太阳病这类证,经方医学即依据治太阳病(进一步辨方证)的发汗方法治之,不论原发病是什么病,均可以给予彻底治愈。由此可知,临床表现不同的各种病,可表现出太阳病相同的证,这不正是患病人体一般的规律反应吗?依治太阳病证的同一发汗方法,而能治愈各种不同的病,这正是胡希恕先生所指出的“于患病人体一般规律反应的基础上,而讲求疾病的通治方法”。就方证的说明来看,对六经八纲治则的执行,势必遵循适应整体用药的严格要求,显而易见,中医的辨证论治,还具有适应整体治疗的另一种精神,也就是说,中医的辨证论治,虽然是在患病人体一般规律反应的基础上,讲求疾病的通治方法,但同时必须在适应整体的情况下施行。因此,辨证论治的简明定义为:于患病人体一般规律反应的基础上,而适应整体,讲求疾病的通治方法。众所周知,中医常以一方治多种病,而一种病常须多方治疗,即是这种治疗精神的有力说明。
那么经方治病的根本是什么,是针对具体病邪(风寒暑湿燥火)、脏腑、经络,还是病毒、细菌?要解答这一问题,一定要弄清人体患病后,为什么症状出现六经八纲这样一般的规律反应。由唯物辩证法可知:“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依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患病人体之所以有六经八纲这样一般的规律反应,其主要原因,不是由于疾病的外在刺激,而是由于人体抗御疾病机制的内在因素。中医认为“天人合一”,是说人类生活受自然气候影响,人要适应自然而生活,众所周知,冬时天寒则多溺,夏时天热则汗多,假如反其道而行之,人于夏时当不胜其热,而于冬时将不胜其寒,这反映了人体抗御外来刺激的妙机。若论病邪的侵害,则远非天时的寒热能比,人体自有以抗御之,何以待言!中医谓正邪交争者,意即指此,临床常见不治即愈的疾病,均不外于正胜邪却的结果。不过往往由于自然良能有限,人体虽不断抗争,而病终不解,所谓“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于是正邪相拒的情况,亦随时以证的形式反应出来。如所谓表证,即人体欲借助发汗的机转,自体表以解除其病的反应;如所谓里证,即人体欲借助排便或涌吐的机转,自消化道以解除其病的反应;如所谓半表半里证,即是人体欲借助诸脏器的功能协力,自呼吸、大小便、出汗等以解除其病的反应。此为基于人体的自然结构,势所必然地对疾病斗争的有限方式,以是则表、半表半里、里便自然成为了凡病不逾的病位反应。若人体功能旺盛,则就有阳性的一类证反应于病位;若人体功能沉衰,则就有阴性的一类证反应于病位。简而言之,疾病入侵人体,人体就应之以斗争,疾病不除,斗争不已,以是则八纲六经便永续无间地见于疾病全过程,成为凡病不逾的一般规律反应。这一观点,古人早有认识。
如《素问•评热病论》曰:“今邪气交争于骨肉,而得汗出者,是邪却而精胜也,精胜则当能食,而不复热。复热者,邪气也,汗者,精气也,今汗出而辄复热者,是邪胜也。不能食者,精无俾也。病而留者,其寿可立倾也”。此段大意是说,今邪气与精气、正气交争于体表的骨肉间,此原是人体欲借以发汗的机转而解除病邪,故一般说来能得汗出者,大都是邪却而精气胜。精气来自于谷气,化生于胃,如果精气真胜,则其人当能食。邪气使人发热,如果邪气真却,则必不复热。若复热,为邪气还在,汗出为精气外越,今汗出而还发热,显系邪胜而精亡,而不能误认为邪却而精胜。若见更不能食,为精气断绝邪气独留,故不免于死。
又如《伤寒论》第97条“血弱、气尽、腠理开,邪气因入,与正气相搏,结于胁下,正邪分争,往来寒热,休作有时,嘿嘿不欲饮食,脏腑相连,其痛必下,邪高痛下,故使呕也,小柴胡汤主之”,这一条是说伤寒初作,邪气与正气交争于骨肉,即太阳病在表的理一般病理过程。若精气已不足拒邪于外,则退而卫于内,以是则体表的血弱气尽,腠理遂不密守而开,邪乃乘虚入于半表半里,与正气相搏结于胁下,因而胸胁苦满,这就进入少阳病的病理阶段了。正邪分争,即正邪相拒。正进邪退,病近于表则恶寒,邪进正退,病近于里则恶热,故往来寒热,分争时则寒热作,否则寒热亦暂息,故休作有时,热邪郁集于胸胁,故嘿嘿不欲饮食,胸胁之处,上有心肺,旁及肝脾,下接胃肠,故谓脏腑相连;邪热激动胃肠中的水气,则腹痛;邪高于胸胁之上,而痛在胃肠之下,故使其人欲呕,此宜小柴胡汤主之。
按:以上《内经》一段虽是论述阴阳交的死证,但与表证人体欲汗出的抗病机制同理,尤其对或精胜、或邪胜的阐述颇精详。《伤寒》一段,是说太阳病自表传入半表半里,亦由于人体抗病机制的改变所致。古人对疾病的体验,达到如此精深境界,正所谓实践出真知也。
六经八纲的来历既明,对照六经病治则,则可知张仲景的辨证论治,治的是疾病反应出的症状、证候,其方证因是历代临证经验总结,故能方药对证、药到病除,恰为适应人体抗病机制的一种原因疗法,其所以有验自非偶然,而是来自千百年的实践。《伤寒》的内容都可验证。如前述,太阳病,是以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等一系列证候为特征的,今就这些证候分析如下。
脉浮:这是正邪交争于体表,气血津液聚于体表、浅在动脉血液充盈所致。
头项强痛:因上体部血液充盈程度较甚,故在上的头项部位更感充胀和凝滞性的疼痛。
恶寒:体表的温度升高,加大了与外界气温的差距,故感风寒来袭之可憎。
由这三组症状分析可知,太阳病是人体把大量体液和邪热驱集于上半身广大的身体表面,欲汗出而不得汗出的一种状态。太阳病的治则是发汗,这正是适应人体欲汗出的病机,而使之达到汗出病愈的目的。根据疾病反应出的证进行治疗,能有效解除病因,因此可以说,这是理想的原因疗法。
简而述之,张仲景的辨证论治,即六经辨证,是其总结前人的方证经验,由八纲辨证加入半表半里病位概念,而创建六经辨证的独特的辨证论治辨体系。其辨证论治的实质,是针对常见病(一般病、急、慢性病)所出现的症状,通过四诊(问、望、闻、切),用八纲分类,辨清病位,病性分阴阳,亦即辨明六经所属之证,再辨清所属方证,遂用对应的方药治疗,根据疾病反应出的症状,用八纲分为六类证,用六类对应方证治疗的医学体系。《伤寒论》六经的实质,即六经所辨证之证为疾病反应的证候,六经论治之治为对应的方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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