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阴得阳升泉源不竭 病与证合法度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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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中午,东方医院疑难门诊来了两个青年同志,手持大红纸书写的感谢信,要面见钟老医生。一进门诊室,那位年轻的车间主任就激动地说:“本厂老工人邬桂香同志患癌症,三个月前在医院手术,术后病情加重,难以进食,看来已经没有希望了。经过你们治疗,现在能够做家务了。今天我们特来向钟老医生表示衷心的感谢。”说着就要把感谢信张贴起来。钟老赶快请两位坐下,说:“邬佳香同志患的是胰头癌,已属晚期,目前虽有好转,但癌瘤并未消失,迟早要有变化。你们的谢意我心领了,感谢信是不敢当的。”但两位执意要把感谢信留下,才千谢万谢地走了。他们走后,钟老对小张说:过几天讨论一下。这个病案对我们有一定启发。”
三天后,按钟老的意见,举行了邬桂香病例讨论会。
邬桂香,女,50 岁。三个月前因持续黄疸,诊断不明,而在xx 医院作剖腹探查,发现为胰头癌,且与周围器官有广泛转移。给勉强做了胆管胃造痰术。术后黄疸虽退,但上腹部胀痛,痞满,纳差(每餐不足一两),朝食暮吐或二、三天吐一次,吐出大量食物及黄绿色苦水。大便干结不通,小便少而奇臭。病情日渐加重,形体更加消瘦,故来门诊。脉见沉细而滑,舌色紫暗,苔白腻满布。当时辨证为胃气虚弱,胃气不降,肝气来犯,浊邪内阻,证属胃反。治疗用旋复代储汤合丁香柿蒂汤出入,并参入通幽法。处方如下:
生晒参4 . 5 克(煎汤代茶) 旋覆花9 克 代褚石30 克 丁香3 克 干姜3 克 姜半夏9 克 化橘红6 克 茯苓9 克 郁李仁9 克 妙桃仁9 克 火麻仁12 克 苁蓉12 克 皂角子9 克 浓煎200 毫升,分4 一6 次服半贝丸4.5 克 沉香粉1 . 2 克,分4 一6 次吞服。
上药服3 剂,大便畅通。排出大量干燥粪便,呕吐停止,腻苔化为净苔。因大便塘薄、肠鸣、恶心,去郁李仁。连服20 剂,胃纳逐渐增加,一天能吃七两。能洗衣买菜,探亲访友,起居竟如常人。但舌色紫暗,脉细沉滑一直未变。大家一致认为辨证是正确的,用药也是合适的,并且取得了初步疗效。目前是怎样进一步治疗胰头癌的问题。讨论尚未深入,突然急诊室来电话,说邬桂香同志因大量呕血、便血来院急诊,患者要求请钟老会诊。
钟老等赶到急诊室,见病人面色苍白,唇色紫暗,额汗淋漓,气息奄奄,脉微细几不能及。钟老开了三味药:
生晒参30 克,煎浓汤频服:陈阿胶18 克,洋化分3 次冲服;云南白药(去保险子)0 . 5 克,吞服,一天4 次。应医生和杨医生则审查了西医的抢救措施。一切就绪,他们又回到门诊室继续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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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如此迅速,病情是如此严重,大家都感到心头沉重,不知从何说起:“抢救将由急诊室负责,我们现在主要不是讨论抢救措施,也不是局限于一个病人,而是从这个病人的治疗经过,讨论一下可以吸取哪些经验教训,哪些带有普遍性的理论意义。”钟老几句话启发了大家的思路。“出血不仅在消化道,是全身性的,可能是癌的全身性转移所引起。抢救是困难的。”应医生感到预后恶劣。“从这个病人的治疗中,使我深深感到,中医不仅要辨证,而且要辨病。”陆老先生情绪激动,语言急迫:“现在有一股风,好似中医只讲辨证,西医才有辨病,这种说法是不全面的。中医自古以来就重视辨病,在马王堆出土医书中就有《 五十二病方》 ,此书基本上以病论治,所列癫、痈、痔、蛊等病名一直沿用至今。《 内经》 中也有石瘕、肠覃、疗、痱、痤痱、鼓、伏梁… … 等许多病名。张仲景的《 伤寒杂病论》 辨病更为完整,它的篇名就是‘辨Xx 病脉证并治’。《 诸病源候论》 也是以病为纲、以候为目的。张介宾在《 景岳全书? 传忠录》 中强调‘诊病施治’。温病学中的风温、湿温、烂喉丹疹等等也都是以辨病为主的,叶天士特别指出:‘疾病有见证、有变证、有转证,必灼见其初终转变,胸有成竹,而后施之以方’。凡此种种,能够说中医没有辨病吗?” “陆老生先一席话,言简意赅,说出了中医辨病的传统。”钟老以钦佩的语调接过话头说下去:“对邬桂香同志的治疗,我们只解决了她胃气不降这个证,而没有解决病。由此可见,我们不但要辨证,还要辨病;只有辨病,才能掌握疾病的发展规律,才能体现中医的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再就中医的辨证来说,也不仅是辨虚实寒热,辨阴虚、阳虚,辨肝阳上亢、脾气下陷,在《 伤寒论》 中已有辨‘桂枝证’、‘柴胡证’等基本概念。到清代,柯韵伯著《 伤寒来苏集》 ,以六经病为纲,汤证为目,将30 余个汤证列为专篇,并进一步辨析其主证、兼证、变证等。这是中医辨证中的一科很重要的形式。在《 内经》 咳论、疹论、厥论、痹论等篇中,对一个症状用中医理论加以分析,如咳有肺咳、心咳、肝咳等等,屡有筋瘘、肉瘘,骨瘩等等。这也是一种辨证的形式,并为历代医家所赏用。此外要辨脉证从舍、标本先后、证候真假、新病旧疾等等。可见中医辨证的内容是十分丰富的,现在通行的中医学基础书中讲的,只是最基本的一部分而已。”
杨医生听得津津有味,深感自己在半年速成班中所学到的内容不过是中医学的皮毛而已,要通晓中医的辨病和辨证实在并非容易。正是事非经过不知难啊!
小张听得目瞪口呆,回想自己在校三年中,运动多,学习少,实际上只学了一本中医学基础。由于知识面狭窄,对复杂的病情,就难以辨识,这将怎样发掘祖国医药学这个宝库啊!想到这里,在小张脑际忽然浮现出一个门诊病人的痛苦面容,他脱口而出:“钟老,我在门诊上碰到一个病人,阴虚表现很明显,可用了养阴药就是无效。是辨证不得其法呢,还是因为没有辨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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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疑难病门诊,小张带来一个女病人,五十上下,形容憔悴,双眉紧锁,目光无神。主诉:失眠,多惊怖之梦,心悸,头晕欲裹,神疲乏力,常卧床不起,巳经三、四个月。起则头晕,平卧床上,自觉如处流水之中。大便干结难解,肛裂出血,咽千口燥。大家一听,就感到是一个阴血亏损、心神不安的证候。再看舌象,质红、苔光而干,阴虚就更为明显了。
钟老问小张:“用过什么方?”小张回答:“用过百合地黄汤、增液汤、天王补心丹合方,已服20 余剂。钟老,你看问题在哪里?”钟老没有回答,顾自伸手按脉,一边自言自语:“阴虚似无疑问,三方合用,何以无效?”经过反复寻按,脉得弦细,重按无力,但至数多变,安则静一息四至许,动则一息六至以上。此时小张走到钟老身边,轻声耳语:“她有梦交。”钟老心领神会,频频点头,默默背诵《金匮》 原文:“脉得诸芤动微紧,男子失情,女子梦交,桂枝龙骨牡蜘汤主之。”随即叫小张也来按脉,说:“这个脉象与《金匮》 所说的基本符合:重按无力,与芤脉的性质相似;至数较快而无定,可以归入动脉一类;弦脉相当于微紧。”沉思片刻,钟老果断地说:“我看这个病可以按虚劳病、梦交证用桂枝龙骨牡蜘汤主治,并且与养阴药合用。陆老以为如何?”小张听了暗自惊奇:这样明显的阴虚证,还可以用辛温的桂枝?不料陆老却迅速地表示:“既辨病又辨证,很全面,桂枝与养阴药同用,估计不会有副作用。”小张迟疑地抄下了钟老的处方:
桂枝12 克 白芍18 克 炙甘草6 克 生龙骨30 克 生牡蛎30 克 生地18 克百合12 克 丹参12 克 元参12 克 麦冬10 克 桔梗4 . 5 克 石斛10 克 硃茯苓12 克 麻子仁12 克(研)7 剂。
两周以后复诊,患者梦交消失,精神好转,已能料理家务。可是小张还有些想不通:“这样明显的阴虚,为什么用了那么多养阴药无效,而加进了辛温的桂枝就有效?”“这个问题提得好。”钟老很高兴,感到后生确实可畏又可爱。“就我所知,作两点解释:一是虚劳这个病,发展慢,病根深。全身阴阳气血不但不足,而且多见气血不和,阴阳失调。治疗时既不能过用滋阴柔腻药,也不宜过用温阳辛燥药,使阴阳气血更加逆乱。应该用调整的方法,勿使过偏。尤在径在《金匾要略心典》 中说‘以甘酸辛药,和合成剂,调之使和,则阳就于阴而寒以温,阴就于阳而热以和。’现在养阴药中加桂枝,正是使‘阴就于阳夕的调理方法。二是作为人体正气,阴阳是互根的,阳损可以及阴,阴损也可以及阳。虚劳病梦交证的本质以阳虚为本,阳虚是久病伤阴所致,是标;在阴药中加进桂枝,使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更加强了阴血濡养心神的作用。”小张的问题解决了,杨医生却在暗思:这是一个功能性的疾病,治疗比较容易.如果是器质性的病变,不知疗效如何?这天正好外院转来一个病人,是位六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头顶长了核桃大小的一个肿瘤。要知疗效如何,且听下回夯解。