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温阳剂进退之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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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讲到黎庇留答应有空时给孟飞讲温阳剂“进退”之诀,算是孟飞来到崇正草堂的第二课。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黎庇留和孟飞面对面地坐在草堂的书偏,准备开讲。这回,黎庇留让孟飞先讲,他说:“孟飞啊,你最近也见过、听过很多用温阳剂的病例,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感悟呢?”
孟飞想了想说:“《内经》里说:‘凡阴阳之要,阳密乃固’、‘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所以很多医家都认为‘阳主阴从’,阳气对人体是很重要的。附子是扶阳的第一要药,附子可说是诸多温阳剂里面最核心的药物。我看您和易先生用温阳剂,有‘进’也有‘退’的。‘进’的如易先生治一小儿,大便溏泄,四肢发凉,指纹青暗,准头发青,他先用四逆汤未能取效,于是将附子加至四五两,日三服,服药后就好转了。您的潘少干案,是先‘进’后‘退’,下利不止,腹痛剧烈,先用真武汤去芍药加干姜不愈,改用大剂四逆汤再予饭焦茶,利即止,利止后改予理中汤加附子。还有谭母案,先用真武汤,再用理中汤、吴茱萸汤”。
黎庇留捋了捋胡子,满意地点点头道:“孟飞,你熟读《三国》,定知道三顾茅庐的故事吧,刘备为什么要三顾茅庐呢?”
孟飞一怔,正在说温阳剂,怎么突然讲到“隆中对”那里去了,只好答道:“孔明未出茅庐,已知三分天下,真万古之人不及也”。
黎庇留依旧故作神秘地问:“诸葛亮烧新野、算华容、取汉中、七擒孟获靠的是什么?”
孟飞依旧不解黎庇留的用意,他给黎庇留斟上茶。黎庇留喜欢喝红茶,所以他们今天泡的是上好的英德红茶。孟飞继续答道:“靠的是兵法、谋略”。
黎庇留提笔写了几个小字:“用药如用兵”,放下笔,给孟飞留了一点思考的时间,再不慌不忙地说:“岳飞曾说:‘阵而后战,兵法之常,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将在谋不在勇’,兵法之道在于进退有据,‘治病如对仗,用药如用兵’,我们用药也得进退有据”。
孟飞明白了,黎庇留是用《三国》的故事,引出用药的道理。他说:“先生所言,意思是说这些温阳剂,除了各自主治证的不同之外,温阳的力度也不同,我们要视病人阳虚的轻重以及在疾病不同时期的变化,对证用药”。
黎庇留接着他的话说:“对,有是证用是方,这是经方派的不二法门。诚如你刚才所说‘阳气者,若天与日’,阳气是很重要的。赵献可在《医贯》中指出,‘譬之元宵之灯,鳌山走马,拜舞飞走者,无一不具,中间唯是一火耳。火旺则动速,火微则动缓,火熄则寂然不动’。其实这阳气就像是炉上的火,温阳剂就像炉中的柴。火要熄的时候,当然要多加柴;但又不能操之过急,若妄加柴,炉火反熄,慎之又慎。你看看仲景四逆汤只用附子一枚,通脉四逆汤也不外是用大者一枚,便知急性病亡阳,犹如炉火将熄,所谓‘少火生气’也,不能过用大剂”。
孟飞猛然记起谭星缘的话,于是问道:“啊!年前与四大金刚烹狗肉时谭先生曾讲过,‘观仲景温经止痛用附子量可稍大,一枚至三枚,如桂枝附子汤三枚,但是是炮附子;而温里回阳则均用一枚,干姜附子汤、茯苓四逆汤、四逆汤、白通汤都是一枚,通脉四逆汤则是大者一枚,但都是生用。而且急煎,水少,应该是急重之症要急服的原因’。先生可以进一步讲一下吗?”
黎庇留没有回答,反而问道:“孟飞,仲师用生附子的方有八首,都是急救回阳的方剂,除了你刚才说的方以外,还有四逆加人参汤、白通加猪胆汁人尿汤、通脉四逆加猪胆汁人尿汤。仲景干姜附子合用的方有九首,其中八首为四逆汤的类方(用生附子),这些方都是回阳救逆之剂。另外一首是乌梅汤,虽附子干姜合用,却不是回阳救逆之剂,所以用的是炮附子。可见炮附子温阳之力逊于生附子,仲景用炮附子的方虽用量相对较大,但皆不是用来回阳救逆的。你知道《伤寒论》中还有一方,它和四逆汤药物组成是一样的,是何方吗?”
孟飞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回答道:“通脉四逆汤”。
黎庇留继续问道:“我们仔细看一下这两条条文,《伤寒论》第317条:‘少阴病,下利清谷,里寒外热,手足厥逆,脉微欲绝,身反不恶寒,其人面色赤;或腹痛,或干呕,或咽痛,或利止脉不出者,通脉四逆汤主之’。第354条:‘大汗,若大下利而厥冷者,四逆汤主之’。你觉得这两条条文有什么区别?”
孟飞只好继续回答:“两条都是泄利不止,四肢厥冷,一派阳气大虚之象,不过第317条还有‘身反不恶寒,其人面色赤’,这就是所谓的‘里寒外热’”。
黎庇留好像是要问到孟飞答不出来为止似的,他又问:“两方虽说药物一样,但是每味药的药量并不一样,你知道其中的不同吗?”
孟飞回答:“您刚才说通脉四逆汤用生附子大者一枚,四逆汤则用生附子一枚”。
黎庇留又问到:“通脉四逆汤用生附子大者一枚,干姜三两;四逆汤则用生附子一枚,干姜一两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不同呢?”
这回孟飞真的有点答不上来了,他迟疑地说:“仲景加大了药量,是为了增强温阳的效果”。
黎庇留喝了口茶,笑道:“这里的‘里寒外热’,就是《伤寒论》第11条里面说的真寒假热:‘病人身大热,反欲得衣者,热在皮肤,寒在骨髓也’,通脉四逆汤所治之证阳虚更甚,所以加大药量,增强温阳的效果。我们再看《伤寒论》第61条:‘下之后,复发汗,昼日烦躁不得眠,夜而安静,不呕,不渴,无表证,脉沉微,身无大热者,干姜附子汤主之’。你知道干姜附子汤的组成吗?”
孟飞回答:“是干姜和附子”。
黎庇留继续问:“此方与四逆汤、通脉四逆汤相比,哪个方的温阳力更强?”
孟飞答道:“是四逆汤和通脉四逆汤吧!”
黎庇留摇摇头:“这就不对了,‘昼日烦躁不得眠,夜而安静’,你知道是一种什么情况吗?”
孟飞一怔,答道:“这是神志异常的表现,虚阳外越引起的神志异常,这个时候必须急救回阳,如果不抓紧时间,恐怕再晚就回天乏术了”。
黎庇留拿出一袋“磞砂”,一边吃一边说:“孟飞,你试一下,这是顺德大良镇的特产,一种油炸的风味小吃。大良硇砂与盲公饼、西樵大饼一起合称顺德、南海的三大特产。磞砂是由面粉拌和猪油、南乳、白糖等配料油炸而成的食品,形似金黄色蝴蝶,顺德人俗称蝴蝶为‘磞砂’,故名。始制于清乾隆年间县城东门外的成记老铺,初为脆硬薄片,后来经李禧记改进,风味甘香酥化,咸甜适度,品种有蚝油、虾蓉、榄仁、南乳等。我这袋是南乳味的”。
孟飞接过“磞砂”,黎庇留继续说:“孟飞啊,你对证的把握还是很到位的,这确实是虚阳外越。干姜附子汤和上述两方相比,只用生附子一枚,干姜一两,不过,如果你认为此方药量比前两方少,那就错了。我们再看煎煮法,通脉四逆汤和四逆汤都是‘上三味,以水三升,煎取一升二合,去滓,分温再服’;干姜附子汤的煎煮法则是‘上二味,以水三升,煎取一升,去滓,顿服’。一个是再服,一个是顿服,干姜附子汤的药量自然更大,温阳之力也更强。此方还去了甘缓的甘草,就如《内经》中云:‘间者并行,甚者独行’之意。你看这三方的煎煮法有什么特点?”
孟飞赶紧放下“磞砂”回答:“依您刚才说,都是用水三升,煎取一升”。
黎庇留又吃了块“硼砂”,也让孟飞吃了一块,不紧不慢地说:“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小柴胡汤的煎煮法是‘以水一斗二升,煎取六升,去滓,再煎取三升’;炙甘草汤是‘以清酒七升,水八升,先煮八味,取三升’,这些方是用水比较多的。你看桂枝汤是以水七升,麻黄汤是以水九升。为什么其他方用水都那么多,唯独此三方用三升水?”
孟飞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说:“学生愚钝,请先生明示”。
黎庇留捋了捋胡子,故意放慢语速,好让孟飞听清楚,他说:“药量少自然放水少,煎煮的时间就短;药量大自然放水多,煎煮的时间自然也长些。还有一点,其他方的量都是三服的量,但四逆汤和通脉四逆汤是再服,干姜附子汤是顿服。这就是仲师在治疗危重症时候的一个独到的经验,他特意每次只煎最重要的两三味药,而且只煎一两服的量,从而减少煎药的时间,更好地争取主动。煎半天才有药吃,还谈什么急救回阳?”
孟飞想:“没想到仲景在两千年前,就有这种争分夺秒的急救意识。仲景之学果然是从不断的临床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没有长年的临床观察,绝对不会总结出这样的经验。谁说中医只长于治未病和慢性病的调理,和急危重症的抢救无缘呢?中医绝不是慢郎中!”
他感慨地说:“急煎急服是仲师治疗危重症的独到经验(李可救治心衰是边煎边服)。仲师被称为‘医圣’,果然不是浪得虚名,他的临床创见,确实是千百年来无人能及的。经先生指点,我开始明白仲师的意思了。您也是独具慧眼,否则怎能明白仲师的真意啊”。
黎庇留拍拍他的肩膀说:“孟飞啊,你果然有很高的悟性,他日你的成就肯定会在我们几个之上。我们再看其他两个用生附子的方吧,《伤寒论》第315条:‘少阴病,下利,脉微者,与白通汤,利不止,厥逆无脉,干呕,烦者,白通加猪胆汁汤主之,服汤,脉暴出者死,微续者生’。此证又有何不同?”
孟飞连忙给黎庇留斟茶,谦虚地说:“先生过奖了,学生实在是汗颜啊。此证阳气更虚,前面是‘脉微欲绝’,这里是‘厥逆无脉’,而且还有‘烦’”。
黎庇留喝了口茶说:“对,白通加猪胆汁汤证阳气更虚,不过,此方却没有加大附子、干姜的量,反而还要加上猪胆汁、人尿,以反佐之。这犹如烧火加柴,此时不但不能猛加柴,还要煽风才能起火。所以仲景还要加上一句:‘脉暴出者死,微续者生’。这就是所谓的‘少火生气、壮火食气’。现在有些人附子越用量越大,未必合仲师之意”。
孟飞明白了,冲口而出:“听了先生的解释,学生明白了。仲景用温阳剂的经验,一是要‘少火生气’,二是要急煎急服,以免贻误战机”。
黎庇留听了孟飞的回答非常满意:“聪明,果然是学医的好材料。我用温阳剂还常用‘渐退’之诀。就是用四逆汤得效之后,即改用附子理中汤、真武汤。附子理中汤有人参、白术,真武汤有茯苓、白术、生姜,扶助元阳之方针不动,而理中有健脾助运之功,真武有暖土制水之长,就变四逆之峻烈而为温和调理之方了。就如你前面说的潘少干案和谭母案”。
“我再给你讲一个吐利厥逆案吧。龙田坊有个年轻盲女,有一次得了霍乱,上吐下泻,请我去看。我去看的时候,她正在呕吐,吐出来大量黄水,衣服都被完全浸湿了,大便溏薄如米泔水样,四肢厥逆,脉微欲绝。你觉得该用何方?”
孟飞回答:“《伤寒论》第388条:‘吐利,汗出,发热,恶寒,四肢拘急,手足厥冷者,四逆汤主之’。第389条:‘既吐且利,小便复利,而大汗出,下利清谷,内寒外热,脉微细欲绝者,四逆汤主之’。这两条四逆汤证的条文描述的症状都是吐、利、脉微细欲绝、手足厥冷,和此盲女的症状一模一样,所以这里肯定是用四逆汤”。
黎庇留说:“你说得很对,我马上开了一剂四逆汤。那是中午时分,到了傍晚,我再派人去看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再上吐下泻了,只是觉得头有点痛,全身有点发烫。于是派去的人便问我‘是不是药太热了?’你觉得是药太热吗?”
孟飞点点头。
黎庇留笑道:“这怎么会是药太热呢?这是药力透达的缘故,病势已从阴出阳了,所以觉得热。果不出我所料,第二天,她精神已经明显好转,不再呕利,手足也渐变暖。我见她症状已经好转,不再需要四逆汤了,便马上开始‘渐退’,由急救慢慢转向调理,改予理中汤温开脾胃,以免‘壮火食气’。第三天再去看她,她精神胃口都较前明显好转,不过还是四肢乏力,不能下床,我又改用真武汤加桂枝善后,服一剂后就可以下床了。我后来碰见那个盲女,她跟我说:‘吃了药以后,桂枝之气,直达脚趾,浑身舒畅’。孟飞啊,只要方能对证,经方的疗效确实是很神奇的”。
孟飞听了感叹道:“这就是先生说的温阳剂‘渐退之诀’?先生如此善用温阳剂,果然是辨证施治的大家。如果您不是对病人疾病发展过程中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分析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总结出这‘渐退’之法。您比那些不辨证、一方到底的所谓名医,真不知高明多少倍。帆随风动,方随证转,这应该是每个中医在临床中必须努力做到的”。
黎庇留又吃了块“磞砂”,然后说:“好,不枉我和易先生对你的教导。我们再讲讲温阳力最强的四逆汤吧。从四逆汤的各条条文我们可以总结出此方的主症是:吐、利、肢冷、脉微。成无己对四逆汤是这样解释的‘四逆者,四肢逆而不温也。四肢者,诸阳之本,阳气不足,阴寒加之,阳气不相顺接,是故手足不温,而成四逆。此汤申发阳气,却散阴寒,温经暖肌,是以四逆名焉’。我曾治一女,因和家人争吵,一时想不开,寻短见服了大量大浮萍。此药俗称大睡药,寒毒异常,吃过量很容易吃死人。家属回家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意识不清了,眼睛紧紧地闭着,睡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能说,四肢冰凉,脉微欲绝,所以来求诊。肢厥、脉微,你说应用何方?”
孟飞用笔记下主要症状,分析了一阵,答道:“这是四逆汤证”。黎庇留笑道:“对,我就是用大热的四逆汤,对付这寒毒之变。我急急煎好药督促家属马上灌她喝完。一服药之后,她渐渐清醒了,到了晚上就可以说话了”。
“还有一个八九岁的女孩,下利不止,四肢厥逆,你说用何方?”
这个病例比较简单,孟飞冲口而出道:“四逆汤”。
黎庇留又问:“一个伙夫,素无病,忽倒地不省人事,手中厥冷,你说用何方?”
孟飞想了一下,便回答:“四逆汤”。
黎庇留继续问:“一个病人,一天傍晚忽头目眩晕,不省人事。刻诊见脉沉微,四肢厥逆,振寒。那时候是盛暑,他还要盖大被子。你觉得该用何方?”
这个案和前面那个差不多,所以孟飞这次也答得很快:“‘脉沉微,四肢厥逆,振寒’,这也是四逆汤”。
黎庇留又喝了口水,继续说:“我嘱家属煮老姜扎其头部,配合四逆汤口服。服药后马上药气就上来了,手足逐渐变暖,第二天早晨就基本上痊愈了。后来药店的人见我屡次用四逆汤治疗急危之症,每每取得奇效,所以纷纷传抄此方”。
“真武汤那天已经讲过很多了,此方治疗阳虚水饮。真武汤与前面几个方不同,此方用的是炮附子一枚。从煎煮法看,此方是‘以水八升,煎取三升,去滓,温服七合,日三服’,也没有急煎急服。由此可见此方非回阳救逆之剂”。
“我再给你讲一个真武汤的病例吧。里海东头街就记的侄女,患疟疾迁延数月,经常服用一些寒凉药。慢慢地精神越来越差,而且经常会心跳,吃不下睡不着,口中喃喃自语,不过谁也不知道她说什么,还四肢浮肿。后来耳朵也听不见声音了,起床也没有力气了,所以叫我去看。我去那天早上她还服过甘遂等攻下药,结果下午差点就出事了。她突然使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拉着自己的被子向后门狂奔。你知道吗,她们家后门就是海啊。吓得她父亲赶紧追上去,几个人弄了半天才把她抱回床上。可她睡在床上还不断地吵闹。你知道这个为什么不用四逆汤,要用真武汤呢?”
这个病例和前面几个就不太一样了,孟飞仔细地分析了整个医案,生怕漏掉某个重要的细节,想清楚了才回答说:“这个女子是因虚阳浮越引起的精神异常,这点是毫无疑问的。不过她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还有心悸、耳聋,而且她是以精神症状为主的,并没有四肢逆冷,脉微细欲绝,这就和一般的四逆汤证不同了”。
黎庇留笑道:“你说得对,这虽是孤阳浮越,但并不是四逆汤证。心悸,这是桂枝证。《伤寒论》第64条:‘发汗后,其人叉手自冒心,心下悸,欲得按者,桂枝甘草汤主之’。这想必你是知道的”。孟飞点点头。
黎庇留继续说:“真武汤在温阳的同时,主要是针对阳虚寒饮,这是大家都知道的。第82条有‘心下悸’,这是寒饮引起的心悸,‘凡食少饮多,水停心下,甚者则悸,微则短气’,和炙甘草汤的因虚致悸不同。第316条有‘四肢沉重疼痛’,肢肿自然也是因于寒饮。我们现在这个患者,寒饮的症状是很明显的,除了心悸、肢肿,她还耳聋,耳聋就是因为寒饮蒙蔽清窍引起的。我马上给她煎了一剂真武汤加桂枝、龙骨、牡蛎,灌她喝了下去。服药不久,她就开始安静了,一睡就睡了几个小时,这是十日来所未有过的。她睡醒以后寒战了一阵,又盖好被继续睡。第二天早晨神清气爽,能够自己起床了。前后连服五六剂,肿也消了,各种症状完全好转了,而且胃口也好了很多。继续调养了几天,精神就复原了”。
他捋了捋胡子,站起来,一边松松筋骨,一边说:“《伤寒九十论》里也有一个伤寒耳聋案:那是戊申年,一个官员病了八九日,突然耳聋听不见了,并且汗多惊悸。其他医生都认为少阳证,《伤寒论》第264条:‘两耳无所闻,目赤,胸中满而烦者’,这个病人以耳聋为主要表现,这肯定是少阳证无疑了。可许叔微上前摸了一下脉,这个病人两只手的脉都是细弱无力,他便认为这肯定不是少阳证。如是少阳证的话,还会有渴欲饮水、心烦、但欲寐、咽痛等症状,但是今天这个患者却没有这些症状。他追问家属,家属告诉他,病人曾经服了大量的发汗药。这就很清楚了,反复误汗,‘一逆尚引日,再逆促命期’,阳气受伤,这才会心悸、耳聋。这和少阳证的耳聋明显是不一样的。所以他用真武汤、白术附子汤之类,几天就好了。我这个病人的耳聋和许叔微伤寒耳聋案里的耳聋,从病机上讲是一样的”。
“孟飞,你知道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吗?”孟飞想了好一阵,黎庇留一边喝茶,一边等他。许久他才想起来,于是回答:“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和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都是治疗虚阳浮越的精神症状的。《伤寒论》第112条:‘伤寒,脉浮,医以火迫劫之,亡阳,必惊狂,卧起不安者,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主之’。第118条:‘火逆下之,因烧针烦躁者,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主之”。
黎庇留又拍了拍孟飞的肩膀,笑道:“答得好啊。所以我在真武汤的基础上加治心悸的桂枝,并以龙骨牡蛎‘介类以潜之’,潜镇浮越的虚阳”。
“我再给你说个足心痛案吧。龙田坊一个姓吴的中年人,本在香港做雇工。他曾经患花柳病,治疗花柳病时吃过大量的清凉败毒剂。后来他开始脚板底痛,痛得都走不了了。面色苍白,唇舌也白,饭量很少。因为屡医不效,所以他返乡请我诊治。我认为:足心为涌泉穴,是肾脉所发源者。肾败所以痛甚不能着地。先以真武汤加茵陈,使湿邪能从小便去。接着单用真武汤,后来连续吃了十余剂药就治好了”。
孟飞感叹道:“这也是阳虚寒饮之象,我们辨证真的不能不细啊”。
黎庇留看了看他,说:“对!我还曾将真武汤外用,治疗阴疽。那是一个雇工,有一日突然不能行走了。他的左膝后面,结了一大疽,敷药无效。他很贫寒,所以我免费赠给他几剂真武汤,叫他煎好后配合葱姜汁外敷。敷了几天,就没再流脓了。经方的效验有时候真的是很神奇的”。
“讲完真武汤,我们讲理中汤吧。那天陈先生说‘理中汤治疗霍乱、下利清稀’,《伤寒九十论》里就有一个典型的理中汤案,一个姓曹的,开始只是有点恶寒发热,六七日后开始腹满、呕吐、下利、不能饮食、脉细而沉。不过这个患者虽呕吐,下利,脉微,但身还是暖的,手足也是温的,所以这还不是四肢厥冷的四逆汤证。虽是明显的寒证,只要温开脾胃便可,于是许叔微处以理中丸继以五积散,几天就治好了”。
“我用理中汤很多时候都加附子,以增强温阳之力,就像你前面说的潘少干案。不过用理中汤也不一定要拘于下利,也可用于以其他症状为主要表现的中焦虚寒,如谭母左胁满痛案”。
“我再给你讲一个厥阴病目盲案吧。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因为疳积,长期服用使君子、雷丸之类的药,服药后下利不止,渐渐的视力开始减退,后来几乎看不见东西了,所以请我去看。这是厥阴病,阴霾四布,再不及时温散阴寒之邪,小孩就会失明了。之所以会阴霾四布,这是因为过用寒凉,损伤中阳引起的。所以我先用附子理中汤止泻,再以乌梅丸寒温并用,加减治疗疳积。慢慢地眼睛就可以看见东西了,视力比以前还好”。
孟飞很认真地听完了黎庇留讲的每一个病例,感慨地说:“原来理中汤还可以这样用,其实就算是阳气不足,也不一定要用四逆、真武、理中,就像先生曾用甘草附子汤治疗令堂,又如刚才的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
黎庇留高兴地拍拍孟飞,说:“孟飞果然是明眼人。其实阳气不足,确实也不一定要用四逆、真武、理中。你看《伤寒论》的第20、29、30、68条。第20条:‘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汤主之’。第29条:‘伤寒,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反与桂枝汤,欲攻其表,此误也。得之便厥,咽中干,烦躁,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第30条:‘病形象桂枝,因加附子参其间,增桂令汗出,附子温经,亡阳故也’。第68条:‘发汗,病不解,反恶寒者,虚故也。芍药甘草附子汤主之’。桂枝加附子汤、甘草干姜汤、芍药甘草附子汤都是仲师应对误汗损伤阳气的办法。甘草干姜汤最轻,芍药甘草附子汤稍重,桂枝加附子汤更重。桂枝加附子汤主要是治疗阳虚所致的汗出,气短,乏力,甚至头晕目眩,其实这个证也是非常常见的。除此之外,还有你说的治疗关节痛的甘草附子汤和治疗火迫发汗、劫夺其阳、神志异常的桂枝去芍药加蜀漆牡蛎龙骨救逆汤和桂枝甘草龙骨牡蛎汤,都是仲师针对阳虚之兆,挽回被伤之阳的方剂”。
黎庇留停了一下,说:“阴阳对于我们辨证确实很重要,但这只能作为一个总纲,总纲以下有很多不同的证,我们着眼于阴阳的同时,更应着眼于实实在在的证,有是证用是方,明白吗?”
孟飞站起来,作了个揖,谢道:“谢谢先生这第二课,学生听了如拨开迷雾,在南洋,有些医生每方必加附子,甚至把急救回阳的四逆汤作为保健药,实乃曲解仲景之意也。‘治病如对仗,用药如用兵’,如赵括一般脱离实际,一成不变,纸上谈兵,确实是误己误人”。
黎庇留确实是一个好老师,他一课课地讲解,使孟飞对仲景用药思路的理解越来越清晰,黎庇留给孟飞上的第三课会是什么内容呢?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